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盡,年關的稀薄暖意終究敵不過塞外酷寒。雁門關內,往年此時本該喧騰的街巷,如今卻透著股死氣沉沉的蕭條。幾家勉強支著門板的雜貨鋪子,掌柜縮在油膩的棉簾后頭,眼巴巴望著門外稀稀拉拉的行人。糧店門口掛著的“新米到店”木牌蒙了層灰,底下米缸空空蕩蕩,只剩些陳年雜糧底子。幾個裹著破襖的漢子蹲在墻角,就著冷風啃著凍硬的雜面餅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城門方向。
“娘的,這日子沒法過了!”一個臉上帶著凍瘡的漢子狠狠啐了一口,餅渣子混著唾沫星子砸在凍硬的泥地上,“往年這時候,關外皮子、藥材、鹽巴,哪樣不是堆成山?今年倒好!商隊影子都見不著!”
“聽說野狼溝那邊又出事了!”旁邊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睛里透著恐懼,“老馬家那支駝隊,十幾峰駱駝,連人帶貨,全被鐵驪野狗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血把半條溝都染紅了!”
“可不是!西邊黑風口也懸!聽說前幾日有商隊想硬闖,結果……”另一個漢子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現在誰還敢走?貨爛在庫里,人餓死在家里!這年……還過不過了?!”
壓抑的抱怨和恐懼如同看不見的瘟疫,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幾個拖著鼻涕的孩子蹲在街角,眼巴巴望著空蕩蕩的商路盡頭,小臉凍得青紫。
將軍府議事廳。氣氛比屋外的天氣更冷。
巨大的牛皮地圖鋪在長案上,幾條代表主要商道的朱砂線如同干涸的血痕,斷斷續續地穿過關外廣袤的、被標注為“高危”的灰黃區域。代表鐵驪游騎的黑色狼頭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商道必經的隘口、河谷、荒丘之上,像一群擇人而噬的鬣狗。
“……商路斷絕已近兩月。”軍需官周老栓的聲音干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城內鹽價已漲了五倍!布匹、藥材更是有價無市!軍屯新糧雖足,但過冬的皮襖、治凍瘡的藥膏、修補兵刃的熟鐵……全指著商路!再這么下去……”他沒說下去,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座諸將,最后落在主位的蕭承身上。
蕭承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椅扶手,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他目光沉凝地掃過地圖上那些刺眼的黑旗,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李景隆坐在下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腰間一塊羊脂玉佩,臉上沒什么表情,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鐵驪賊寇,狡詐如狐。”李景隆終于開口,聲音溫醇,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其騎飄忽不定,專挑商隊護衛薄弱處下手。我軍若派大隊護送,耗費巨大,且易被其主力牽制。若分兵小股……無異于羊入虎口。”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對面沉默的吳狄,“為今之計,恐只能嚴令商旅暫緩出關,待開春雪化,再……”
“暫緩?”一個粗嘎的聲音猛地打斷他,是負責關市榷稅的胡主簿。他急得額頭冒汗,也顧不得禮數,“胡商薩比爾家的駝隊已經在關外驛站困了快一個月!幾百擔茶葉、絲綢再捂下去全得霉爛!還有晉商王家的鹽隊!再拖下去,關內鹽荒,是要出大亂子的!”
廳內一片壓抑的死寂。炭火盆里銀絲炭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這時。
“末將愿往。”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如同冰錐墜地,瞬間刺破了凝滯的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吳狄身上。他依舊一身洗得發白的玄色舊袍,立在案尾的陰影里,身形筆直如槍。
李景隆撥弄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的冷光更盛。
蕭承敲擊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來,目光銳利如電:“吳千夫長,鐵驪游騎神出鬼沒,商路綿長,如何護得周全?飛熊衛兵力……”
“無需大隊。”吳狄聲音平穩,“商隊自組護衛,飛熊衛只出精干小隊,沿途設伏清道,定點接應。商隊所獲利潤,飛熊衛抽三成,充作軍資。”
“三成?!”胡主簿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掩口,臉上卻滿是難以置信,“這……這抽頭也太……”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是趁火打劫!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吳千夫長倒是生財有道。只是這三成利……商賈重利,恐難答應。再者,若護不住商隊,這三成……豈非空談?”
