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紳士鮑勃
- 碧藍迷航:從小木筏到星穹列車
- 芋泥002號
- 4335字
- 2025-08-23 08:05:00
陸嶼剛結束一場激烈的預賽,額角還掛著未干的汗珠,他穿過熙攘的人群,目光在休息區的角落逡巡,最終定格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錢多多正心滿意足地癱坐在一張塑料長椅上。
她面前的小桌上堪稱一片狼藉:空了的薯片袋像泄了氣的河豚癟在一邊,幾個沾著番茄醬的紙盒堆疊著,飲料杯底只剩下幾塊融化的冰。
此刻,她正用一塊印著小熊圖案的棉質手帕,極其認真地擦拭著嘴角最后一點油漬。
“嘿!”陸嶼走過去,聲音帶著剛下賽場的微喘,“還有一個小時才輪到決賽呢,有沒有什么地方想去逛逛?活動活動筋骨也好。”
錢多多聞聲抬頭,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大眼睛眨了眨,像只慵懶的貓。
她拍了拍自己微鼓的小肚子,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唔…吃飽了,不想動,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消化啦!我跟著你就行,你去哪我去哪。”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陸嶼看著她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額角仿佛能看見具象化的黑線滑落,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家伙的“節能模式”啟動得也太快了。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金屬椅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錢多多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些,一股混合著零食香氣的少女氣息飄過來。她點開手腕上那個造型科幻的智能腕表,光幕彈出,幾條信息飛快閃過。“對了,”她語氣忽然帶上點小失落,“剛我姐姐錢錢發信息來了,說他們的龍舟比賽…輸啦!沒拿到冠軍。”
“哦?”陸嶼側過頭,他記得錢錢那支隊伍實力不俗,“第幾?”
“第二名!”錢多多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度,小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腮幫子也微微鼓起,像只氣呼呼的小松鼠,“輸給了一個只有六個人的隊伍!叫什么疾風六兄弟,你說氣不氣人?二對六!這明顯不公平嘛!人多劃槳力量大,他們肯定吃虧了!”她的臉上添了幾分可愛的憤懣。
陸嶼看著她替姐姐抱不平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暖心。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緊握的小拳頭,試圖安撫:“好了好了,第二名也很厲害了,獎金十萬塊呢,不少了。至于公平…”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喧鬧的賽場入口,那里正有選手在激烈地爭論著什么,“這個世界,很多時候本就不那么公平。實力、運氣、臨場發揮,甚至規則本身,都可能造成落差。重要的是盡力了,結果看開點。”
錢多多歪著頭,聽著陸嶼難得說出這樣帶著點哲理的話。
她眼中的不滿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亮晶晶的光芒。
她忽然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純粹又燦爛,仿佛瞬間驅散了剛才的陰霾:“嗯!你說的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公不公平的…”她拖長了調子,身體又往陸嶼這邊靠了靠,幾乎要貼上他的胳膊,“…都無所謂啦!”
