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玄元山萬年不化的苦雪，刀子般刮過萬仞峰頂那座孤零零的石屋破洞。

風卷著殘雪，直鉆進石屋角落那張冰冷的石床。

石床上蜷著一個白發老頭，枯槁如朽木的十指死死攥著身上那床早已辨不出原色的薄被，指節因用力而泛出一種瀕死的青白。

“咳…咳咳……噗——”

一大口粘稠暗紅的鮮血猛地噴濺在污穢的薄被上。

血腥氣瞬間壓過了石屋內萬年積累的霉塵味和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劣質藥渣的苦澀。

“呵呵…呵呵呵……”老者的笑聲混合著喘息的尾音，低沉干啞，更像是一具老骨頭在摩擦著走向最后的解脫。

許默，玄元宗第三百七十八代弟子，萬仞峰曾經的峰主，如今宗門最角落里的一個笑話——“等死的老棺材瓤子”。

“熬不住嘍……骨頭縫兒里都在催命啊……”他望著石屋頂那個豁開的大洞，外面是蒼青而陰沉的天空。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茍延殘喘于這石屋之內，看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峰頭荒草，看著宗門大權在那些叛徒手中輪轉，看著自己這身當年足以橫掃一方的修為，被陰謀和毒藥一點點化盡、湮滅，最終只剩這具風一吹就倒的枯骨。

許默努力裹緊薄被，那點點暖意卻如同指尖流沙，瞬間消散。關節深處那熟悉的刺痛，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啃噬、鉆磨，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是氣血枯竭到極致的哀鳴。

“老祖宗，該用藥了！”

一個怯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生澀和強行鼓起勇氣的顫抖。

許默渾濁的老眼挪過去，只見門縫里塞進一個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藥湯，散發著更加刺鼻的焦糊苦澀氣。

他認得這味兒，是山腳坊市里最廉價、藥性駁雜得幾乎只剩下副作用的廢丹渣子熬出來的“湯”。

他的徒孫輩，竟拿這種東西打發他。

寒風灌入，帶著刺骨的涼意，一個身材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雜役弟子灰布袍的少年鉆了進來，小臉凍得通紅，手里卻小心翼翼地端著另一個冒著熱氣的陶碗。

“老祖…暖暖身子。”少年名叫阿石，聲音很小。他把一個稍微好點的陶碗，塞進許默那雙冰冷枯槁的手中。碗里是半碗還算清澈的熱水。

許默枯澀的眼珠向下轉了一瞬，看著少年凍裂的手背，和他眼中那一抹掩藏不住的、混雜著擔憂、恐懼和茫然的光。

“阿石……咳咳……老祖…今兒怕是…要不行了……”許默開口，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耗費著殘燭最后的光芒。他用力嗅了嗅那碗“藥湯”，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幫…小王八羔子…省著點嚼谷也好…這藥吃不死人…也救不了命…白白耗銀錢……”

阿石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老祖宗，您別胡說！您…您再忍忍，我去求…求執事……”

“求？求誰？”許默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帶著一種刻骨的嘲諷和蒼涼，隨即又猛地咳嗽起來，整個身體弓成了大蝦，“求李長河？那個……篡位謀權…忘恩負義的…東西？還是求他那些…徒子徒孫？”

李長河！

三百年前，他最信任的首徒！也是親手引毒入他經脈，勾結外敵將他打下深淵，竊據玄元宗主大位的元兇！

如今坐鎮宗門核心的凌云峰，儼然已是修真界執牛耳的泰斗級人物，威名赫赫。

而他這個真正的師尊，早已被遺忘在萬仞峰的塵埃里，只等咽氣。

門外呼嘯的風聲里，突兀地摻進了幾道囂張跋扈的嬉笑。

“哈哈哈，看看，咱們玄元宗最最尊貴的老祖宗！”

“是啊是??！壽與天齊，活得太久啦！”

