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液態水銀漫過金閣寺的鏡湖,湖面碎銀般的波光里突然炸開細小的漣漪。陳默蜷在湖岸的漢白玉欄桿邊,肋骨間那枚青銅渾天儀烙印正發出烙鐵般的灼痛,潰爛的傷口滲出淡金色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洇成半闕《蘭亭序》的殘痕。
“嘀——嘀——”吳穹的衛星終端突然發出尖銳警報,全息投影里跳動的數據流像受驚的魚群四散奔逃。他猛拍終端側面的夔龍紋按鈕,畫面才重新凝聚成清晰的戰場態勢圖:“文化污染率跌破70%了!但山本那老東西啟動了B計劃!”
話音未落,金閣寺頂層的舍利塔突然爆出刺目的藍光。陳默抬頭時,正看見山本昭的機械眼炸裂成無數碎片,鈦合金殘骸墜入鏡湖的瞬間,水面突然浮起密密麻麻的能劇面具——那些涂著紅白油彩的臉在月光里扭曲,嘴角咧開的弧度恰好是《源氏物語》里偽造的“唐風文本”字符。
“全球直播信號中斷前0.3秒。”林晚的聲音帶著松濤琴的清冽,她正蹲在陳默身邊拆解琴盒,“衛星捕捉到斗拱上的刻痕了——‘大唐工部敕造’六個字,現在已經在暗網裂變出兩千三百萬個副本。”
陳默咳出一口血沫,視線掃過金閣寺的飛檐。那些嵌套的斗拱在月光下顯露出暗藏的卯榫結構,每道接縫里都嵌著半片唐鏡,鏡背的纏枝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像藤蔓般纏繞住整座樓閣。他突然想起考古課上見過的唐代營造法式圖,原來這座被東瀛人占據百年的金閣,骨子里始終是長安的血脈。
全息沙盤突然發出玻璃碎裂的脆響。被擊潰的AR投影碎片沒有消散,反而像擁有生命的蜂群般聚合成新的攻擊形態:數百萬個像素點在半空炸開,化作戴能劇面具的虛影。它們裹挾著偽造的“唐風文本”,那些篡改過的“床前明月光”被強行塞進假名注音,像蝗蟲般撲向云端儲存的《全唐詩》數字庫。
“它們在吞噬韻腳!”吳穹的終端突然黑屏,重啟后浮現出觸目驚心的畫面——李白《將進酒》的數據流正在崩解,“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的“來”字被替換成平假名“く”,整個詩句的平仄韻律瞬間崩塌成亂碼。
林晚已經將松濤琴橫架在陳默滲血的繃帶上,琴身的蛇腹斷紋在月光里泛著暗紫色。她指尖劃過第七根琴弦時,陳默突然聽見龍嘯般的共鳴,潰爛處的血珠順著琴弦爬向琴頭,在鑲嵌的和田玉徽上凝成一滴血珠。
“張衡在《靈憲》里寫過,月光其實是日光的反射。”林晚的指甲突然掐進陳默的傷口,痛感讓他猛地睜眼,“我們可以用月光做鏡面,把污染數據流反彈回去——就像他當年用渾天儀測量日月行度那樣。”
琴弦突然繃直,割開纏著傷口的繃帶。膿血滴落琉璃燈盞的瞬間,燈芯爆出幽藍的火苗,燈壁上的寶相花紋突然在月光中暴漲,投射出《靈憲》失傳的「月光折射率公式」。那些懸浮的篆體字在半空重組,陳默忽然看清公式下方的小字:“漢永元十二年,候風地動儀成,驗之以月光,得此數。”
“n0是文化純凈度,現在是32%。”吳穹的終端突然彈出新數據,他盯著跳動的數字發抖,“n1已經漲到58了,污染密度還在上升!”
公式凌空具象為光棱陣列的剎那,第一波能劇虛影撞上光壁。那些猙獰的面具突然扭曲,紅白油彩順著光紋流淌,竟在半空凝結成李白《靜夜思》的篆體字。“床前明月光”五個字帶著劍刃般的鋒芒,反沖向京都的服務器群,途經之處,被篡改的唐詩正在屏幕上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古籍掃描件。
全球網友的彈幕突然炸開:基金會官網的浮世繪banner開始瘋狂閃爍,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里》正被敦煌壁畫的飛天體態吞噬,浪花里漸漸浮現金線勾勒的函數圖——那是用三角函數繪制的飛天飄帶,每個拐點都精準對應著《周髀算經》里的勾股定理。
“還不夠!”陳默突然撕開襯衫,腹部的潰爛處露出森白的肋骨,蠟染的金紋正沿著骨縫蔓延,在第三根肋骨上形成半塊電路板的紋路。他摸向懷中那方浸血的鎮岳磚,這是從西安碑林帶出來的唐代殘磚,磚面“岳”字的捺筆里藏著《史記·封禪書》的殘篇。
“鏗!”
鎮岳磚猛擊肋骨的瞬間,青銅音波蕩開七圈同心圓。陳默聽見肋骨間的微型渾天儀開始極速旋轉,那些嵌在骨縫里的星宿刻度突然亮起,將月光分解成294道光譜——他突然想起《靈憲》里“月光生于日之所照”的記載,原來張衡早就算出月光里藏著294種可見光。
每道光譜貫穿一個能劇虛影的剎那,陳默看見那些假名在月光中重組。“の”變成了“日”,“か”化作“月”,最終凝結成《千字文》的殘章:“宇宙洪荒,辰宿列張”。這八個字帶著朱砂印泥的色澤,在半空形成一道光墻,恰好擋住第二波攻擊的軌跡。
東京塔頂傳來山本昭的慘叫時,陳默正咳出帶血的碎牙。全息投影里,那個半機械人的脊柱爆出密集的電火花,AR控制系統被反噬的唐詩數據流撐爆,《長恨歌》的字句像鋼針般扎進他的電路,“在天愿作比翼鳥”的意象正在他胸腔里生根發芽,撐得機械骨骼咯咯作響。
陳默倒下時,掌心的高考倒計時器紅光刺眼。“距高考58天”的數字旁邊,是他用鉛筆寫的小字:“報考考古系,修復《靈憲》殘卷”。他忽然想起歷史老師的話,張衡當年發明渾天儀時,也曾在竹簡上刻過類似的倒計時,計算著儀器完工的日子。
琉璃盞中的火鳳清啼一聲,翎羽間新增的三道裂痕正在滲血。吳穹顫抖著觸摸燈壁,終端顯示千燈能量僅剩19%——那些從全國各地文廟收集的長明燈,已經支撐不了太久了。
鏡湖的水面突然泛起新的漣漪。陳默掙扎著抬頭,看見金閣寺的倒影里浮出無數光點,那是全球網友用手機閃光燈組成的星海。彈幕正在瘋狂滾動,有人發來了自己臨摹的《靈憲》殘頁,有人上傳了家鄉文廟的燈光,還有個京都IP的用戶發來張照片:金閣寺斗拱上的“大唐工部敕造”刻痕旁,不知何時多了行鉛筆字——“永寶之”。
渾天儀烙印的灼痛漸漸平息,陳默望著掌心的倒計時笑了。還有58天,足夠讓月光洗凈所有污染,足夠讓流失的文脈順著光譜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