杜縣的城門在暮色中像一頭昏昏欲睡的巨獸,甕城上的火把被風(fēng)吹得噼啪作響,將守城士卒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墨陽背著半簍剛采的草藥,混在進(jìn)城的農(nóng)人里,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那雙因徹夜未眠而布滿血絲的眼。
“站住!”一個挎著劍的小吏攔住他,手里的矛桿在他簍子里撥了撥,“這草藥看著倒新鮮,是去給‘回春堂’送的?”
墨陽低著頭,刻意讓聲音顯得粗啞:“是,家母病著,想換幾個錢抓藥。”他袖口的青銅佩飾硌著腕骨,那此刻卻像塊烙鐵般滾燙。
小吏“嗤”了一聲,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如今這年月,活著都難,還管什么病不病的。”他揮揮手放行,目光卻在墨陽后腰的鐵錘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他從終南山帶出來的唯一家當(dāng),被他用粗布裹了,假裝是農(nóng)具。
走進(jìn)縣城時,墨陽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杜縣比櫟陽更靠近咸陽,街道上隨處可見穿著黑色皮甲的秦兵,街角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最上面那張用朱砂畫著的,正是他與白芷的畫像,旁邊寫著“墨家余孽,懸賞千金”。
“聽說了嗎?黑冰臺的人三天前就到了,挨家挨戶查戶籍呢。”
“何止啊,城西的張屠戶就因為收留了個受傷的游俠,一家子都被拖去縣衙了,說是要連坐……”
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jìn)墨陽耳朵里。他按蘇珩的囑咐,與她們約在回春堂后巷的老槐樹下匯合,此刻卻不敢貿(mào)然前往。他拐進(jìn)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從懷里摸出守拙老人給的字條,上面只有兩個字:“木公”。
這是接應(yīng)人的代號。老人說,此人在杜縣開了家木工作坊,門前掛著塊刻著“守拙”二字的木牌。墨陽辨認(rèn)著街巷的路牌,發(fā)現(xiàn)這里離木工坊所在的“魯班巷”不過半里地,可這半里路,卻像隔著千軍萬馬。
他剛走出窄巷,就看見三個黑衣人正站在街角盤查行人。為首者腰間的玄鐵令牌在火把下泛著冷光——是黑冰臺的人。墨陽立刻轉(zhuǎn)身,撞進(jìn)身后一家布莊,布莊老板正要呵斥,被他塞過去一枚半兩錢,指了指后院的門。
老板掂了掂銅錢,撇撇嘴掀開布簾:“從后門走,別連累我。”
后院堆著些待染的麻布,墨陽踩著木架翻上墻,剛落地就聽見身后傳來輕響。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少年正蹲在墻根下,手里攥著把彈弓,嘴里叼著根草莖,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黑冰臺追的就是你吧?”少年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看見告示了,你背上那錘子,跟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墨陽的心沉了下去,握緊了背后的鐵錘:“你想報官領(lǐng)賞?”
“報官?”少年嗤笑一聲,彈弓對準(zhǔn)墻角的麻雀,“那些狗官昨天剛搶了我娘織的布,我傻啊?”他收起彈弓站起身,“我知道你要找木公,跟我來。”
少年熟門熟路地領(lǐng)著墨陽穿過一條條迷宮似的小巷,他腳步輕快得像只貓,總能在秦兵轉(zhuǎn)身的瞬間拉著墨陽躲進(jìn)陰影里。“我叫石敢當(dāng),爹娘是燒陶的,上個月被拉去修阿房宮了。”少年邊走邊說,“木公是我干爹,他讓我在這一帶盯著,說要是有個背著鐵錘的大個子來,就領(lǐng)他去木工坊的暗門。”石敢當(dāng)指了指前面巷子口掛著的木牌,那牌子果然刻著“守拙”二字,只是邊角被蟲蛀得厲害,“三天前黑冰臺的人就盯上木工坊了,干爹讓我別靠近,說是等一個‘帶劍的醫(yī)者’,可我等了三天,只等來你。”
墨陽的心猛地一跳:“你說帶劍的醫(yī)者?”
“是啊,干爹說那醫(yī)者會用一把銀劍,劍鞘上鑲著蘭草。”石敢當(dāng)說著推開木工坊的側(cè)門,一股松木的清香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墨陽立刻拔出鐵錘,警惕地走進(jìn)院子。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照下來,落在滿地的木屑上,也照亮了趴在刨木臺上的身影——那是個穿著木匠服飾的老者,后心插著一支羽箭,箭桿上刻著黑冰臺的狼頭標(biāo)記。
“干爹!”石敢當(dāng)撲過去,卻被墨陽一把拉住。
“別碰他,箭上有毒。”墨陽蹲下身,發(fā)現(xiàn)老者手里緊緊攥著塊木板,上面刻著半個“白”字,墨跡還未干。他心頭一緊,想起白芷的藥囊上繡著蘭草,蘇珩的佩劍正是銀鞘鑲蘭草——木公等的,就是她們!
“他們什么時候來的?”墨陽的聲音發(fā)顫。
石敢當(dāng)?shù)难蹨I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昨天后半夜,我聽見坊里有打斗聲,不敢進(jìn)來……”
墨陽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蘇珩與白芷若按約定去了回春堂,此刻怕是已經(jīng)落入圈套。他看向石敢當(dāng):“回春堂怎么走?”
