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計劃內部選拔賽的決賽地點,被選定在了中心的主賽場,一座可以容納約1700人的室內場館。
按道理來說,內部選拔賽這個級別的決賽,還無權使用這座室內場館。
平日里,這里只承接市級以上的正式賽事,場地的燈光調試、地膠維護都有一套嚴苛的標準。
只不過......
“李科,王科,這邊請?!标悇P引著路,不時回頭欠身,額角沁出細汗。
半小時前,他還在為決賽流程做最后的核對,但一通緊急電話打亂了所有節奏——
市教育局和市體育局的領導們上午召開了一個關于青少年體育發展的聯席會,會上不知是誰提起正在進行的青苗選拔賽,說是“看看青苗計劃的實際成效”,便有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視察。
更準確地說,是市局兩位中層干部——市教育局體育衛生與藝術教育科的的李科長,和市體育局青少年體育科的王科長,受各自領導指派,來實地看一看。
原本預定上午11點開始的決賽,因為這個臨時情況延后至下午2點開始。
“陳主管,不好意思,來的臨時,給你們添麻煩了?!弊咴诤竺娴睦羁崎_口道,語氣溫和。
他雖已中年,卻身形挺拔,細框眼鏡后的目光透著書卷氣,說話時習慣性地輕輕頷首,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茍。
陳凱連忙擺手,臉上堆起誠懇的笑:“哪里的話,我們盼著領導視察呢!正好借這個機會匯報工作,青苗計劃這兩個月,真是挖到不少好苗子,進步快得讓人吃驚呢?!?
陳凱忙道:“哪里的話!領導能來視察,是我們的榮幸!正好借這個機會匯報工作,這兩個月真是在高一群體里挖到不少好苗子,經過這段時間的專業培訓進步十分明顯?!?
“哦?麻煩具體講講?”一旁的王科接過話頭,他寸頭,方臉,身形健碩的不像一個政府官員,說話帶著股利落的氣場。
“就說今天即將進行決賽的兩位?!标悇P引著兩人走向前排觀賽席,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先說陸也,這孩子簡直是個奇跡,他之前沒受過專業的訓練,就靠自己琢磨著打野球的?!?
“結果經過我們兩個月的系統培訓下來,進步顯著,從首輪一路殺進決賽?!?
王科的腳步頓了頓,眉峰微挑:“沒受過專業訓練,還最后進了決賽?那他的對手……”
“可不是弱旅!”陳凱聽懂了王科的言下之意,急忙補充道:“他半決賽的對手是去年省賽初中組亞軍,在我們省內青少年圈里里也算小有名氣的選手?!?
王科徹底停下腳步,語氣里的質疑幾乎要漫出來:“你沒開玩笑?零基礎學倆月,能打敗省賽亞軍?”
“不是零基礎,是沒受過專業訓練,有自學經歷的?!标悇P趕緊解釋,“但確實……進步速度快的超出常理,我們的教練都說天賦極高?!?
“那不是一回事嗎?”王科的聲音沉了沉,“體育這東西,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李科適時推了推眼鏡,圓場道:“王科,我想比賽成績是不會騙人的,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能有這樣的進步,除了天賦,更說明計劃的培育體系確實起效了。青苗計劃的初衷,不就是為了給更多有天賦的普通孩子鋪路嗎?”
王科沒接話,看來這位從其他部門調過來的李科,并不是很了解網球發展的客觀規律。
同級別的他,面上不太好反駁李科。決定先按下疑慮,等會兒親眼看看便知。
“那另一位呢?”王科轉移了話題,抬腳繼續往前走。
“趙玥,是位女選手?!标悇P松了口氣,連忙跟上,“去年全國 U16女子組八強,技術很扎實,關鍵心理素質也好,韌勁特別足。半決賽是對陣去年市賽初中組的亞軍,在先落后兩局的情況下硬生生把比分追了回來?!?
李科抬手拍了拍,笑著說:“這么看來,這場決賽倒是真有意思了。一個是橫空出世的黑馬,一個是經受過大賽檢驗的強將,倒要看看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王科沒應聲,目光投向場地中央。那里,兩個穿著運動服的身影正在熱身,黃色的網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線,像即將點燃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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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場地內的熱身已進入尾聲。
雙方來到各自的休息區做最后的準備。
“姐!”一個清脆的童聲突然響起。
趙玥循聲望去,只見弟弟趙子聰小跑到前排觀賽區的擋板邊,來到她身后的位置,仰著小臉,眼睛瞪得溜圓:
“這地方比我們學校禮堂還大呀!”
室內這個場地,趙子聰還從來沒進來過。
趙玥走過去,隔著擋板揉了揉他的頭發:“你怎么過來了?”
趙子聰嘻嘻一笑:“我來現場督戰呀,有我指導保你拿冠軍?!?
趙玥點了一下他的額頭,笑罵道:“你這水平還給我指導呢,等下好好看,好好學?!?
