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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地脈回聲

龍骨崗頂的硫磺毒煙終于被江漢平原濕潤的晨風吹散,露出滿目瘡痍。龜田瘋狂射擊的回響似乎還在耳畔,但崗頂已是一片死寂。焦黑的礦渣堆冒著縷縷殘煙,混雜著刺鼻的皮肉焦糊和硫磺余味。倒伏的尸體姿態扭曲,大多并非死于槍彈,而是窒息于那場由濕草與礦渣共舞的致命毒煙。僥幸存活的日軍士兵如同驚弓之鳥,在濃煙散去的廢墟中茫然四顧,咳嗽聲此起彼伏。

陳默在老鐘和紅姑的攙扶下,終于踏上這片被戰火與毒煙反復蹂躪的土地。他的指尖觸碰到焦黑滾燙的巖石,腳下是粘稠的灰燼和散落的彈殼。空氣里彌漫的死亡氣息濃得化不開,但更深處,一種奇異的、混雜著石膏粉塵、濕潤泥土與某種植物根系清新氣息的復合味道,頑強地鉆入他的鼻腔——那是大地在傷痛后,試圖呼吸的本能。

“龜田呢?”老鐘的聲音嘶啞而凝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狼藉的崗頂。

“在…在那邊…”一個虛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是那個被龜田擊傷的隨軍記者,倚靠在半塌的電臺箱旁,胸口的血漬已經發黑,僅存的一只獨眼驚恐地望向崗頂最高處——那塊龜裂的風化巖臺。“他…他瘋了…對著空氣開槍…后來…后來就倒在那里…不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巖臺之上,一個穿著佐官軍服的身影面朝下伏臥著,一動不動。他的右手還死死攥著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左手卻深深摳進巖縫中,仿佛想抓住什么。正是龜田!

老鐘和幾個游擊隊員立刻持槍警惕地圍了上去。紅姑攙扶著陳默緊隨其后。

巖臺邊緣的景象令人心悸。龜田身下的巖石縫隙里,赫然散落著幾塊暗紅色的陶片殘骸!正是森川試圖向記者展示的那塊神人托日紋陶片!它顯然在混亂中摔碎了。龜田的左手指甲在抓撓巖壁時崩裂流血,似乎死前還想抓住這些文明的碎片,或是想摳開這承載著古老印記的土地。

老鐘用槍口小心地將龜田的身體翻過來。那張曾經猙獰的臉此刻扭曲僵硬,口鼻處殘留著黑色的血痂和硫磺粉末,雙目圓睜,瞳孔里凝固著極致的瘋狂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他的頸側,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硫磺污垢掩蓋的針孔引起了老鐘的注意。

“他頸側有針孔!”紅姑眼尖,低呼道。

陳默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望”向龜田倒伏的位置,空洞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他的耳朵捕捉到紅姑的驚呼,也捕捉到風中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草藥混合焦糖的余韻——那是唐糖的糖人最后殘留的氣息,仿佛從龜田緊摳的巖縫深處滲出。

就在這時!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一堆半塌的軍用帳篷廢墟下傳來。兩個游擊隊員警惕地掀開帆布,露出了下面一張沾滿硫磺污漬、金絲眼鏡只剩鏡框的臉——是森川博士!他竟然還活著!龜田那致命的一槍似乎打偏了,只在他肩胛處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貫穿傷。

森川虛弱地睜開眼,目光先是茫然,隨即死死鎖定在龜田尸體旁那些破碎的陶片上!他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掙扎著想爬過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悲鳴:“不…我的陶片…神紋…毀了…”

老鐘沒有理會森川的哀嚎,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龜田的尸體。除了頸側的針孔,沒有明顯致命槍傷或刀傷。窒息?毒煙?還是…那根針?

“陳默…”老鐘看向陳默,目光復雜,“你…”

“不是我。”陳默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最后刺向他風池穴的針,只求麻痹定神,阻他狂性。他頸側的血脈走向,我閉眼也能摸清。針入半寸,暈厥可致,斃命不能。”他頓了頓,空洞的“目光”掃過龜田扭曲的面孔和緊摳巖縫的手,“殺他的,是他自己的狂心,是這片被他挖骨吸髓、欲焚之而后快的土地的不屈之魂。還有…”他的指尖指向那些破碎的陶片,“…是這五千年的分量,他背負不起!”

森川聽到陳默的話,渾身劇震,看向陳默的眼神充滿了驚駭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這個瞎子…他竟能如此精準地控制一根針的生死界限?!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呻吟,毫無預兆地從眾人腳下傳來!整個龍骨崗頂劇烈地搖晃起來!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被傷痛驚醒,發出憤怒的咆哮!

