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圓當(dāng)日，石頭跪在田壟邊，白嫩的手指笨拙地扒開干裂的泥土。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層層浸染下，衣服很快也濕透了。

村里的水渠會挖得深一些，這樣水才能流得更遠(yuǎn)。可他的手臂已經(jīng)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挖出的溝渠歪歪扭扭，后面的工程做的更是又窄又淺，根本就沒法兒用。

“傻子哎，挖錯了，挖錯了哎！“隔壁田里的王二扯著嗓子喊道，一邊喊一邊趕著過去“水都流到我家地里去了，快堵上啊！“

石頭茫然地抬頭，看著水流確實(shí)偏離了方向，正往王二的田里淌去。他慌忙用雙手去堵，泥水濺了一身，引得周圍幾個耕作的村民哈哈大笑。

“石少爺，您這手藝，還是回去扎您的紙人吧！“李嬸挎著籃子經(jīng)過，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

好在王二還有些良心，念著好，順手一鍬就把水口堵上了:“少東家，不是這么干的，后面的挖好了才能打開水眼呢”

石頭沒有回應(yīng)，只是放任水自顧自地流動著，更加賣力地挖著溝渠。三年前，他還是村里石家的少爺，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至少不用為生計(jì)發(fā)愁。那時候父親總逼他讀《論語》，可他怎么也記不住那些拗口的句子。只有村頭表匠鋪?zhàn)永锏募埲耍茏屗察o地坐上一整天。

王二也是無語，又是一鍬把水眼也給堵上了，才干起了自己的事。

太陽漸漸西沉，石頭終于完成了今天的活計(jì)。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路過那片老槐樹林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樹林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石頭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暮色中的樹林影影綽綽，一陣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可就在那聲音之外，他分明聽到了另一種響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樹干間快速穿行，帶起一陣不自然的“嗖嗖“聲。

“誰在那里？“石頭壯著膽子喊道。沒有回答，但那聲音卻突然停止了。石頭站了一會兒，確定沒什么異常后，繼續(xù)往家走去。路過表匠鋪?zhàn)訒r，老表匠正在關(guān)門。

“石頭，今天怎么樣？“老表匠笑著問道，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李伯，我挖好水渠了。“石頭難得地露出笑容，“就是...就是有點(diǎn)歪。“

老表匠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總會好的。進(jìn)來吧，我留了兩個饅頭給你。“

石頭跟著老表匠進(jìn)了鋪?zhàn)印ｄ佔(zhàn)永飻[滿了各式各樣的紙人紙馬，有新郎新娘，有金童玉女，還有一匹高大的紙馬，栩栩如生。石頭每次看到這些，眼睛就會亮起來。

“吃吧。“老表匠把饅頭遞給他，“今天村里張家的老爺子走了，訂了一套紙人紙馬，明天你幫我一起做，給你工錢，好嗎？“

石頭用力點(diǎn)頭，嘴里塞滿了饅頭。在這里，沒人叫他傻子，也沒人笑話他。老表匠會耐心地教他如何剪裁紙張，如何糊制骨架，如何描繪五官。這些他學(xué)得特別快，比讀書快多了。

離開表匠鋪?zhàn)訒r，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石頭回到家，發(fā)現(xiàn)父親又不在，鍋里還是涼的。自從家產(chǎn)敗光后，父親就經(jīng)常夜不歸宿，有時候是去賭錢，有時候是去喝酒。石頭已經(jīng)習(xí)慣了獨(dú)自一人。

他上了點(diǎn)油燈，打著點(diǎn)燈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木盒，里面是他自己做的幾個小紙人。借著昏暗的燈光，他開始給一個未完成的紙人畫眼睛。畫著畫著，嘴角就不自覺笑了起來。

幸福的時間過得總是很快，很快石頭的父親就借著月光回來了，渾身酒氣，癱倒在門外地上，不做聲響。

等到石頭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人已經(jīng)去，石頭用家里最后一點(diǎn)錢，請了道士來做法事。老表匠幫他張羅了一套體面的紙人紙馬，在父親的靈前燒了。

“石少爺，節(jié)哀順變。“村民們來吊唁時都這么說，但石頭能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別的東西——一種奇怪的釋然，仿佛石家的徹底敗落是遲早的事。

跪在他父親的墳前，他先是閑聊了些自己的生活小事，然后才聊起了日后的打算。說實(shí)話，石頭并不悲傷父親的死亡，反而有些解脫。惹的事太多了，現(xiàn)在就少了許多。