趙子聰不答話,扒著擋板,小腦袋轉得像撥浪鼓,但很快就被姐姐旁邊坐著的對手吸引了目光。
場地上的休息區是同一列的,所以趙子聰的位置上只能看到陸也的后背。
“姐,跟你打決賽的是誰啊?”趙子聰扯了扯趙玥的運動服,“看著挺厲害的嘛?!?
趙玥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叫陸也,是我們這次選拔賽的黑馬,一位很厲害的選手?!?
“陸也?”趙子聰咂摸了下這個名字,眉頭忽然皺起來,“這名字怎么聽著有點耳熟……”
他踮起腳,使勁往前探了探,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半晌,撓了撓頭:“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趙玥聞言笑了笑:“少來,你是不是見誰都覺得眼熟呀?”
此時,陸也剛和裁判說完了話。剛剛裁判是來向他解釋本次賽事規則是男選手讓女選手一分,但種子選手不適用。
換句話說就是,趙玥跟男選手打,男選手一方是不需要讓分的,所以本場比賽按規則應該進行平打(無讓分)。
但教練組考慮到陸也的情況,基于賽事公平性考慮認為本場比賽需要執行讓分規則,詢問陸也本人的意見。
“好的,我沒有意見。”陸也從善如流。
陸也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飄到擋板這邊。趙子聰猛地頓住撓頭的動作,耳朵像雷達似的豎了起來——這聲音……也耳熟得很!
他使勁往陸也那邊瞅,可陸也是背對著他,露出的一絲側臉怎么也看不清。
“姐,他說話聲音我也聽過!”趙子聰拽著趙玥的袖子急得直跺腳,“肯定在哪兒見過!”
趙玥剛想說些什么,裁判已經走到她面前:“趙玥選手,本次比賽執行讓分規則,陸也選手也同意,那么之后的比賽每局你先得一分?!?
“不用?!壁w玥幾乎沒猶豫,目光越過裁判看向陸也,“平打就好。”
陸也聞聲轉過頭,正好對上趙玥的視線,禮貌性地點了點頭。這一轉頭,也讓擋板后的趙子聰看清了他的臉。
“是你?!”趙子聰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陡然拔高八度。
陸也愣了愣,隨即認出那張漲得通紅的小臉。
暑假他在這里上體驗課時,那個喜歡反戴的鴨舌帽,體能訓練時嘲諷他好遜的小屁孩。
那個以“認大哥”為賭注,跟他單挑對決輸了就跑,還嘟囔著“這么大個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子一般見識”的小屁孩。
陸也忍不住失笑:“嗨,好久不見??磥砟氵€記得‘大哥’???”
“誰認你當大哥!”趙子聰氣得臉鼓鼓的,手指著他沖趙玥喊,“姐!就是他!暑假靠運氣把我打贏了的那個!他的體能和反手可差啦!”
趙玥愣了愣。
她看看弟弟炸毛的樣子,又看看帶著淺淺笑意的陸也,忽然覺得這場景荒誕又有趣——
原來那個讓弟弟念叨了整個暑假“全靠運氣”的對手,就是眼前這位連省賽亞軍都能掀翻的黑馬?
陸也挑了挑眉,沖趙子聰揚了揚球拍:“等下比完,要不要再試試?我讓你三個球?!?
“誰要你讓!”趙子聰梗著脖子,卻悄悄往擋板后縮了縮,“我姐會替我報仇的!”
趙玥看向陸也,眼神里充滿了驚訝與好奇。
她沒有想到,當初那個暑假時被弟弟抱怨“體力差、靠運氣贏球”的人,竟然只用了三個月,就從一個連系統訓練都沒接觸過的新手,一路殺進了青苗計劃的決賽,甚至要和自己爭奪最終的冠軍?
“你確定放棄讓分嗎?”剛被趙子聰這么一打岔,導致裁判也愣了下,回過神后向趙玥進行二次確認。
畢竟讓分規則對趙玥有利,尤其對方還是一路爆冷橫推對手的黑馬。
趙玥收回看向陸也的目光,看向裁判語氣篤定:“確定,競技體育,平打才有意思?!?
“而且,女生未必就比男生差!”
她這話一半是說給裁判聽,另一半是說給陸也聽的。
陸也聽到這話,朝趙玥微微頷首。
讓分與否,于他而言無所謂。
倒是對方這股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度,讓他生出幾分對比賽的期待。
裁判見趙玥意見堅定,跑回去跟教練組請示,少頃后又返回賽場,向兩人宣布道:“雙方確認,本場比賽采用平打規則,無讓分?!?
“比賽即將開始,請雙方選手進入場地進行猜邊?!?
陸也轉身走向場地中央,背影挺拔得像株白楊。
趙子聰扒著擋板,這時忽然泛起了嘀咕:“欸……不對,他這水平是怎么打進決賽的?”
趙玥沒接話,只是握緊了球拍。
一場比預想中更有意思的決賽,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