“地動!是地動!”幸存日軍士兵驚恐地尖叫,連滾爬爬地想逃離。

“不!不是地動!”周二狗的父親,瘸腿的老石匠周二爺,佝僂的身軀卻異常穩定,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腳下龜裂的巖臺,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滄桑,“是石膏礦層塌陷!龜田這王八蛋挖得太狠!炸得太兇!剛才又灌了那么多水!這崗子的‘骨頭’…被他折騰斷了!”

仿佛印證著他的話!

“咔嚓嚓——轟隆!!!”

以龜田倒伏的巖臺為中心,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縫如同猙獰的黑色閃電,猛地撕裂了崗頂!裂縫急速蔓延,吞噬著焦黑的礦渣堆、扭曲的尸體、散落的武器!整個崗頂如同破碎的蛋殼,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塊大塊的巖石和泥土向下塌陷!

“快跑!崗子要塌了!”老鐘厲聲嘶吼,一把拉住陳默和紅姑,朝著相對穩固的崗西坡地狂奔!游擊隊員們架起驚恐的森川和受傷的記者,連拖帶拽地逃離。幸存日軍也顧不上其他,哭嚎著四散奔逃。

身后,是驚天動地的崩塌!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龜田的尸體、那些破碎的陶片、連同他瘋狂的野心和毀滅的罪證,在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轟鳴中,被翻滾的泥土、巨石和斷裂的礦層徹底吞沒!仿佛這片古老的土地,終于無法忍受這最后的戕害,用一次悲壯的自我崩塌,將傷痛與侵略者一同埋葬!

劇烈的震動持續了足足一刻鐘才漸漸平息。當煙塵散去,龍骨崗頂已徹底改變了模樣。曾經被鉆機撕裂、被炸藥布設、被汽油焚燒的創傷區,被一個巨大的、如同隕石撞擊般的塌陷坑所取代。坑壁陡峭,裸露著新鮮潮濕的泥土和灰白色的石膏礦層斷面。坑底幽深,積水正從礦脈深處汩汩滲出,很快形成了一片渾濁的水洼。

死寂。劫后余生的死寂籠罩著崗頂。

陳默站在塌陷坑的邊緣,空洞的“目光”“望”向那幽深的坑底。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那個早已融化殆盡、只剩一點糖漬粘在掌紋里的“陳默”糖人的觸感。風從坑底卷起,帶著泥土的腥氣、石膏的微甜、積水的冰涼,還有一種…仿佛來自遠古的、沉靜而悠長的脈動。

就在這時!

“看!坑壁!那…那是什么光?!”一個眼尖的游擊隊員指著塌陷坑陡峭的西北側坑壁,失聲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只見在裸露的、潮濕的石膏礦層斷面下方,一處被水流沖刷得異常光滑的巖壁上,竟隱隱透出一種溫潤的、青白色的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深埋地底的月光,透過厚重的泥土和水層,頑強地映照出來!隨著坑底積水的上漲,水流沖刷著那片巖壁,更多的泥土被剝落,那青白色的光芒也越發清晰、凝聚!

“是…是玉!”森川博士不顧肩傷劇痛,掙扎著撲到坑邊,僅存的鏡片后,獨眼爆發出駭人的、近乎癡迷的光芒!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是玉璋!祭祀通神的玉璋!水…水沖開了覆蓋的泥土!它…它出來了!它自己出來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狂呼,一股稍大的水流從上方礦脈滲出,沖刷過那片發光的巖壁。嘩啦一聲,一大片覆蓋的濕泥被沖開,一件器物的輪廓清晰地顯露出來!

長約尺余,寬約三寸,通體流轉著溫潤內斂的青白色光澤。造型古樸厚重,上端有扉牙,下端收尖,中部雕刻著極其繁復的紋飾——正是陳默指尖無數次摩挲過的、陶片上那種盤繞的龍蛇、展翅的飛鳥!而在玉璋的核心位置,在清澈水流溫柔的滌蕩下,一個清晰的、雙手托舉太陽(或玉璧)的神人圖案,正散發著穿越五千年的神圣與莊嚴!

水波蕩漾,玉光流轉。這深埋于地脈核心、承載著先民信仰與華夏源流的神圣之物,終于在侵略者的毀滅風暴過后,在崩塌與新生交織的廢墟之上,在萬籟俱寂的洗禮中,破土而出,重見天光!

陳默雖不能見,但他的耳中,卻清晰地聽到了那玉璋被水流滌蕩時發出的、如同古磬般清越悠揚的細微回響。這聲響,仿佛敲擊在他的靈魂深處,與腳下這片飽經磨難卻脊梁不折的土地的脈動,完美地共鳴在一起。

地脈無聲,自有回響。玉魂不滅,山河永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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