吳狄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李景隆:“護不住,分文不取。護得住,三成買命錢,公道。”
“公道?”李景隆輕笑一聲,手指在玉佩上輕輕一彈,發出清脆的微響,“只怕商賈們覺得,這刀……架在脖子上,比鐵驪的彎刀更利。”
“刀在頸上,尚可談價。”吳狄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鐵驪的刀,只分死活。”
蕭承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最終落在吳狄臉上,沉聲道:“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吳狄回答得干脆利落,“鐵驪劫掠,為財貨,非死戰。其騎雖悍,然散而不聚。飛熊衛善潛行設伏,以逸待勞,可擊其惰歸。”
蕭承沉默片刻,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按:“準!此事,由你飛熊衛全權負責!胡主簿,聯絡商隊之事,你全力配合吳千夫長!”
三日后,雁門關西市,胡記老茶館。
往日喧囂的茶館此刻氣氛凝重。長條木桌上,幾盞粗瓷茶碗冒著微弱的熱氣,卻無人去碰。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汗臭和一種壓抑的焦慮。
十幾個穿著各異、但眉宇間都帶著精明與風霜之色的男人圍坐。有裹著厚實狐裘、面色焦灼的晉商王掌柜;有頭戴白色纏頭、深眼窩高鼻梁、手指上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胡商薩比爾;還有幾個本地行會的頭面人物,個個眉頭緊鎖。
胡主簿坐在主位,臉上堆著笑,額角卻滲著細密的汗珠:“諸位,諸位!稍安勿躁!吳千夫長馬上就到!飛熊衛的威名,想必大家也……”
“威名?”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羊皮坎肩的漢子(馬幫頭子趙黑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粗聲粗氣地打斷,“老子只知道他飛熊衛殺蠻子狠!可護商隊是另一碼事!三成利?他娘的比鐵驪還黑!鐵驪搶了貨好歹留條命!他這刀懸著,誰知道割哪塊肉?!”
“就是!”旁邊一個精瘦的綢緞商附和,捻著山羊胡子,小眼睛里閃著算計的光,“胡主簿,不是我們不信將軍府。實在是……這抽頭太重!再者,飛熊衛再能打,能分幾隊?能護幾條道?萬一撞上鐵驪大隊,還不是……”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薩比爾操著生硬的官話,寶石戒指在桌上敲得篤篤響:“我的茶葉!絲綢!時間!金子一樣的時間!再等下去,全變成草原上的肥料!三成?可以談!但我要保證!絕對的保證!我的駝隊,一根毛都不能少!”
茶館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凜冽的寒風卷著雪粒子灌了進來!
吳狄帶著陳沖、李破軍,大步走入。三人皆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風塵仆仆。吳狄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全場,茶館內嘈雜的議論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驟然一靜。
胡主簿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吳千夫長!您可來了!諸位東家都等急了!”
吳狄徑直走到長桌空著的主位,并未落座。他目光落在薩比爾臉上:“薩比爾東家,你的駝隊,何時出關?”
薩比爾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明日!最遲明日!驛站草料快盡了!”
“好。”吳狄點頭,目光轉向王掌柜,“王東家的鹽隊?”
王掌柜擦了擦額頭的汗:“也……也是明日!走西線黑石峽!”
“黑石峽?”趙黑塔嗤笑一聲,“那鬼地方,九曲十八彎,正是鐵驪野狗最愛下嘴的地兒!吳將軍,您飛熊衛再能打,鉆得進那老鼠洞?”
