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圣殿核心那被陣法扭曲的寂靜中,失去了刻度。
唯有青靈寒玉臺散發的淡青色寒霧,依舊如亙古不變的河流,溫柔而執著地纏繞著那具焦黑的身軀。其上覆蓋的猙獰傷口,在漫長時光與寒玉髓力量的浸潤下,終于褪去了那令人心悸的焦黑與翻卷。深可見骨的裂痕被一層薄薄的、顏色淺淡的新生肉芽覆蓋,如同大地初愈的疤痕。那裸露的森森白骨,也被新生的、帶著玉石般光澤的骨膜包裹。
雖然依舊遍布傷痕,觸目驚心,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隨時會徹底崩解的慘烈模樣。
美杜莎女王盤踞在陣法節點之上,如同亙古的紫色雕塑。她的面容比以往更加蒼白,眉宇間凝聚著揮之不去的疲憊。紫眸閉合,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維持“九蛇盤靈陣”最高守護,并持續不斷地以自身精純斗氣和靈魂力量引導寒玉髓之力進行最精微的滋養,其消耗遠超想象,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持續走鋼絲。她的氣息,比起三年前,明顯衰弱了一截,那是本源消耗過劇的征兆。
三年。整整三年。
塔戈爾大沙漠的風沙,在圣殿之外呼嘯輪回。加瑪帝國的局勢,暗流涌動。蛇人族的八大首領,早已從最初的驚駭與質疑,變成了麻木的堅守。他們輪番守衛在圣殿核心的厚重石門外,如同最忠誠的石像,眼神中只剩下對女王命令的絕對服從,以及一絲深藏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對那石門之后未知存在的敬畏。
圣殿之內,只有陣法運轉的低沉嗡鳴,寒玉髓散發的微光,以及……那具軀體胸膛處,極其微弱卻始終未曾斷絕的起伏。
直到這一刻。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并非來自陣法,也非來自寒玉臺。它仿佛源自空間的最細微處,又像是某種沉寂萬載的古老機括被無形的鑰匙悄然觸動。
盤踞如雕塑的美杜莎女王,閉合的紫眸驟然睜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能量潮汐的狂瀾。但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紫眸中,瞬間爆發出足以撕裂虛空的精芒!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穿透一切的銳利與凝重!
她死死盯住寒玉臺上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就在剛才那一剎那,她清晰無比地捕捉到了——一股微弱到極致、卻帶著某種無法言喻“活性”的靈魂波動!如同一顆被厚厚冰層封凍了億萬年的種子,其內部最核心的生機,終于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這跳動,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在美杜莎女王的心湖之上!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枯守與傾注!她甚至無數次懷疑,自己傾盡全族之力守護的,是否只是一具被遠古烙印占據的、永遠無法蘇醒的空殼!
而現在,這絲微弱卻真實的“活”意,如同黑暗絕望中的第一縷天光!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近乎停滯。盤踞的蛇尾無意識地收緊,冰冷堅硬的鱗片與地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圣殿中異常清晰。
緊接著,那絲微弱的靈魂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開始蕩漾開一圈圈清晰可感的漣漪!
“呃……”
一聲極其沙啞、干澀,仿佛兩塊生銹鐵片摩擦發出的痛苦呻吟,從星渝那布滿傷痕的喉嚨深處擠出。這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陣法嗡鳴掩蓋,卻如同驚雷般在美杜莎女王耳邊炸響!
星渝那緊閉了整整三年的眼皮,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掀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極小,露出的瞳孔一片渙散和茫然,仿佛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對不上任何焦點。只有眼白的部分,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血絲,透露出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痛苦。
意識,如同沉船般從無底的黑暗深淵中緩緩上浮。
冰冷……無邊無際的冰冷……那是空間風暴殘留的絕望觸感。
劇痛……撕裂靈魂、碾碎每一寸血肉的劇痛……那是兩名魂殿斗圣聯手絞殺留下的烙印。
混亂……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鋒利冰錐,在腦海中瘋狂攪動、穿刺……一個蔚藍色的星球……高樓大廈……汽車鳴笛……緊接著是幽青色的、焚滅一切的冰冷火焰……猙獰的空間裂痕……魂殿斗圣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還有……一道撕裂虛空的恐怖風暴……
我是誰?
我在哪?
這……是死后的世界嗎?
渾噩。劇烈的頭痛如同無數鋼針在顱內攪動。喉嚨干得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填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身體沉重得如同被澆筑在萬丈玄冰之中,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只有遍布全身的、深入骨髓的痛楚是如此清晰而刻骨。
渙散的目光艱難地移動著,視野模糊而搖晃,仿佛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高聳的、雕刻著無數扭曲蛇形圖騰的幽暗穹頂。那些圖騰在晃動的視野中仿佛活了過來,猙獰地舞動。
緊接著,他感覺到身下傳來的、并非沙地的滾燙,而是一種奇異的溫潤冰涼,絲絲縷縷地滲入身體,稍稍緩解了那無處不在的灼痛。
目光艱難地向下移動。身下是一方巨大的、散發著淡淡青輝的玉臺,溫潤的光澤中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玉臺表面玄奧的紋路如同呼吸般明滅。
然后……他看到了纏繞在自己身體周圍的東西。
那并非實物,而是九道粗大的、散發著令人心悸能量波動的深紫色光柱!光柱如同巨蟒般盤繞,構筑成一個龐大而繁復的法陣,將他連同身下的玉臺牢牢封鎖其中!磅礴的能量在法陣中流轉,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禁錮與守護并存的氣息。
囚籠?!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星渝渾噩的腦海,瞬間點燃了沉眠在靈魂深處最本能的警惕與……暴戾!
