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化元叫來一年前剛收入門下的三徒弟劉靖，領著他往洞府深處走去。越往里走，空氣越是陰冷，石壁上凝結的白霜隨著兩人腳步輕輕飄落，在劉靖十二周歲的脊背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當那扇刻滿玄奧符文的石門在身后緩緩合攏時，劉靖終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石室的寒意并非尋常陰冷，而是帶著一種沁入骨髓的冰寒，比去年被邪修囚禁的那間地牢還要刺骨。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驅散那股熟悉的恐懼感，可目光觸及地面流轉的血色符文時，喉嚨還是不受控制地發緊。

身前的李化元背對著他，指尖流淌出縷縷血色靈光，如同活物般順著符文游走。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被靈光點亮，在地面織成一張粘稠如血漿的巨網，網眼處隱約可見扭曲的虛影，像是無數痛苦掙扎的魂靈。那光芒里透出的陰邪氣息，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刺中了他深埋心底的傷疤。

“師……師父，這陣法，這陣法……”劉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那股氣息與當年邪修用來煉制丹藥的血陣如出一轍，帶著同樣的貪婪與殘酷，正一點點啃噬著他好不容易才平復的心神。

一年前的畫面猛地沖破記憶閘門。暗無天日的囚籠里，鐵銹味混著血腥氣灌滿鼻腔，他眼睜睜看著隔壁籠里的男孩被邪修按住，泛著綠光的法器刺入天靈蓋，慘叫聲戛然而止時，男孩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具輕飄飄的皮囊。而他自己的靈脈，就是被同樣的血色光芒包裹，在撕心裂肺的劇痛中斷成數截。若不是家族拼了數十位護衛的性命，用秘術炸開地牢，他早已成了邪修丹爐里的一撮灰燼。

“邪修”二字，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詛咒。所以當劉家捧著千年雪蓮作為拜師禮，求李化元收下他時，他曾以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黃楓谷是正道大宗，李化元是德高望重的結丹修士，他們說能治好他的靈脈，能護他周全。

李化元的聲音依舊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別怕，只是重塑靈脈的古法，忍過這陣就好了。”

“古法？”劉靖猛地抬頭，眼中瞬間布滿血絲，淚水混著恨意滾落，“這是邪法！是抽髓煉魂的邪術！你和那些擄走我的邪修，根本沒兩樣！”

他想起來了，那些邪修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們撫摸著他的頭，用哄騙孩童的語氣說：“忍過這陣就好了，以后你就能和仙人一樣飛天遁地了。”全是謊言！全是把他往地獄里拖的誘餌！

“原來你認出了。”李化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死水般的漠然，“既然認出了，就該知道反抗是沒用的。”

“我殺了你這個偽君子！”劉靖怒吼著，體內僅存的練氣六層靈力瘋狂運轉，拳頭帶著風聲砸向李化元后心。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意與絕望，拳風里甚至泛起淡淡的白光，那是燃燒精血換來的爆發力——哪怕同歸于盡，他也不愿再做任人宰割的爐鼎。

可他的拳頭還沒碰到李化元的衣角，對方只輕飄飄說了句“不知深淺”，地面的血色符文便驟然暴漲！無數血線如毒蛇般竄出，瞬間纏住他的四肢百骸，像鐵鉗般猛地收緊。

“呃啊——！”

劇痛比當年邪修的折磨猛烈十倍！血線刺破皮膚，鉆進血肉里，順著經脈瘋狂游走，所過之處，骨頭寸寸碎裂，骨髓被強行抽出，連神魂都像是被萬千鋼針穿刺。他想運轉靈力抵抗，卻發現丹田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靈力剛一動就潰散成齏粉。

“為什么……”劉靖的身體被血線吊在半空，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在地面砸出一朵朵凄厲的血花。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李化元轉過身，那張素來溫和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符文映照的血色在瞳孔里跳動。“我剛逃離地獄……為什么又要把我推回去……”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抓住了光，為什么這光背后藏著更深的黑暗？這比死在當年的囚籠里還要絕望——至少那時，他還能恨得純粹，而現在，連最后的希望都成了將他推入深淵的劊子手。

李化元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指尖法訣變換得更快：“你的靈脈受損，本就是廢人一個，能成為我身外化身的容器，已是你的造化。”

“身外化身……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救我……”劉靖的意識像風中殘燭，漸漸渙散。眼中的恨意慢慢被死寂取代，他終于明白了，從劉家捧著仙草求上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對方早就選好的祭品。所謂的拜師，所謂的療傷，全是包裹著蜜糖的毒藥。

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想罵出一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卻只吐出一口帶著碎肉的血沫。血線已經鉆進了他的識海，開始像蠶蛹般剝離他的神魂，那種靈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當劉靖最后一絲氣息消散時，石室里的血色光芒驟然收縮，如貪婪的巨口將他的精血與殘存的神魂徹底吞噬。光芒在半空翻滾凝聚，最終凝成一個閉目盤膝的少年身影——眉眼、身形都與劉靖一般無二，只是周身縈繞著與李化元如出一轍的沉靜氣息，正是他耗費心血煉成的身外化身。

分身的修為停留在練氣六層，靈脈卻因李化元用僅剩最后一顆補天丹，經脈重塑得無比粗大和通暢，甚至隱隱透出三陽之體特有的灼熱感，比劉靖本體資質好了幾個層面。

李化元揮手撤去陣法，血色符文瞬間隱沒，石室內只剩下他和那具分身，以及地上一攤近乎干涸的暗紅色血跡，像一塊丑陋的疤。他看著分身，指尖微微一頓，似乎想起了什么，隨即又恢復漠然，轉身走出石室，將分身送入深處的閉關密室。