吳狄沒理會他的譏諷,目光轉向陳沖。陳沖會意,從懷中掏出一卷略顯陳舊的羊皮地圖,嘩啦一聲在長桌上鋪開!地圖上,幾條主要商道被朱砂勾勒,沿途的山丘、河谷、隘口、甚至幾處不起眼的廢烽燧、干涸的河床拐彎處,都被細密的炭筆標記出來!
“薩比爾駝隊,走北線野狐嶺。”吳狄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地圖上一個隘口,“此地,飛熊衛三隊伏于兩側雪坡。另兩隊,于前方十里‘鷹嘴巖’接應。”他手指移動,在鷹嘴巖位置重重一點。
“王掌柜鹽隊,走西線黑石峽。”手指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黑石峽入口,“峽內九曲,每三曲設一暗哨。峽外‘老鴰灘’,重兵設伏。”他手指最終點在灘涂位置。
“趙把頭馬幫,走南線落馬灘。”吳狄的目光終于轉向趙黑塔,聲音依舊平淡,“灘涂開闊,無險可守。故,需你馬幫先行十里為餌。飛熊衛輕騎綴后五里,重甲伏于灘西‘亂石坡’。待其劫掠,首尾夾擊。”
趙黑塔眼睛瞪得溜圓:“讓老子當餌?!你……”
“鐵驪劫掠,必先盯梢。”吳狄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馬幫貨值高,目標大,正是最佳誘餌。你先行,示敵以弱。飛熊衛綴后,隱于風雪。重甲伏于側翼,待其入彀。”他目光掃過全場,“三成利,買的是飛熊衛提前清道、沿途設伏、以命相搏。買的是諸位貨通南北,財源廣進。買與不買,悉聽尊便。”
他不再多言,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權衡利弊的臉。寒風從門縫鉆入,卷動著桌上地圖的邊角,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薩比爾死死盯著地圖上野狐嶺和鷹嘴巖的標記,又看看吳狄那張毫無表情卻仿佛蘊含著巨大力量的臉,寶石戒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急促敲擊著。王掌柜擦汗的手帕已經濕透,眼神在吳狄和地圖上游移。趙黑塔喘著粗氣,胸膛起伏,瞪著吳狄,又看看地圖上代表他馬幫路線的標記,臉上橫肉抽搐。
死寂中,只有炭火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終于。
薩比爾猛地一拍桌子,寶石戒指在木桌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好!三成!我薩比爾賭了!明日卯時,野狐嶺口!我的駝隊,準時出發!”他深陷的眼窩里,閃爍著商賈特有的、孤注一擲的銳光。
王掌柜咬了咬牙,也重重一點頭:“王某……也信將軍一回!鹽隊,明日同發黑石峽!”
趙黑塔臉色變幻,最終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瞪著吳狄:“他娘的!老子也豁出去了!當餌就當餌!不過姓吳的!老子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做鬼也不放過你!”
七日后,黑石峽深處。
風卷著雪沫子,在狹窄曲折的峽谷中打著旋兒,發出鬼哭般的嗚咽。兩側陡峭的崖壁如同被巨斧劈開,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只在背陰處露出猙獰的黑色巖骨。
王掌柜的鹽隊如同一條僵死的長蛇,在峽谷最狹窄的“一線天”地段艱難蠕動。幾十輛沉重的鹽車被厚厚的油布覆蓋,拉車的騾馬噴著粗重的白氣,蹄子在覆著薄冰的亂石地上打滑,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十個護衛縮著脖子,裹著臃腫的皮襖,刀槍胡亂掛在車轅上,眼神警惕又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恐懼,不斷掃視著兩側高聳的、仿佛隨時會崩塌的雪崖。
“快點!磨蹭什么!”護衛頭目(老刀)嘶啞地吼著,聲音在峽谷中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過了這段就好了!都打起精神!”
就在這時!
嗚嗷——!
一聲凄厲悠長的狼嚎,毫無征兆地從峽谷前方拐彎處傳來!緊接著,是無數馬蹄踏碎冰層的密集脆響!如同驟雨敲打鐵皮!