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又帶點曖昧的轉折,讓陸嶼猝不及防。他只覺得一股熱氣直沖腦門,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趕緊抬手擦了擦額角根本不存在的汗,心里嘀咕:這姑娘的腦回路,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簡直是九曲十八彎,隨時可能拐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就在這時,一陣與場館內運動氛圍格格不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們面前。那腳步聲沉穩、緩慢,帶著一種刻意的韻律感。
兩人同時抬頭。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穿著極其考究的老派歐洲紳士禮服的男人。深墨綠色的天鵝絨燕尾服剪裁合體,金絲滾邊在燈光下閃著低調奢華的光澤,同色系的馬甲扣得一絲不茍,雪白的襯衫領口挺括,系著一個繁復的黑色領結。
他雙手交疊,優雅地拄著一根鑲嵌著銀質狼頭的黑檀木紳士禮杖,頭上戴著一頂同樣質地的圓頂禮帽。這身裝扮,仿佛是從維多利亞時代的油畫里直接走出來的。
“下午好,陸嶼先生,以及這位美麗的小姐。”男人開口,帶著濃重的異國腔調,但咬字努力清晰。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老歐洲紳士禮——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摘下禮帽置于胸前,動作流暢而充滿儀式感。
禮帽摘下的瞬間,一個锃亮如鏡面、幾乎能反射穹頂燈光的光頭暴露在空氣中,與這身華麗的禮服形成了強烈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我叫鮑勃(Bob)。”光頭紳士自我介紹道,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訓練有素的微笑。
“你好。”陸嶼雖然覺得對方出現得突兀且造型奇特,但對方禮數周全,他也立刻站起身,微微頷首回禮,展現出基本的尊重。錢多多則好奇地睜大眼睛打量著這位“活化石”般的來客。
“請問,有什么事情嗎?”陸嶼禮貌地詢問。
鮑勃保持著微笑,但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微微揚了揚精心修剪過的眉毛:“哦?”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疑問,“陸先生,您…不認識我?”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意外,仿佛陸嶼不認識他是一件極其失禮且不可思議的事情。
陸嶼和錢多多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寫滿了貨真價實的茫然和莫名其妙。陸嶼誠實地搖搖頭:“抱歉,鮑勃先生,我們之前似乎沒有見過。”
鮑勃臉上那完美的紳士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一絲極快閃過的慍怒掠過他的眼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維持著風度,但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陸先生,接下來就是至關重要的決賽了。作為您即將面對的對手,您難道…都不事先了解一下對手的實力和背景嗎?這似乎…不太符合競技精神。”他微微加重了“對手”和“競技精神”這兩個詞。
“對手?”陸嶼這次是真的有點意外,他之前確實沒關注決賽對手是誰,“哦?您就是我的下一個對手?”
“沒錯,正是在下。”鮑勃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試圖重新找回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華夏有句古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陸先生如此輕視情報工作,萬一因為輕敵而折戟沉沙,豈非太過可惜?”他試圖用話語引導陸嶼重視他,甚至產生一絲不安。
然而,還沒等陸嶼開口,旁邊的錢多多已經脆生生地插話了,語氣里是百分百的篤定:“不需要了解!他能贏!”她的小手一揮,指向陸嶼,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仿佛在陳述一個太陽從東邊升起般不容置疑的事實。
鮑勃被這直白又無理的打斷噎了一下,他轉向錢多多,努力維持著紳士風度:“美麗的小姐,信心固然可貴,但賽場上瞬息萬變。萬一…我是說萬一,陸先生因為不了解我的戰術而落敗,那五萬塊的冠軍獎金,可就擦肩而過了。這難道不可惜嗎?”他試圖用獎金來喚起他們的“重視”。
錢多多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仿佛聽到了什么奇怪的問題:“輸了就輸了唄!”她聳聳肩,那副輕松的模樣簡直像是在談論天氣,“五萬塊錢而已嘛,又不是天塌下來,又不會死人!有什么好可惜的?”
這輕飄飄、完全不在預期內的回答,像一記悶棍敲在了鮑勃的紳士面具上。
不僅僅是鮑勃,就連旁邊的陸嶼也被錢多多這簡單粗暴、卻又無法反駁的“真理”給堵得一時語塞。
是啊,五萬塊對現在的他們來說,確實不是關乎生死存亡的數字。這邏輯…樸素得讓人無力反駁。
“五萬塊錢…而已?!”鮑勃的聲調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他那锃亮的光頭似乎都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他上島之初身無分文,在木筏上掙扎求生的記憶瞬間涌上心頭。那時候,每一塊木板,每一顆釘子,每一滴淡水都珍貴無比,每一塊錢都需要精打細算,用命去拼!現在,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姑娘,居然用如此輕描淡寫的口氣說“五萬塊而已”?!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某種被冒犯的羞惱沖上頭頂。
他再也無法維持完美的儀態,手中的紳士杖“篤”地一聲重重敲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引得附近幾個人側目。
“好吧!”鮑勃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嫉妒和強壓怒火的僵硬表情,“陸嶼先生的實力…和財力,果然不同凡響!令人…印象深刻!”他刻意加重了“財力”二字,“那么,我衷心祝愿陸先生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帶著一絲惡意的期許說道,“…不要輸得太慘。我們賽場上見!”