“你不能去!”石敢當(dāng)拉住他,“黑冰臺的人肯定在那設(shè)了埋伏!我知道有條密道能通到回春堂后院的藥窖,是我以前偷藥時發(fā)現(xiàn)的。”
兩人從木工坊的地窖鉆進(jìn)密道,里面又黑又潮,彌漫著霉味。墨陽走在前面,鐵錘在黑暗中劃出微弱的氣流聲,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腦海里反復(fù)閃過白芷在終南山喂他吃藥時的模樣——她總說,藥再苦,也比人心干凈。
密道盡頭是塊松動的石板,推開后正好對著回春堂的藥窖。里面堆滿了曬干的草藥,空氣中卻飄著淡淡的血腥味。墨陽示意石敢當(dāng)留在原地,自己握緊鐵錘摸出藥窖,剛走到后院就聽見前堂傳來爭執(zhí)聲。
“蘇醫(yī)仙,別給臉不要臉!”是個粗暴的男聲,“交出墨家余孽和那本《墨攻遺策》,我保你師徒倆活命!”
“呸!”蘇珩的聲音帶著冷笑,“你們黑冰臺的話,還不如狗吠可信。”
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響,夾雜著白芷的驚呼。墨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踹開月亮門沖進(jìn)前堂——只見蘇珩手持銀劍,正與三個黑衣人纏斗,她的左臂已經(jīng)受傷,鮮血染紅了素白的衣袖。白芷被兩個秦兵按在地上,發(fā)髻散亂,嘴角帶著血跡,卻仍死死護(hù)著懷里的藥囊。
“放開她!”墨陽怒吼一聲,鐵錘橫掃而出,正砸在一個秦兵的后腦勺上。那秦兵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另一個秦兵見狀揮刀砍來,墨陽側(cè)身避開,鐵錘順勢上挑,磕飛了對方的刀,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口。
這兩招干凈利落,正是“磐石步”的卸力與《墨攻遺策》的借力打力。蘇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銀劍一挑,逼退身前的黑衣人:“墨陽,帶芷兒走!”
“想走?”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個銅哨,“吹了這哨子,整個杜縣的黑冰臺都會趕來,你們插翅難飛!”
墨陽看著他捏著銅哨的手,突然想起守拙老人教他的“非攻劍法”要義——“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他沒有去看那黑衣人,反而將鐵錘擲向旁邊的藥柜,“嘩啦”一聲,無數(shù)藥罐砸落,其中一個裝著硫磺的瓦罐正好落在火盆邊,火星濺到硫磺粉上,頓時燃起藍(lán)色的火焰。
黑衣人被火光逼得后退半步,就在這剎那的遲疑間,墨陽已沖到白芷身邊,一拳打在按她的秦兵手腕上,拉起她就往藥窖跑。蘇珩緊隨其后,銀劍在身后劃出一道弧線,點燃了掛在墻上的藥棉。
“走密道!”墨陽喊道。
“你們先走!”蘇珩卻突然轉(zhuǎn)身,銀劍插入地面的藥粉中,藍(lán)色的火焰瞬間蔓延開來,“我在這拖住他們!”
“師父!”白芷哭喊著想去拉她,卻被墨陽死死按住。
蘇珩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溫柔:“芷兒,記住醫(yī)家誓言——救一人易,救天下難,若遇仁心者,當(dāng)舍身相護(hù)。”她說著揮劍斬斷了通往藥窖的木梯,“墨陽,照顧好她。”
火焰吞噬了她的身影,也吞噬了黑衣人的怒罵。墨陽拉著淚流滿面的白芷鉆進(jìn)藥窖,石敢當(dāng)早已掀開了密道的石板。三人在黑暗中狂奔,直到跑出密道,站在杜縣外的荒野上,才敢回頭望去——回春堂的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白芷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墨陽蹲在她身邊,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他想起蘇珩最后那一眼,想起守拙老人留在石室里的背影,突然明白這亂世里,所謂的“守護(hù)”,從來都帶著血與火的溫度。
石敢當(dāng)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遞過來:“這是干爹讓我給你的,說要是他出事了,就把這個交給你。”
墨陽打開一看,里面是半塊木牌,上面刻著另一半“白”字,與木公手里的正好拼成完整的“白”。旁邊還有張字條,上面寫著:“咸陽宮有秘卷,與墨家非攻派淵源深,尋‘博浪沙’三字可解。”
“博浪沙?”墨陽喃喃道,這個地名似乎在哪里聽過。
“我知道!”石敢當(dāng)突然說,“去年有個游俠在我家陶窯躲雨,說他要去博浪沙刺殺始皇帝,還說那里埋著六國的寶藏……”
墨陽的心猛地一跳。刺殺始皇帝?這與《墨攻遺策》有何關(guān)聯(lián)?他看向仍在哭泣的白芷,她懷里的藥囊不知何時被劃破了,露出里面的東西——不是草藥,而是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竹簡,上面隱約可見“墨攻遺策·醫(yī)理篇”的字樣。
原來蘇珩早就將真正的醫(yī)理篇交給了白芷,她留在回春堂,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墨陽將半塊木牌和字條收好,扶起白芷:“我們不能停。”
白芷抬起淚眼,看著他:“去哪里?”
“去博浪沙。”墨陽的聲音異常堅定,“去看看他們用性命守護(h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夜風(fēng)卷起他們的衣袂,遠(yuǎn)處的杜縣火光漸暗,仿佛一個巨大的傷口在慢慢結(jié)痂。墨陽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為了報仇而活,也不再只是為了守護(hù)某個人而戰(zhàn)——他要走的路,藏在那些逝去的人用生命鋪就的軌跡里,藏在《墨攻遺策》的字里行間,藏在這即將被烽煙吞噬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