“以后你的身份還是借用原主劉靖的身份。最好四年內，練氣大圓滿。”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石門傳入，不帶一絲感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師父”分身劉靖開始閉關的四年，李化元并未閑著。

煉制身外化身時，他為了將自己的神念烙印在劉靖的識海，幾乎耗空了大半神識。此刻識海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運轉靈力時總帶著一絲滯澀感。別說沖擊元嬰期的瓶頸，就連日常煉丹時控制火焰的精細度都大打折扣——上次煉制“聚氣丹”，竟有三成丹劫毀于火候失控，這在從前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必須盡快彌補神識損耗。”李化元坐在丹爐前，看著爐底跳動的火焰，眉頭緊鎖。他翻遍了自己收藏的典籍，最終將目光落在了一部殘缺的功法上——《大衍決》。

這部功法專修煉神，是修仙界公認的頂尖法門，據說修煉到深處，神念可衍化萬物，只是傳承早已殘缺，黃楓谷內只有幾頁語焉不詳的殘篇。但他記得，原著中一位姓葉的師侄，曾在黑煞谷探險時，偶然得到過上半部《大衍決》的殘卷。

三個月后，一處前往越國都城的商道上。

李化元如鬼魅般出現在葉師侄的馬車前，玄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對方只是結丹初期的修為，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結丹后期威壓，連掀開車簾的手都在發抖，哪里敢有半分反抗的念頭。

“葉師侄，聽說你得了件好東西？”李化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真陽靈力特有的灼熱感，像一張無形的網，壓得對方喘不過氣。

葉師侄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他知道事已敗露，那卷藏在貼身玉佩里的《大衍決》殘卷，終究還是沒能瞞過這位師叔的耳目。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簡，雙手奉上時，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師叔明鑒，弟子也是偶然所得，正想帶回宗門上交……”

李化元接過玉簡，神念一掃便確認無誤。玉簡便是《大衍決》上半部，從入門心法到第二層圓滿的修煉圖譜清晰可見。他隨手一揮，一道柔和的白光沒入葉師侄眉心，對方悶哼一聲倒在地上，眼中的驚懼與不甘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并未下殺手，卻也抹去了對方關于此次遭遇的記憶。對他而言，目的已達，沒必要多造殺孽。

回到洞府，李化元立刻將自己關進靜室。他盤膝坐在寒玉床上，指尖拂過玉簡上的螺旋紋路——那是上古修士慣用的加密手法，若非他曾在宗門秘典中見過破解之法，恐怕要耗費數月才能解開。

靈力注入的瞬間，玉簡驟然亮起青光，無數金色符文如游魚般在他眼前游動，最終凝成一篇古奧的經文。李化元凝神細看，越看越是心驚：這功法竟將神念比作流水，講究“衍化萬物，潤物無聲”。尋常修士修煉神識，多是強行錘煉，如同用錘子敲打火石；而《大衍決》卻反其道而行，要求修士放空雜念，讓神念如溪流般在識海中自然流淌，于無形中滋養壯大。

他當即按照心法運轉神念。起初只覺識海空蕩蕩的，那是煉制分身時留下的虧空，像一片干裂的河床。可當神念順著經文記載的軌跡游走時，竟有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從虛空涌入，化作涓涓細流，慢慢浸潤著干涸的識海。

這一坐便是四年。

靜室內的安神香燃了一爐又一爐，洞外的桃樹枯了又榮，李化元始終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光。

第一年，他修復了煉制分身造成的神識損耗，識海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漸漸恢復了生機；

第二年，神識強度已遠超從前，識海比原來拓寬了近半，連煉丹時控制火焰的精細度都恢復如初；

第三年，《大衍決》第二層圓滿，神念運轉如臂使指，他甚至能同時操控十口丹爐，煉制不同種類的丹藥而不出差錯；

第四年，當最后一縷神念完成周天運轉時，李化元猛地睜開眼，兩道青光自眸中射出，在石壁上留下寸許深的刻痕，又悄然散去。識海暴漲兩倍，神念之強，已隱隱能與元嬰初期修士抗衡！

神念壯大后，帶來的好處立竿見影。他走到洞府深處的傀儡室，看著靠墻而立的兩百具一級傀儡——這些是他用煉制分身剩下的材料打造的，每具都有練氣三四層的戰力。從前他最多能同時操控三十具，便會感到神念不濟；可現在神念鋪開，兩百具傀儡眼中同時亮起紅光，揮劍、格擋、結陣，動作行云流水，如同一人操控。

更令人驚喜的是，他嘗試操控五十具二級傀儡時，那些能施展簡單符箓術的傀儡，竟能在他神念指揮下，讓火球與冰錐在空中交錯成網，連飛過的蚊蟲都無法逃脫。

“有此神念，日后對陣，勝算又多了幾分。”李化元看著洞府內整齊排列的傀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四年苦修，《大衍決》第二層圓滿，加上結丹后期的穩固修為，他的實力已遠超四年前。

而此時，閉關密室的石門，緩緩開啟。

分身“劉靖”走了出來，身形比四年前拔高了半頭，氣息沉穩，已是練氣大圓滿。他的眼神與李化元如出一轍，帶著超越年齡的冷靜與銳利，仿佛一柄藏鋒的劍。

李化元看著分身，神念一動，兩者的意識瞬間相連，沒有絲毫滯澀。《大衍決》的修煉，讓他對分身的掌控達到了完美境界。

“血色試煉，要開始了。”李化元淡淡道。

分身點頭，躬身領命。

四年蟄伏，無論是本體還是分身，都已準備就緒。

屬于李化元的機緣，該到收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