魂殿!是魂殿的囚籠?!他們抓住了我?!九幽風炎!
“吼——!”
一聲低沉、沙啞、卻蘊含著無盡痛苦與暴怒的咆哮,不受控制地從星渝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這咆哮如同受傷瀕死的遠古兇獸,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隨著這聲咆哮,異變陡生!
嗤嗤嗤——!
一縷縷幽青色的火焰,毫無征兆地從星渝體表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傷痕中猛地竄出!火焰并不熾烈,反而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陰冷,跳躍著,扭曲著,如同無數條暴怒的毒蛇!幽青的冷焰瞬間將他殘破的身軀包裹,一股焚滅萬物、撕裂空間的恐怖高溫與陰寒交織的毀滅性氣息,轟然爆發!
“轟隆!”
整個圣殿核心劇烈一震!那由美杜莎女王傾力維持了整整三年的“九蛇盤靈陣”,九道深紫色的光柱在幽青冷焰爆發的沖擊下,瘋狂地搖曳、扭曲!法陣上流轉的符文發出不堪重負的刺眼光芒,如同瀕臨碎裂的琉璃!青靈寒玉臺表面瞬間覆蓋上一層幽青色的詭異冰晶,又在那恐怖的高溫下急速融化、汽化,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守護在圣殿門外的八大首領,哪怕隔著厚重的石門和結界,也同時如遭重擊!實力稍弱的幾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眼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那股毀滅性的氣息,比三年前那次爆發更加恐怖、更加暴虐!
“放肆!”
一聲冰冷刺骨、蘊含著無上威嚴的厲喝,如同九天驚雷,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炸響!
就在幽青冷焰爆發、即將徹底撕裂九蛇盤靈陣的千鈞一發之際,盤踞在陣法節點上的美杜莎女王動了!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個瞬間,已然出現在星渝的身前,距離那肆虐的幽青冷焰不足三尺!狂暴的火焰帶著毀滅氣息撲面而來,將她紫色的錦袍吹得獵獵作響,幾縷垂落的青絲瞬間焦枯卷曲!
但她那雙紫眸,卻亮得如同燃燒的星辰!冰冷、憤怒,更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絕對威嚴!
她沒有后退,也沒有硬撼那恐怖的異火。一只欺霜賽雪的玉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之中,一點凝練到極致的深紫色光芒驟然亮起!那光芒并非攻擊,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律動,仿佛與整個圣殿、與蛇人族千百年來積累的信仰與意志產生了共鳴!
“鎮!”
玉手隔空,朝著星渝的眉心,狠狠一按!
嗡——!
一股龐大、浩瀚、仿佛源自大地深處的沉凝意志,隨著美杜莎女王的動作轟然降臨!這股意志并非純粹的能量沖擊,更像是一種法則的具現,帶著對這片空間絕對的掌控力!
那狂暴肆虐的幽青冷焰,在這股沉凝意志的鎮壓下,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火焰的跳躍猛地一滯,狂暴的擴張勢頭被強行遏制!火焰邊緣扭曲的空間被強行撫平!
與此同時,美杜莎女王的紫眸死死鎖定了星渝那雙布滿血絲、依舊渙散卻充滿暴戾的眼睛。她的聲音穿透火焰的嘶鳴,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抵靈魂的力量,冰冷而清晰地灌入星渝混亂的意識深處:
“看清楚!這里不是魂殿!是塔戈爾!蛇人圣殿!是本王的領地!”
“若非本王將你從黃沙中帶回,你早已化為枯骨!”
“你的命,是本王救的!”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星渝混亂的意識之上。
塔戈爾…蛇人…圣殿…救…命…
幾個破碎的詞匯,如同鑰匙,撬動著記憶深處被塵封的碎片。
空間風暴…無邊的黑暗與撕裂…灼熱的黃沙…最后墜落的瞬間…似乎…似乎有一抹冰冷的紫色…和一雙…難以形容的眼睛…
暴戾的咆哮戛然而止。星渝體表瘋狂跳躍的幽青冷焰,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猛地一顫,隨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縮、熄滅,重新隱沒回他傷痕累累的軀體內。只剩下幾縷殘留的青煙,帶著刺骨的寒意,裊裊升起。
九蛇盤靈陣的光芒緩緩穩定下來,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劫后余生的喘息。
圣殿核心,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只有星渝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以及美杜莎女王那冰冷而銳利的目光。
星渝渙散的瞳孔,在經歷了劇烈的痛苦和短暫的暴走之后,終于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凝聚起微弱的光。那層蒙在眼前的厚重陰翳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視線依舊模糊,卻勉強能夠對焦。
他看清了眼前的身影。
紫色的錦袍,包裹著驚心動魄的傲人曲線。妖艷絕倫的容顏,如同最完美的藝術品,卻散發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與威嚴。雪白的肌膚在幽暗的光線下仿佛泛著微光。而最震撼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無盡星空的紫色眼眸,此刻正居高臨下地、冰冷地注視著他,如同神靈俯視螻蟻。在那雙紫眸的深處,他清晰地看到了燃燒的怒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
視線艱難地下移。當觸及那盤踞在冰冷石地上、覆蓋著妖異紫色鱗片的巨大蛇尾時,星渝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個名字,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撞碎了他腦海中所有的渾噩與混亂!