“鐵驪狗!!!”老刀瞳孔驟縮,嘶聲力竭地狂吼,“抄家伙!護住鹽車!!”
轟隆隆!
數十騎鐵驪騎兵如同鬼魅般從前方拐角處蜂擁而出!他們身披雜色皮襖,臉上涂抹著防凍的油脂,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兇光!當先一人手持彎刀,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騎兵瞬間散開,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直撲鹽隊首尾!
“放箭!放箭!”老刀揮舞著腰刀,聲音都變了調!幾個護衛手忙腳亂地摘下硬弓,哆哆嗦嗦地搭箭。
噗!噗!噗!
鐵驪騎兵的箭矢卻更快!更狠!如同毒蜂般攢射而來!瞬間將幾個探出身子的護衛射成了刺猬!慘叫聲混合著騾馬的驚嘶,瞬間撕裂了峽谷的死寂!
“結陣!車陣!”老刀目眥欲裂,拼命嘶吼!鹽車被慌亂地推擠在一起,試圖形成簡陋的屏障。但鐵驪騎兵極其刁鉆,并不硬沖,而是如同跗骨之蛆,繞著車陣外圍疾馳,精準的箭矢不斷從刁鉆的角度射入,收割著護衛的生命!鹽隊瞬間大亂!
“哈哈哈!漢狗肥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鐵驪十夫長狂笑著,策馬沖向一輛鹽車,手中套索精準地甩出,套住車轅,猛地發力!拉車的騾馬被拽得人立而起,鹽車傾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咻!咻!
數道極其細微、幾乎被風雪聲淹沒的破空尖嘯,如同毒蛇吐信,驟然從峽谷兩側陡峭的、看似毫無異狀的雪坡上激射而下!
噗!噗!噗!
快!準!狠!
沖在最前面的三個鐵驪騎兵,包括那個正拽著套索的十夫長,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連人帶馬猛地一僵!咽喉或心口處瞬間爆開一朵刺目的血花!哼都未哼一聲便栽下馬背!
“有埋伏!!”鐵驪騎兵一陣騷亂!驚疑的目光掃向兩側雪坡!
幾乎同時!
轟!轟!轟!
峽谷兩側高處的積雪猛地炸開!數十個身披灰白斑駁偽裝的身影如同雪崩般從雪坡上滑降而下!動作迅捷如猿猴!人未落地,手中連弩已再次激射出奪命的箭雨!
噗噗噗!
箭矢如同長了眼睛,專射馬腿、騎手面門!鐵驪騎兵猝不及防,瞬間又有七八騎慘叫著跌落!受驚的戰馬嘶鳴著亂沖亂撞,將本就混亂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飛熊衛!是飛熊衛!”鹽隊護衛中有人驚喜地狂喊!
“殺!”陳沖冰冷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他身如鬼魅,從一處巖縫中閃出,手中彎刀劃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瞬間割開一個試圖調轉馬頭的鐵驪騎兵的喉嚨!鮮血噴濺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數十名飛熊輕騎如同虎入羊群,借著地形和混亂,精準地切割、狙殺!弩箭點射,彎刀劈砍!動作干凈利落,配合默契!鐵驪騎兵被打懵了!他們慣于在開闊地馳騁沖殺,何曾在這狹窄崎嶇、處處受制的鬼地方打過仗?一時間竟被這神出鬼沒的襲擊殺得人仰馬翻!
“撤!快撤!”一個幸存的鐵驪頭目驚恐地嘶吼,調轉馬頭就想往回跑!
然而,就在他們來時的峽谷拐角處!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一塊巨大的、裹著厚厚積雪的巖石,如同天罰般從崖頂滾落!狠狠砸在狹窄的谷道上!瞬間堵死了退路!煙塵雪霧彌漫!
“一個不留!”陳沖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在峽谷中冰冷回蕩!