“咦？還在喘氣呢？真夠頑強的！今兒不是說要‘走’了嘛？我看能再撐一百年！哈哈！”

兩個同樣身著內門弟子法袍，卻繡著更精良云紋的青年大喇喇地跨過門檻，踏進這破敗的石屋。

他們是李長河的徒孫輩，如今宗門新貴。

為首的柳風斜睨著石床上的許默，嘴角咧到耳根，眼神仿佛在看一堆亟待處理的污穢。

“老東西，聽說你又咳血了？”柳風的聲音帶著夸張的惋惜，眼神卻閃爍著純粹的惡意和厭憎，“這屋子更臭了！真晦氣，污了咱們玄元宗的仙家氣象！”

另一個弟子黃茂，目光落在阿石身上那只端著半碗熱水的粗陶碗，更是夸張地捂住了鼻子：“喲呵！還有個忠心耿耿的小雜役！端的是什么瓊漿玉液給老祖宗延壽??？洗腳水嗎？味兒這么沖！”

兩人肆無忌憚地狂笑起來。

柳風上前一步，臉上掛著惡意的、假惺惺的笑容，從懷里隨意地掏出一塊東西，根本連看都懶得看許默那渾濁的眼：“既然老祖宗要‘上路’，弟子們也總得表表‘孝心’，給您送點臨行的嚼谷，路上…別餓著！”那腔調拖得長長的，字字帶毒。

話音未落，他突然手臂一揚！

一團濕漉漉、粘膩膩、散發著濃重腐臭氣味的黑色物體劃過一個丑陋的拋物線，“啪嘰”一聲，結結實實地砸在許默枯槁蒼老的臉頰上！

一片早已爛透的黑心菜幫子！

腌臜的汁液順著許默那溝壑叢生的老臉流淌下來，沾濕了他那如同枯草般散亂的白發。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寂靜無聲。

只剩下粘膩爛菜葉汁液流淌的微弱滑膩聲。

“哈哈哈！瞧見沒黃師兄！老祖宗這臉，正配這‘點心’！”柳風指著許默的狼狽相，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橫飛，“聽說這爛菜渣子是山下專養靈豬的糞坑里撈出來的，您老慢慢享用！哈哈哈哈！”

一股從未有過的、火山熔巖般的暴怒轟然沖上殘破的天靈！

那是他曾為一方巨擘的無上尊嚴！

是對這數百年無盡屈辱累積的滔天怒火！

“孽障——?。。　?

一聲嘶啞、仿佛要撕裂喉嚨、沖破胸腔的怒吼從許默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他枯槁的身體爆發出最后的氣力，猛地抬起一只手臂，五指如雞爪般張開，帶著同歸于盡的無邊恨意，拼盡全力朝著柳風那張得意扭曲的臉上扇去！

“老東西！還想動手？滾！”柳風瞳孔中寒光一閃，嘴角的譏諷更濃。他不閃不避，只是隨意地、甚至帶點侮辱性地抬起了手掌，屈指一彈！

一道微弱卻凝練如針的淡青色靈力勁風破空而出，瞬間刺在許默那抬起的枯瘦手腕上！

“噗！”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順著手腕筋脈狠狠撞入！

“呃啊——！”

許默枯瘦如柴的身體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朽木，不受控制地后仰，整個人從冰冷的石床上向后翻滾摔落！

“砰——！”

