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恕看向張云捻了捻胡須,繼續道:“欲使之心,非靠空談大道理,懸于空中樓閣。乃在于爾等讀書種子,身體力行,以德化行,導其向善,潛移默化,移風易俗?!?
“譬如你刻苦向學,尊師重道,孝悌友鄰,鄉人見之,日久天長,豈非一種‘新民’之春風?”
這番講解,將高深的義理與眼前實實在在的鄉土生活緊密勾連,張云聽得心潮翻涌,只覺肩上的擔子又沉實了幾分。
他恭敬起身,叉手行禮:“學生謹記夫子教誨,必以‘明明德’修身,以‘新民’為志,不敢懈怠?!?
周圍的學童見張云與夫子一問一答,皆是面露羨慕之色。
不過大多數人也很清楚自己與張云的差距,因此并不嫉妒。
散學的鐘聲一響,張云還未起身,幾名同窗就圍了上來。
作為原本學堂大師兄的張掖腆著笑臉道:“云哥兒,夫子前日講‘格物致知’,這‘格物’究竟如何‘格’法?是像看花草樹木那樣盯著瞧嗎?”
張云聞言面上微微一笑,放下竹筆,耐心解答:“夫子言,‘格’,至也,窮究其理也?!铩撸乱?,理也?!裎铩烁F究事物內在之理。譬如眼前這沙盤,”
他指著自己用了無數遍的工具,“竹筆為何能在其上寫字?因沙粒松散,可受外力塑形?!?
“為何墨汁滴上去卻不成字?因沙粒縫隙大,不存墨,瞬間滲漏。此即‘格’一物之理?!?
“讀書亦是如此,一字一句,皆需沉心靜氣,窮究其本義,聯系上下文,思索其深意,融會貫通。”
‘致知’便是由此點滴積累,積跬步以至千里,終有一日豁然貫通,明曉大道本源。”
他隨手用竹筆在沙盤上畫了個簡易的日晷圖,“又如農人觀日影而知時辰,亦是格物致知之途。”
張昶這時也收拾好書袋,走了過來過來:“還是云哥兒解得通透。夫子昨日講‘君子不器’,我琢磨著,‘器’指有形之器物,各有其用,君子不當拘泥于一技一能,當志于大道本源。不知然否?”
張云點頭,眼中露出認同:“昶哥兒所言甚是。
‘器’者,各有專用,如碗盛飯,瓢舀水,界限分明。
君子則不然,其心廣大如海,通達事理,不拘一格,能應萬變。
譬如夫子,不僅通曉經義奧旨,亦知農時稼穡、人情世故、事理曲直,此即‘不器’之君子風范?!?
角落里,張奇聽得半懂不懂,見眾人目光皆聚于張云,又聞其侃侃而談,心中那股酸澀妒意更甚,忍不住嗤笑出聲:
“哼!沙盤上說得天花亂墜,還不是紙上談兵……”
“昶哥兒可不比你差,有本事你跟昶哥兒比一比!”
“奇娃兒,你這是何意!”
聞言張昶立即的出言反問,張奇嘿嘿一笑,“昶哥兒,我這不是看不得某些人小人得志嘛!”
張昶聞言沒有說話,就這樣冷冷盯著他,他頓時感覺自己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張掖此時也對他心生不滿。
“張奇,你想干嘛?”
“奇娃兒你太過分了……”
“就是就是……”
“奇娃兒,你要真是個有本事的,你自己跟云哥兒比一比啊……”
其他學童也紛紛指責起他來。
張奇見自己一句話竟然如同捅了馬蜂窩一樣,引來眾人指責,他只得訕訕低頭。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咱們且回家吧!”
張云說話后,眾人方才住了口。
“走,云哥兒,咱們邊走邊聊!”張昶臨走之前還給了張奇一個警告的眼神。
張奇見狀只是低著頭不說話,待眾人走后,他見四下無人抬起腳狠狠的踢了張云與張昶的桌子幾下。
“哥你這是干嘛!”
這個時候他的弟弟張政正好來找他,見狀隨口問了一句。
張奇正欲發泄心中的不樂,聞言拉著弟弟當即把今日發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
當然在他口中,自己自然是沒有錯的,錯的都是別人。
“……當初要不是張云那娃兒,你本也可以入蒙養堂的……二娃,你看著吧,哥遲早要他們好看!”
“哥,我看還是算了吧,爹都不敢把他怎么樣!”
“哼,爹是怕族長,爹怕,我可不怕……”
“哥,先別說了,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二娃,沒想到你也是個膽小鬼……”
……
張家的日子,因族長賞賜的那一兩紋銀,總算透出幾分松快。
王氏一咬牙,用攢下的幾枚銅錢并那銀子一角,扯了幾尺厚實的靛藍粗布。
熬了兩個通宵,給張云新做了件新衣,替換下原本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夾襖。
那舊夾襖自然不會丟棄,改了改又給了張林。
飯桌上,糙米粥也眼見著稠實了些,偶爾也能在咸菜碟子邊,見到幾片油亮噴香的臘肉,或是風干的山雞肉塊。
這些肉自然都是二伯張仲山隔三差五翻山越嶺送來的。
這日傍晚,暮色四合,張仲山那熟悉的大嗓門又在院外響起:
“老四!弟妹!谷娃子!云娃兒!”
一家子聽到聲音趕緊迎了出去,他扛著半頭還帶著新鮮血氣的鹿肉,帶著兒子張山風風火火地進了門。
張山雖然只比張云大三歲,但個頭已躥得比張谷還高些了。
膀大腰圓,皮膚曬得黝黑發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透著山里人的憨厚與爽利。
“四叔,四嬸…谷哥兒,云弟……”張山聲音洪亮給眾人問候一聲后,就從張仲山肩上接過鹿肉送進了屋。
“二娃,快給你二爺,山哥倒茶……”
“哎!”
張云乖巧的答應了一聲,立即回屋泡茶。
“二爺、山哥兒,先喝口茶!”
張仲山皆過茶,牛飲了一口,這才說話:“云娃兒的氣色看著比前些日子紅潤多了,書如今念得咋樣啦?”
“聽說族長老爺都親自給書了,當真是了不得……真是給咱家爭臉!”
張云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二爺,山哥,托您二位的福,有這些肉食滋補著,精神頭足多了,書也在用心讀,不敢有絲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