美杜莎女王!
斗破蒼穹!這里是……加瑪帝國!塔戈爾大沙漠!我……穿越了?!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星渝的意識。三年前那場慘烈的追殺、空間風暴中的絕望、墜落后的黑暗……所有斷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個名字強行串聯、歸位!巨大的信息洪流沖擊著他脆弱不堪的靈魂,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更加尖銳的頭痛。
“呃……”他再次痛苦地呻吟出聲,渙散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放大,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混亂。
美杜莎女王將星渝瞬間的劇變盡收眼底。那震驚、恍然、痛苦交織的眼神,絕非偽裝。她心中最后一絲關于“陷阱”的疑慮徹底消散。看來,這“人”是真的重傷瀕死,意識沉淪了整整三年,方才蘇醒,記憶混亂,才導致了剛才的暴走。
但,這還不夠。
她需要確認更多。確認那絲讓她付出巨大代價守護的遠古祖血烙印,是否依舊存在?確認這個蘇醒的“人”,是否還值得她繼續傾注蛇人族寶貴的資源?
“你,”美杜莎女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依舊,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怒意,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她紫眸微瞇,如同最精準的探針,仿佛要穿透星渝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體內為何有我蛇族遠古先祖的氣息?”
蛇族遠古先祖?氣息?
星渝混亂的意識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再次沖擊。他艱難地喘息著,試圖調動枯竭的思緒。蛇族先祖?美杜莎說的是什么?九幽風炎?這異火榜第十的異火……等等!
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來自前世模糊記憶的傳說碎片,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驟然閃現!
傳說……九幽風炎誕生于無盡幽冥之地,其本源深處,似乎……似乎纏繞著一絲源自混沌初開時、某種隕落的遠古蛇形神魔的殘存意志?那神魔,是萬蛇之祖?
難道……美杜莎感應到的……是九幽風炎深處那一絲微乎其微的遠古蛇魔烙印?!
這個念頭讓星渝心神劇震!他下意識地想要內視探查,但靈魂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和身體的極度虛弱,讓他根本無法做到。他只能憑借那模糊的傳說和此刻身體的異樣感去猜測。
看著星渝眼中劇烈變幻的光芒,那震驚、思索、恍然交織的神情,美杜莎女王紫眸深處掠過一絲了然。果然!他知道!或者說,他體內的東西,與他有著直接的聯系!
“看來,你很清楚。”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篤定,紫色的蛇尾微微擺動,鱗片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份源自遠古的饋贈,讓你從必死之境撿回一命。但也引來了殺身之禍。”她意有所指,目光掃過星渝身上那些雖然愈合大半卻依舊猙獰的傷痕。
星渝沉默。喉嚨如同被火炭灼燒,劇痛讓他難以開口。他只能艱難地眨了眨眼,算是默認。魂殿那兩名二星斗圣的追殺,正是因為九幽風炎!而美杜莎所說的“遠古饋贈”,恐怕正是那絲烙印,在空間風暴中本能地護住了他最后一線生機。
“本王救了你。”美杜莎女王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釘入星渝的耳膜,“耗費全族之力,整整三年!守護你這具殘破之軀!”
她微微俯身,那張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絕美容顏逼近,紫眸中的光芒銳利如刀,直刺星渝的靈魂深處:“現在,你醒了。告訴本王,你打算如何償還……這份救命之恩?”
償還?
星渝的思緒依舊混亂,劇痛和虛弱如同跗骨之蛆。但美杜莎女王話語中那冰冷的質問和毫不掩飾的索取之意,卻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混亂的意識中強行擠出一絲清明。
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紫眸,感受著對方身上那雖未突破斗宗、卻依舊磅礴如淵的斗皇巔峰氣息,以及……那隱而不發、卻讓他靈魂深處那縷九幽風炎都感到一絲威脅的古老血脈之力。
一個名字,一個承諾,如同早已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在此刻突兀地、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張了張嘴,干裂焦黑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喉嚨里發出破碎嘶啞的氣流聲,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圣殿核心:
“人…情……”
美杜莎女王紫眸一凝。
星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望向了虛無的遠方,那眼神中充滿了疲憊、痛苦,卻還有一種沉淀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近乎宿命般的復雜情緒。
“……千年前……欠蕭族……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