喪事辦完不久，債主們就上門了。石頭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搬走家里的桌椅板凳，最后連地契也拿走了，徐家最后的土地也沒有了，就是他昨天勞累一天的土地。

“傻子，你以后住哪兒啊？“債主臨走時隨口問道。

石頭搖搖頭，沒有說話。那天晚上，他在村頭的荒地上，用蘆葦，雜草，樹枝和泥土搭了一個低矮窩棚。從此，石家少爺變成了村頭的“紙人瘋子“。

村民們漸漸習(xí)慣了窩棚里那個整天扎紙人的青年見怪不怪的說，都怪他那個死人父親，造孽啊！孩子們有時會偷偷去看他工作，然后被他突然抬頭時的呆滯眼神嚇得尖叫跑開。有孩子的大人們則告誡孩子不要靠近那個瘋子，說他身上有邪氣，會吃掉孩子的。

石頭并不在意這些。他每天清早去幫老表匠干活，下午則回到窩棚繼續(xù)做自己的紙人。老表匠則按時給他一些吃的，勉強(qiáng)維持生計(jì)。有時候村里有人去世，他也能分到一點(diǎn)工錢。

就這樣過了三年。村中開始有孩子莫名其妙地變得瘋瘋傻傻，先是張家的幺兒，然后是李嬸的外孫。村民們議論紛紛，有人說被鬼把魂叼走了，有人說是拍花子的來了嚇的。不知從何時起，有人開始把矛頭指向石頭。

“那瘋子整天弄些自己的紙人，誰知道是不是在搞什么邪術(shù)？“李四二在酒館里大聲說道。

“就是，我昨晚上還看見他半夜在槐樹林那邊轉(zhuǎn)悠，燒紙人呢！可是邪乎！“有人附和道。

石頭對這些流言一無所知，依舊每天往返于窩棚和表匠鋪?zhàn)又g。直到那個少年的到來。

那是個陰雨綿綿的下午，石頭正在窩棚里給一個新做的紙人畫眼睛。忽然，窩棚的草簾被掀開，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少年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斗笠滴落。

“請問，這是徐家村嗎？“少年問道，聲音清朗。

石頭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來人。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目如畫飛揚(yáng)，腰間懸著一柄桃花木劍，劍柄上系著紅繩，長著桃花枝。

“我?guī)煾负臀以谧凡橐恍┦虑椋愤^貴村。“少年見石頭不答，繼續(xù)說道，“聽說三年前這里有些異常？“

石頭遲鈍地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搖了搖頭。

少年皺眉，正要再問，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長川，別為難人家了。“

一個白發(fā)老道走了過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這位小哥天生聾啞，你問他也是白問。“

名叫季長川的少年有些尷尬地拱手：“抱歉打擾了。“

兩人正要離開，石頭的目光卻落在了老道腰間掛著的一個小布袋上——那布袋微微鼓動，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更奇怪的是，石頭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做好的紙人，竟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輕輕顫動了一下。

老道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突然轉(zhuǎn)身，銳利的目光直射向石頭手中的紙人。石頭下意識地把紙人藏到身后。

“師父？“季長川疑惑地問。

老道搖搖頭：“沒什么，走吧。今晚我們住村里，明天再趕路。“

兩人離開后，石頭從窩棚的縫隙中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低頭看看手中的紙人，紙人的眼睛似乎比剛才更有神采了，就像...就像真的在看著他一樣。

那天晚上，石頭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他看見槐樹林里站著三個黑影，黑影身上都背著個小孩，面目不清，只是虛幻的游走著。而不遠(yuǎn)處，老道和少年也架著幾個黑夜靠近著自己。

石頭驚醒時，天還沒亮。他聽到村中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高聲喊叫。他爬出窩棚，看見槐樹林方向有火光閃爍。

當(dāng)石頭趕到時，場面已經(jīng)平息。老道手持拂塵站在一旁，長川則提著桃木劍，劍尖滴落著黑色的液體。地上散落著一些焦黑的碎片，像是被火燒過的紙灰。

“師父，這就是那三個作祟的鬼物？“長川問道，聲音里帶著勝利的喜悅。

石頭仔細(xì)一看，三顆大樹已經(jīng)倒下了，樹上都被插上了帶著符紙的短劍。

老道點(diǎn)點(diǎn)頭，卻突然轉(zhuǎn)向圍觀的村民：“這些鬼物在此盤踞已久，想必是有人暗中供奉。你們村中，可有人擅長鬼符之術(shù)？“

所有村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zhuǎn)向了剛剛趕到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