絕望的慘叫和兵刃碰撞聲瞬間達到頂點!又迅速歸于沉寂。
風雪依舊在峽谷中嗚咽。鹽車旁,王掌柜癱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看著滿地鐵驪人和馬匹的尸體,以及那些沉默地開始清理戰場、身上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飛熊衛士兵,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邊,那袋被鐵驪騎兵扯破的鹽袋,雪白的鹽粒混合著暗紅的血水,正緩緩洇開,如同大地無聲的控訴。
十日后,雁門關西市。
氣氛與半月前截然不同。
胡記老茶館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粗瓷大碗里盛滿了滾燙的羊雜湯,油汪汪的烙餅摞得老高。空氣中彌漫著肉香、酒氣和一種劫后余生的熱烈喧鬧。
薩比爾紅光滿面,寶石戒指在油燈下閃閃發光,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你們是沒看見!那飛熊衛的爺們兒!就跟雪地里鉆出來的神兵似的!鐵驪狗剛露頭,就被射成了篩子!我那駝隊,一根毛都沒少!哈哈哈!這趟買賣,值了!太值了!”
王掌柜也端著酒碗,臉上帶著心有余悸卻又無比慶幸的笑容:“是啊!黑石峽那鬼地方……要不是吳將軍的人提前清了道,又在那鬼見愁的‘一線天’設了伏……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那幾百擔鹽,怕是都得交代在那兒!”
趙黑塔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把絡腮胡子上的酒漬,重重一拍桌子:“他娘的!落馬灘那次才叫痛快!老子按吳將軍說的,大搖大擺走在前面!那幫鐵驪狗果然上鉤!呼啦啦沖出來搶老子的貨!結果咋樣?”他瞪圓了眼睛,聲如洪鐘,“轟隆一聲!兩邊雪地里蹦出來一群黑甲殺神!那大個子!就那個獨眼李將軍!掄著門板斧!跟拍蒼蠅似的!一斧子下去,連人帶馬劈成兩半!過癮!真他娘的過癮!三成利?老子覺得給少了!”
茶館里哄堂大笑,氣氛熱烈。
角落里,胡主簿撥拉著算盤,臉上笑開了花,對著旁邊肅立的陳沖低聲道:“陳統領,這是薩比爾東家那份,這是王掌柜的……還有趙把頭的……嘖嘖,光是這三家,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手勢,眼中滿是驚嘆,“頂得上往年小半年的榷稅了!吳將軍這法子……神了!”
陳沖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他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落在茶館門口。那里,幾個飛熊衛的士兵正沉默地將幾口沉重的木箱搬上馬車。箱蓋未合攏,露出里面黃澄澄的銅錢、成串的銀角子、甚至還有幾錠閃著誘人光澤的馬蹄金!那是商隊們心甘情愿奉上的“買命錢”。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茶館厚重的棉簾上。簾內暖意熏人,簾外夜色漸沉。
雁門關高大的城樓上,吳狄迎風而立。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俯瞰著關內點點燈火和西市方向傳來的隱約喧嘩,目光沉靜如古井。
身后,李破軍魁梧的身影如同鐵塔。他手中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皮袋,里面是薩比爾額外贈送的、來自西域的極品香料。他獨眼望著關內燈火,又看看手中皮袋,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混合著兇悍與滿足的古怪笑容。他掂了掂袋子,隨手拋給身后的親兵:“拿去,給營里受傷的弟兄們換點好藥,再打幾壇子燒刀子!剩下的……給將軍府送去。”
親兵接過袋子,入手沉重,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李破軍走到吳狄身側,望著關外無垠的黑暗,粗聲道:“老大,這買賣……做得!比砍蠻子腦袋還痛快!”
吳狄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關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危機四伏的荒原。寒風卷起他的鬢發,露出棱角分明的側臉。
“錢糧足了,刀才能快。”他聲音低沉,如同風掠過城垛,“鐵驪的刀,還沒斷。”
遠處,黑暗的雪原深處,一點微弱的火光如同鬼火般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那是鐵驪游騎不甘的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