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也能驗尸?
蘇贏月心頭驀地一跳,呼吸微滯。
當朝仵作皆由男子擔,女子須是穩婆才能協助驗尸,且僅能驗女尸。這名喚珠兒的少女斷不可能是穩婆,聽她所言,她驗的也不僅是女尸。
這不合禮法……女子不能……
下一秒,她猛然想起潘樓廚娘揮刀雕刻的模樣,薛棠賣蜜餞的笑容,漁婆利落殺魚……即如此,女子亦可執仵作之刀。
蘇贏月看向陸珠兒,眼中煙波浩渺,心頭涌上一股熱意,忽然明白,是她畫地為牢太久,自己將自己困住了!
之前縱使心中有丘壑,她也從沒邁出一步,若不是今日所見,她可能還要困在禮法的牢籠中,自苦著不知到何時。
“無妨!照往常即可!”
蘇贏月聽見沈鏡夷如此說,猛地抬眸看向他。他……竟一直默許女子驗尸?
難怪他方才進來看見她那副模樣,都沒什么反應。原來,他也不是循規蹈矩之人。
這個認知,讓蘇贏月心中歡喜,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波濤洶涌,可唇角卻不受控制,輕輕彎了一下。
沈鏡夷瞧見她嘴角的笑,不知在開心什么,側過頭垂下目光。
蘇贏月察覺到他的打量,抬眼,二人四目相對。
寒風裹著與魚腥味襲來,她不自覺攏緊大氅,裝作若無其事地偏離視線。
“勞煩二位姐姐退后些。”陸珠兒聲音甜甜道。
蘇贏月看著她利索地點上皂角,又一把扯下腰間的一個皮囊,扒開塞子,醋的味道登時彌漫開來,熏醋使味道愈加濃烈。
“老爹,記……”陸珠兒忽然想起老爹這次沒來,話猛然頓住。
“珠兒妹妹,是要記什么嗎?我可以代勞。”蘇贏月輕聲問。
“啊?好。這位姐姐,麻煩你幫我在這《驗尸格目》上記錄。”陸珠兒遞上紙筆。
蘇贏月抬手接過,并道:“隔壁漁婆說她叫荷花,我們在她臨死之前從她肚子里取出了孩子。”
“什么?”陸珠兒驚,眼睛陡然瞪大,“剖腹取子?”
“姐姐,你們怎么做到的?”她聲音帶著急切,“那婦人豈不是疼死?血怎么止的?傷口縫合了嗎?還有孩子怎么樣?”
好似連珠炮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她猛然抓住蘇贏月的大氅,“可是用了華佗說的麻沸散?”
“用了烏頭酒,有麻醉的功效。”蘇贏月輕聲道:“傷口還未縫合。”
陸珠兒慌忙蹲下身子去查看,而后轉身翻起自己的工具包,嘩啦啦倒出一堆骨針、魚線,最后找出一根嶄新發亮的銀針,串著魚線輕聲道:“荷花小娘子請放心,我會將針腳縫的很漂亮的,我縫過很多尸體,定會將你縫合的完整如初。”
下針之前,她又猛然抬頭,“那孩子……”
“那孩子很好。”蘇贏月聲音虛弱。
張懸黎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連忙道:“孩子在臥房睡著了,漁婆看著她呢。”
“那就好!”陸珠兒紅著眼眶低頭,為荷花認真縫合起傷口。
“需要我幫忙嗎?”張懸黎問。
“好,麻煩姐姐將分開的皮膚拉到一處。”陸珠兒道。
蘇贏月看著她們俯身為荷花認真縫合傷口,陸珠兒眉間凝認真,捏著銀針的手,慎之又慎,像是怕刺痛了荷花。
再看玉娘,她拉攏皮膚的動作輕之又輕,也是生怕弄痛了荷花。
蘇贏月想,這世間,唯有女子與女子之間才會如此相惜。
一道高大的身影挪過來,擋住了她的些許視線。蘇贏月登時抬頭,迷糊的眼睛看向他。
沈鏡夷抬手扶住她微晃的身體,距離分寸拿捏的極好,又看了眼她的發髻和腰間,見桃木簪和司南佩都在,這才溫聲道:“不是讓你坐下休息嗎?”
蘇贏月一下子呼吸急促,臉頰染紅,說話都打了磕巴:“是,我正要、坐下來。”
沈鏡夷抬腳一勾,圓凳便穩穩滑至她身后。
“坐下。”
伴著說話聲,她被他按在了凳子上。
蘇贏月怔了怔,抬頭時,他已轉身,青色官袍的下擺,在她裙裾處一拂而過。
她恍惚地坐著,連手中的《驗尸格目》被張懸黎拿去,她都沒有察覺。直到頭頂再次一暗,那青色身影再度站在她面前。
蘇贏月迷茫地抬頭。
沈鏡夷看著她迷離空洞的眼神,伸手遞上一杯熱茶。
熱氣繚繞間,蘇贏月回了神,抬手接過,“多謝。”
沈鏡夷:“蘇娘子可有在女死者發現些什么?比如紙條之類的。”
他雖在詢問,語氣卻很肯定。
蘇贏月抬眼,仰著臉看他,這一刻,覺得他當真如傳言中說的那般料事如神。
她拿出那張折疊的黃紙遞給他,疑惑道:“不知為何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八字。”
沈鏡夷沒有回答她,看了她一眼后,再度轉身離去。
蘇贏月小口飲著熱茶,茶水從喉間劃入肚中后,周身慢慢熱起來,她也恢復了幾分精力,這才想起腰間荷包中的十全丸來,她立馬掏出一顆,剝開紙衣,放入口中。
這十全丸可以補氣血,尤在體倦乏力,面色蒼白時服用。
蘇贏月慢慢恢復過來,耳中開始灌進陸珠兒報死者勘驗結果的聲音,眼睛映著沈鏡夷勘察的身影。
“死者男,約三十有余,唇甲青紫,死后快速尸僵,關節難曲,面部肌肉僵硬呈苦笑狀,應是中劇毒所致……”陸珠兒聲音略輕。
五步外,沈鏡夷立在青石砌成的殺魚臺前,垂著眼不知在看什么,下一瞬,就見他抬手拈起一個污物,對著日光看了看,“傳漁婆來。”
漁婆很快從后方臥房走出,停在沈鏡夷面前。
“這是何物?”他問。
漁婆辨認良久道:“似是河豚的皮。”她又仔細看了看,確定道:“是,是河豚的魚皮。”
河豚?
難道這三人是中河豚毒而死?
不應該啊,一個魚行老板,按理應該熟知河豚的處理方法。蘇贏月想。
“河豚的皮血、肝臟、魚泡、眼睛、這些部位都有毒,若要食之,必須完整剔除。”漁婆道。
“這河豚若食用,要去除有毒部位外,還有什么講究?”沈鏡夷問。
“吃前肉要用清水浸泡三日,期間要多次換水,吃時要沸湯煮,煮的越久越好。”漁婆頓了一下道:“提刑懷疑荷花一家是吃河豚而死嗎?”
“這不應該啊?吳大經營多年魚行,他不會不知道如何吃河豚的。”漁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