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打印出來的、裝訂整齊的報告上。
封面上,用最標準的宋體打印著一行字——《關于患者王秀蘭二尖瓣重度脫垂并反流(P2區)的術前評估及手術方案探討》。
下面,是主刀醫師和第一助手的簽名欄。
主刀醫師那一欄,赫然簽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秦錚。
李薇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住院醫師,主刀二尖瓣成形?
林正清是瘋了,還是這個叫秦錚的年輕人,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她聽過一些關于他的傳言。
那臺神乎其技的改良Dor手術,早已在醫院內部傳得沸沸揚揚。
但傳言終歸是傳言。
作為一名從克利夫蘭診所心血管中心走出來的麻醉師,她見過太多的所謂“天才”,也深知一臺成功的手術,外科醫生的光芒背后,是麻醉、體外、護理等無數個環節精密配合的結果。
她不信神。
她只信數據,信邏輯,信自己手里那支決定病人術中命運的注射器。
“放這吧。”
她吐出三個字,聲音清冷,指了指桌子一角,示意秦錚把報告放下。
她甚至沒有站起身,也沒有正眼看他。
那是一種源于頂尖專業素養的、不自覺流露出的孤傲。
秦錚并不在意。
他只是平靜地將報告放在了她指定的位置。
“明天這臺手術,我計劃采用‘人工腱索植入+瓣環成形術’。”
他開始陳述,聲音平穩,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常規的術前交代。
“手術的關鍵,在于體外循環轉機后,對左心室的保護,以及術中需要精準控制血壓,避免成形后的瓣環縫合口張力過大。”
“所以,我希望在麻醉誘導和維持階段……”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李薇打斷了。
“這些,是我的工作。”
李薇終于轉過頭,正眼看向他。
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
“秦醫生,你的職責,是在無影燈下切開和縫合。”
“而如何讓病人在你的刀下,平穩地睡著,又安全地醒來,是我的事。”
“你的‘希望’,對我來說,沒有參考價值。”
“我需要看的,是這份報告里,關于病人最客觀的生理數據。其他的,你可以不用說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不客氣。
幾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秦錚:你,一個外科醫生,沒有資格來指導我一個麻醉醫生,該如何工作。
辦公室里,另外幾個麻醉科醫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偷偷地瞟向這邊。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最近在醫院里聲名鵲起的“心外天才”,在撞上他們麻醉科這座“萬年冰山”后,會是怎樣的場景。
然而,秦錚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惱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有些固執,但專業能力值得尊重的同行。
“好。”
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然后,他拉過旁邊的一張椅子,在李薇的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
他沒有走。
他就在那兒坐著,安靜地,等著。
仿佛在說:可以,我不說,但我可以等你把它看完。
李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她有些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的意圖。
但她也懶得去猜。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報告。
她倒要看看,一個住院醫師寫的術前報告,能寫出什么花來。
翻開第一頁。
是患者的基本信息和各項常規檢查結果。
格式標準,數據羅列清晰,一目了然。
李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翻開第二頁。
是關于患者心功能的詳細評估。
這里,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秦錚不僅列出了常規的左室射血分數(LVEF)、每搏輸出量(SV)這些宏觀數據。
他甚至還引入了“心肌應變率”和“左室整體縱向應變(GLS)”這兩個在臨床上尚未普及,但卻能更早期、更精準地反映心肌微觀功能的超聲指標。
李薇握著報告的手,微微一頓。
GLS?
一個外科醫生,竟然會關注到這個屬于超聲心動圖前沿領域的指標?
她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第三部分,是麻醉風險評估。
看到這個標題,李薇的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冰冷的弧度。
外科醫生寫的麻醉風險評估?
這簡直就像讓一個麻醉師去指導如何進行血管吻合一樣,可笑。
但當她的目光,落到下面的文字上時,那抹冰冷的弧度,瞬間凝固了。
【麻醉風險評估及應對策略探討】:
【1.血流動力學風險:患者二尖瓣重度反流,導致左房壓力顯著增高,肺動脈高壓(中度)。麻醉誘導期,血管擴張藥物可能導致體循環阻力急劇下降,加重反流,誘發急性心衰。】
【建議:誘導藥物選擇依托咪酯,對循環影響最小。避免使用大劑量異丙酚。動脈穿刺置管應在誘導前完成,以便實時監測血壓變化。】
【2.呼吸系統風險:長期左心衰導致肺淤血,肺順應性下降。術中機械通氣需采用“肺保護性通氣策略”,小潮氣量(6ml/kg),適當提高PEEP(呼氣末正壓),防止肺水腫。】
【3.凝血系統風險:患者有長期房顫史,但未規律服用抗凝藥。需警惕術中左心房血栓脫落風險。】
【建議:術中TEE(經食道超聲心動圖)探查,應作為第一步,在切開心臟前,必須仔細探查左心房及左心耳,確認無血栓。】
……
李薇的呼吸,不自覺地,變慢了。
她看得極慢,極細。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她腦海里關于這臺手術的所有預案。
她原本引以為傲的、在克利夫蘭診所磨礪出的那套嚴謹的麻醉方案,在這份報告面前,顯得如此的……常規,甚至有些粗糙。
這個叫秦錚的年輕人,他思考的,根本不是一個外科醫生的視角。
他像一個開了上帝視角的總指揮官。
他不僅看到了刀口下的那顆心臟。
他還看到了肺,看到了腦,看到了凝血系統,看到了藥物在體內的代謝路徑。
他甚至,連她這個麻醉醫生在術中可能會遇到的每一個難題,該如何選擇藥物,如何調整呼吸機參數,都已經提前,幫她想好了。
這……這他媽的,到底是誰的術前報告?
是他的,還是我的?
李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報告的紙頁,捏出了幾道清晰的褶皺。
她翻到了報告的最后一頁。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
畫的是經食道超聲心動圖,在胸胃中段四腔心切面下,二尖瓣的解剖結構。
他用不同顏色的筆,清晰地標注出了瓣葉脫垂的P2區,反流束的寬度和方向,甚至連可能植入的人工腱索的長度和角度,都用一個函數公式,進行了初步的計算。
圖畫得,比教科書上的標準解剖圖,還要清晰,還要精準。
李薇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份術前報告。
她是在看一本,由一個神明親手撰寫的,關于這臺手術的……標準答案。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另外幾個假裝在工作的麻醉醫生,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看到了。
他們看到了他們科里那座萬年不化的冰山女王,臉上的表情,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無聲的雪崩。
從最初的輕視和不屑。
到中途的凝重與錯愕。
再到現在的……呆滯,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混雜著難以置信與挫敗感的……震撼。
許久。
李薇終于緩緩地,合上了那份報告。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對面那個從始至終都安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結果的年輕人。
她那雙總是像寒潭一樣不起波瀾的眼睛里,此刻,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看著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她將那份報告,輕輕地,推回到了秦錚的面前。
然后,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甚至帶著一絲請教意味的語氣,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帶著一絲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沙啞。
“秦醫生。”
“關于這份報告,我還有幾個問題。”
“想聽聽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