說完,他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告別禮——動作依舊標準,卻透著生硬和冰冷。
他重新戴上那頂象征身份的禮帽,深深地看了陸嶼和錢多多一眼,然后挺直脊背,拄著那根昂貴的拐杖,步伐略顯急促地轉身離去,墨綠色的燕尾服下擺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嘖,”陸嶼看著那個消失在人群中的華麗背影,搖了搖頭,對錢多多感嘆道,“真是個…彬彬有禮的老紳士啊。”語氣里帶著點揶揄。
錢多多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彬彬有禮?”她一邊笑一邊搖頭,手指飛快地在她的智能腕表上操作著,“我知道他!我姐姐錢錢和姐夫剛漂流到這片海域的時候,就遇到過這位‘紳士’!”
光幕亮起,錢多多調出一張照片,舉到陸嶼面前。
“噗——!”陸嶼只看了一眼,差點把剛喝下去的水噴出來。
照片的背景是蒼茫無際、波濤洶涌的大海。一艘簡陋得幾乎要散架的小木筏在浪濤中起伏。木筏上站著一個男人,只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甚至有幾個破洞的肥大褲衩,赤著上身,露出精瘦但曬得黝黑的胸膛。
他光著同樣锃亮的腦袋,雙手叉腰,對著鏡頭努力想擺出一個有氣勢的姿勢,但眼神里的茫然和渾身上下透出的那種一貧如洗的落魄感,簡直撲面而來。
那正是落魄版的鮑勃!與剛才那位華服加身、趾高氣揚的紳士判若兩人!
“哈哈哈哈!”陸嶼忍不住大笑起來,指著照片,“這…這是他?這也太…太有‘格調’了!”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剛才鮑勃營造出的那種高高在上的氛圍被這張照片瞬間擊得粉碎。
錢多多也笑得花枝亂顫,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照片說:“對呀!就是他!那時候他窮得叮當響,在海上漂著快渴死了。他劃著破筏子靠近我姐姐他們的船,可憐巴巴地跟我姐姐借了兩瓶寶貴的淡水救命呢!”錢多多伸出兩根手指,強調著數量。
“然后呢?”陸嶼饒有興趣地問。
“然后?”錢多多撇撇嘴,小鼻子一皺,“然后就沒有然后啦!這位‘紳士’借了水,千恩萬謝地劃著他的破筏子走了,從此杳無音信。那兩瓶水,按照當時的稀缺程度和物價,怎么說也值個五千塊錢吧!”
陸嶼瞬間明白了錢多多剛才那句“我知道他”背后蘊含的深意。他看著錢多多眼中閃爍的狡黠光芒,一個絕妙的主意同時在兩人心中升起。
陸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哦?你是說……”
錢多多默契地用力點點頭,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只偷到油的小狐貍,帶著點促狹,又帶著點理直氣壯:“對!就是這么回事兒!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管他現在穿得多光鮮呢!”
兩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時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對鮑勃“華麗變身”的調侃,有對那兩瓶“陳年舊債”的戲謔,更有一種無需言語的、屬于搭檔之間的深深默契。
剛才鮑勃刻意營造的緊張感和優越感,此刻在他們輕松的笑聲中煙消云散。決賽的壓力?不存在的。一個試圖用禮服掩蓋過去的“老朋友”?這倒是個賽前助興的好節目。
場館的廣播適時響起,提醒決賽選手準備入場。
陸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錢多多也收起了嬉笑,認真地將桌上的垃圾收拾干凈,然后對陸嶼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陽光依舊明媚,賽場上的喧囂更盛。決賽的號角即將吹響,而在這之前,一段關于“債務”和“紳士風度”的小插曲,無疑為這場終極對決增添了一抹別樣的、令人玩味的色彩。
陸嶼走向選手通道,步伐穩健,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鮑勃先生,賽場見真章。至于那兩瓶水…或許,也該算算利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