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曲
- 1985文藝時代
- 晏弛
- 3033字
- 2025-08-14 09:03:16
“兩種?!”
“嚯!張口就來啊?還兩種?!”
“交響樂啊大哥!不是捏泥巴!”
短暫的寂靜后,一片嘩然!質疑、驚愕、難以置信的低語“轟”地一聲炸開!
“吹牛不上稅是吧?這才幾分鐘?”
“就是!真當交響樂是村頭小調了?”
“看他怎么圓!別是驢糞蛋子表面光……”
“趙瀾找這人,靠不靠譜啊?”
男生們的議論帶有酸味,幾個原本對楊帆頗有好感的女生也蹙起了秀眉。
連導演李援朝都噎住了,眼中的期待蒙上了一層陰霾,楊帆的回答,讓他有點失望。
兩種交響樂方案?這海口似乎夸得能撐船了!
陶惠敏在一旁緊緊挽住趙瀾的手臂,臉色有些發白,清澈的大眼睛里寫滿了擔憂。
趙瀾的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她信楊帆的才情,更清楚這“兩種方案”的承諾有多要命!這簡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周鳳娟也懵了,臉上的笑容碎了一地,只剩下闖禍后的慌亂。
“楊帆!快!說說是哪兩種!”周鳳娟強裝鎮定,第一個喊出聲,聲音拔得又尖又急。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嗡嗡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楊帆卻仿佛自帶隔音屏障,對那些嗡嗡作響的質疑充耳不聞。
“第一種,一個樂器,嗩吶。”
“第二種,樂團,交響樂。”
嗩吶?!
又是嗩吶?!
這答案像塊臭豆腐砸進了滿漢全席的湯鍋,瞬間激起千層浪!
“噗……我沒聽錯吧?嗩吶?”
“工廠覺醒!工人洪流!用嗩吶?!這……這畫風也太清奇了吧?”
“紅白喜事吹吹還行,擱這兒……是給資本家送葬還是給工人階級賀喜啊?”
“完了完了,這下露餡了……”
“我就說嘛,吹牛吹破天了吧!”
嘲笑、質疑等各種聲音,一股腦砸向舞臺邊緣的楊帆。
周鳳娟絕望地閉了閉眼,仿佛已經看到了楊帆丟人現眼的結局。
陶惠敏急得輕輕跺了下腳,踮起腳尖想看清楊帆的表情。
就在這滿場看笑話的當口,一個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分量的聲音響起:
“嗩吶?”
聲音溫潤悅耳,開口的是姜紅教授!
她的眼神中沒有了開始的審視,多出了一些期許,重新聚焦在楊帆身上。
她沉吟片刻,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出聲吩咐道具組的一個男同學:
“去個人,把道具組的嗩吶拿來,給楊帆同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遞杯水”。
“???”
姜教授……真信?真要聽這“土喇叭”?
道具組一個小伙子飛快跑開,捧回一支黃銅嗩吶。
楊帆接過,入手冰涼。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銅碗口,眼神沉靜。
“楊帆同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既然要試,對著話筒吹唄?讓大家伙兒都學習學習!可別是聲音太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這是表演系的學生,他周圍幾個損友配合地發出一陣哄笑。
這挑釁,夠直白!
為什么哪里都會有一些損人不利己,且幸災樂禍的家伙?!陶惠敏又在撕扯趙瀾的袖口,同時,她感覺趙瀾氣的好像身子都有點發抖。
李援朝干咳一聲,剛要拍桌子呵斥——
楊帆卻已抬起了頭。
他目光平靜地掠過孫濤那張嘲諷的臉,只輕輕一點頭:
“好。”
一個字,干凈利落。
他拿著那支嗩吶,步履沉穩地走向舞臺中央,走向那支孤零零杵在聚光燈下的立式話筒。
燈光追著他,將他挺拔的身影在空曠的舞臺上拉得極長。
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地盯在他身上。
楊帆站定。
沒有試音,沒有廢話。
他微微闔眼,胸膛深深起伏。
“嗩吶——《秦腔即興曲》!”
報曲名,如同戰前宣言。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將那支看似普通的嗩吶,穩穩地湊到唇邊——
“嗚——嗚——嗚嗚——!!!”
一串撕裂天際的長鳴,從嗩吶碗口炸裂而出!
那聲音高亢嘹亮,帶著不屈的原始力量,狠狠撞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這僅僅是序曲!
緊接著,又是一連串高亢的華采樂句,從那小小的銅管里狂瀉而出!
這是《秦腔即興曲》的靈魂!
是后世刀郎演唱會上張可可那驚世一吼的復刻與升華!
融入了楊帆骨子里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恨,以及此刻被點燃的狂野激情!
旋律粗獷!
