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云清晰而精準的回答在病房里回蕩,鎮住了在場的多數。
蒲醫生站在上級醫師的隊伍里,雖然努力保持著專業性的沉穩表情,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中抑制不住的贊許之光卻出賣了他內心的得意。
他看著鄧云,就像是看著一塊自己精心雕琢后開始綻放耀眼光芒的璞玉。
聽到精彩處,他更是忍不住地輕輕點頭,幅度不大,卻頻率不低,每一個點頭都仿佛在說:
“對!就是這個思路!好小子!”他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站姿,將肩膀挺得更直了些,仿佛鄧云的出色表現也讓他這個帶教老師臉上有光。
而在另一側,混在實習生隊伍里的革啟程和杜雪,兩人的反應則要夸張得多。
革啟程的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要從眼眶里掉出來,嘴巴張得老大,足足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下意識地用手肘猛捅了一下旁邊的杜雪,
“我沒聽錯吧?”
“這他媽是我兄弟?”
他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忍住不吹出一聲口哨來。
杜雪也同樣驚得微張著嘴,但她很快抬起手掩住了口,一雙美眸因為過度驚訝而睜得極大,長長的睫毛撲閃著。
她看看對答如流的鄧云,又看看旁邊同樣震驚的革啟程,然后用一種近乎看神仙的眼神重新望向鄧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這位同窗的實力竟然恐怖如斯。
而站在稍前方的魏銘銘,她的反應則溫柔得多。
她沒有太大的動作,只是微微側著頭,專注地看著鄧云,一雙清澈的眼眸里漾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與驕傲。
那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看,這就是我師弟,他一直都這么優秀?!?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發自內心的、恬靜的微笑,仿佛鄧云的成功比她自己受到表揚更讓她感到高興。
她甚至悄悄握了握拳,為鄧云暗暗鼓勁。
這個時候。
王主任面色沉靜,帶領著龐大的查房隊伍,繼續查房。
鄧云跟在隊伍中,大腦依舊在飛速運轉,下意識地提前檢索著這個病房里患者的信息。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門牌號,心里已經有了初步印象:
“34床是個闌尾炎術后,情況應該比較平穩…”
而當他想到33床時,心里微微一頓。
他記得這個床位其實已經空出來了。
那位患者是王主任親自管的病人,病情比較復雜嚴重,在醫院住了有一段日子了,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昨天,病情突然惡化,最終搶救無效去世了。
這個消息昨天還在科室里引起了一陣低沉的嘆息。
查房隊伍魚貫而入,走進了病房。
然而,就在踏入病房的一剎那,鄧云的眼角余光瞥見33床時,他的心臟猛地咯噔一下!
不對勁!
那張本應空蕩蕩、鋪著整潔藍色消毒床單的病床上,此刻竟然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面色極度憔悴、眼窩深陷、頭發花白凌亂的老大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色外套,雙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個被巨大悲傷掏空了的軀殼。
當王主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老大爺原本空洞無神的目光瞬間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猛地聚焦!
他掙扎著想要從床邊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哽咽,朝著王主任顫聲道:
“王…王醫生!你…你終于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原本秩序井然的查房隊伍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鄧云的心跳驟然加速,后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個最糟糕、最讓醫生頭疼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完了!”
“這老大爺是昨天去世的那位病人的家屬!他這個時候獨自坐在空病床上等著…”
“他不會是因為親人去世,承受不了打擊,準備來找主任鬧事的吧?!”
醫患關系的緊張,以及各種關于醫療糾紛的新聞瞬間涌入鄧云的思緒。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目光緊張地在王主任和那位悲痛欲絕的老大爺之間來回移動,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整個病房的氣氛,從嚴謹的學術探查,瞬間跌入了充滿不確定性和情感張力的漩渦之中。
鄧云心中的不祥預感并非獨有。幾乎就在他意識到情況可能不妙的同一瞬間,整個查房隊伍的氣氛驟然凍結。
原本還在低聲討論34床闌尾炎病例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醫生,從資深的住院醫師到跟在最后的實習生,臉上的表情都齊刷刷地一變。
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警惕、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神情。
幾個年輕醫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王主任,又迅速回到那位老大爺身上。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無聲的張力,仿佛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
護士長的腳步微微向前挪了半分,似乎準備隨時介入。
幾個站在前面的高年資醫生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站姿,身形稍稍繃緊,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無意識的防護姿態。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那位面色憔悴的老大爺,眼眶通紅,目光死死鎖定著王主任。
他顫抖著、艱難地從床沿站起身,仿佛每一個動作都耗費著他巨大的氣力。
然后,他向著被簇擁在隊伍前方的王主任,邁出了腳步。
他的步伐異常沉重,仿佛雙腳拖著無形的鐐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在安靜的病房里發出沉悶而清晰的回響。
那不僅僅是因為年邁,更是一種被巨大悲慟壓垮后的蹣跚。
他直直地朝著王主任走去,那雙布滿血絲、飽含淚水的眼睛里,
情緒復雜得讓人難以解讀——有深不見底的悲傷,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最后的、渺茫的期盼。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步步逼近的老人和王主任身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監護儀不合時宜的滴答聲和那沉重的腳步聲。
每個人都捏著一把汗,不知道下一秒鐘,這積聚的悲傷是會爆發成憤怒的指責,還是化作更令人心碎的哀求。
緊張的氣氛幾乎達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