蒼涼!
豪邁!
卻又蘊含著火山爆發般的毀滅與新生之力!
那獨特的揉音、滑音、花舌,將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不屈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不是演奏!
這是萬千螻蟻向命運發出的戰吼!
在楊帆手中,這支“土喇叭”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史詩感!
它不再是鄉野俚曲,而是化作了開天的號角!
那聲音仿佛裹挾著黃土地的厚重、黃河水的咆哮、無數沉默脊梁中壓抑的怒吼,席卷了整個空間!
舞臺上的演員們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臺下的學生們張大了嘴,眼神從開始的震驚迅速變成了膜拜!
孫濤和他那幾個損友,臉上的譏誚早已粉碎,只剩下呆滯和靈魂出竅般的震撼!
李援朝地從座位上彈射起來,仿佛第一次認識這種樂器!
姜紅教授呼吸停滯,她死死攥著座椅扶手,身體前傾,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她是行家!
她太清楚這曲子蘊含的磅礴力量和文化根脈!
這哪里是“一個樂器”?!
這分明是濃縮了千軍萬馬魂魄的絕響!
是來自地心的巖漿噴發!
整個排練廳仿佛被這嗩吶聲點燃!
空氣在沸騰!
血液在燃燒!
靈魂在顫栗!
那高亢激越的旋律,如同最精準的重錘,狠狠砸在剛才工人覺醒爆發的高潮點上!
每一個音符都像一記重拳,將那份壓抑、憤怒、決絕、沖破一切的力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巔峰!
最后一個長音,在楊帆一個干凈利落的收勢中,戛然而止!
排練廳陷入了絕對的真空。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幾秒鐘后——
“嘩——————!!!!!!”
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
無論是臺前幕后,無論是演員學生,無論是之前質疑的、嘲諷的、擔憂的,此刻都瘋了一樣地鼓掌!
就在這經久不息的掌聲中,排練廳的后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兩個年輕女孩的身影悄悄閃了進來。
她們似乎被里面震耳欲聾的聲浪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又好奇地站在門口陰影處張望。
其中一個女孩身形高挑,五官大氣明艷,帶著一股未經雕琢的野性美;她旁邊那個圓臉,眼睛彎彎,很有鄰家感。
楊帆的目光在回應掌聲時,無意中掠過后門,瞬間認出了這張日后將星光璀璨的面孔。
哦,鞏皇和吳語娟。
兩個女孩帶著點拘謹和好奇,悄悄在后排找了個空位坐下。
“好!好!好!!”
李援朝幾步沖到舞臺邊,差點沒爬上去:“就是它!太對了!太有勁了!這就是我要的‘號角’!這就是我要的‘覺醒’!”
姜紅教授緩緩站起身,走到楊帆面前,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楊帆:
“了不起!楊帆同志!真……真是嘆為觀止!”。
“這曲子……叫什么?這技巧……這立意……一人一器,聞所未聞!”
她的專業素養,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曲的分量和價值。
李援朝笑得見牙不見眼,困擾多時的頑疾一朝治愈,仿佛已經看到了座無虛席的盛況。
就在這氣氛熱烈到頂點,眾人圍著楊帆七嘴八舌時,一個咋咋乎乎的聲音說道:
“哎——呀!等等!等等!!”
周鳳娟從人群里奮力擠出來,她激動地指著楊帆,聲音拔得又尖又亮,壓過了所有嘈雜:
“你們都忘啦?!楊帆剛才親口說的!他——有——兩——種——方——案!”
她一字一頓,生怕有人耳背,“嗩吶是第一種!還有第二種呢!交響樂的方案呢?!”
“嗩吶都這么神了!那交響樂得是啥樣?楊帆!快說說!交響樂是啥樣的?放出來給我們開開眼唄!”
“嘩啦!”
如同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剛剛還沸反盈天的排練廳,陷入一片死寂!
比剛才嗩吶演奏前還要四級!
所有人的笑容都像被速凍了,僵在臉上!
交……交響樂方案?
還……還要聽?!
還要“放出來”聽聽?!
這……這怎么可能?!
嗩吶都已經是天花板了好吧!
趙瀾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她剛才緊繃的神經剛松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周鳳娟這神來之筆,簡直是嫌楊帆命太長,要把他從神壇上直接踹進十八層地獄!
楊帆:“……”
空氣凝固了三秒。
楊帆忽然扯出一個帶著點無奈的淺笑:“鳳娟同志……你這舉一反三的勁頭,不去當紀檢干部查賬,真是屈才了。”
排練廳里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的低笑。
所有人都緊緊注視著楊帆,等待著他的下文。
或者說,等著看他如何把這第二種方案的牛皮,繼續吹下去!
或者……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