干癟的骨頭砸在布滿灰塵的青石地面上，沉悶得令人心頭發涼。

那口勉強提在胸間的氣息，被這狠厲的一摔，徹底撞散！

“老祖宗——！”阿石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沒在柳風和黃茂更加刺耳的笑聲中。

全身的骨頭似乎都在那一瞬間碎成了粉末。

肺部像被無數砂紙狠狠磨過，火辣辣地灼痛。

眼前是一陣陣發黑的亂星，耳朵里灌滿了自己喉嚨里發出的、嗬嗬如破風箱般的艱難抽氣聲。

好累……好冷……

許默空洞的眼神無意識地掃過石屋頂那個豁開的大洞，，爛菜的腐臭混合著柳風、黃茂尖銳刺耳的快意大笑，阿石徒勞的哭喊掙扎……

所有的聲音都在飛速遠離、變調、模糊，拉成了一條條扭曲的光影。

三百年的不甘……三百年的恨……就這樣了嗎？終究還是逃不過……真窩囊啊……

一絲悲涼，無限疲倦，伴隨著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冰寒，沉沉地覆蓋下來。

那點支撐著他想給逆徒徒孫一個耳光的火星，徹底熄滅了。算了……

死便死吧……

他緩緩地、沉沉地合上了眼皮。

無盡的黑暗，帶著一種奇異的安靜，溫柔又冰冷地包裹而來，仿佛要將他徹底吞沒進永恒的寂滅深淵。

……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斷絕于世的最后一剎那！

“嗡——！”

一抹無法形容其色彩的、璀璨到了極致的光華，毫無征兆地在許默陷入無邊死寂的意識深淵最底部轟然炸開！

它沒有溫度，不辨形狀，超越了人類感官所能捕捉的一切頻率。

這道光！

死寂的黑暗被強行撕裂！

瀕臨破碎的靈魂被突兀地、強行地禁錮、凝固！在那將散未散的瀕死瞬間！

一道宏大、冰冷、毫無感情波動，如同兩塊萬古玄冰碰撞、摩擦而出的詭異聲響，清晰地響徹在他凝固的意識核心里：

【警告！警告！】

【檢測宿主‘許默’生命體征極度衰竭！】

【靈魂瀕臨崩解！】

【系統數據庫檢索中……匹配判定：‘神級續命選擇系統’，契合度……99.99999%！】

【滴——！】

一聲短促、尖銳到刺穿靈魂的提示音爆發！

【‘神級續命選擇系統’強制綁定中……1%……50%……100%！】

【綁定成功！】

那冰冷宏大的聲音稍作停頓，仿佛在掃描這具行將就木的軀殼，隨即更加急促、緊迫地響起，不帶一絲情感的溫度：

【新手引導啟動！】

【宿主生命已進入‘不可逆轉倒計時’！當前靈魂核心損傷度：100%（瀕臨破碎）！】

【當前殘余生命能量預估：0小時 0分 59秒?。纯毯谋M）】

【警告！生命耗盡前未能續命，宿主將立即死亡！】

轟！

許默殘破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宣告轟得一片空白。

死亡的鋒利獠牙，瞬間貼緊了他的脖頸！

續命？！老子還能……續命？?。?

他仿佛聽見了自己不存在的牙關格格打顫的聲音！

一股強烈的、對活下去的渴望，像遠古兇獸的血性，被這致命的倒計時瞬間點燃！

【新手任務發布！續命倒計時啟動！】

【選擇任務A：【懲逆揚微】！即刻扇打正在侮辱你的宗門弟子‘柳風’一耳光！使其感受到強烈震懾！任務獎勵：【壽命】+1天！失敗懲罰：因宿主生命已耗盡，無懲罰（立即死亡）】

【選擇任務B：【靈飲回春】！即刻飲用身旁石床邊那碗劣質藥湯。任務獎勵：【壽命】+1時辰！失敗懲罰：因宿主生命已耗盡，無懲罰（立即死亡）】

冰冷的文字伴隨著兩個光禿禿的選項，懸停在許默的意識核心。

A？扇柳風耳光？加一天命？

B？喝那碗廢丹渣水？加一個時辰？

選擇？這他媽還用選？！

一股混雜著求生欲、滔天暴怒和被逼上絕路的瘋狂戾氣，轟然沖散了意識最后的麻木！

柳風那張扔爛菜葉子的得意嘴臉，黃茂那刺耳的笑聲，李長河那副三百年來壓在頭頂的偽善面孔……

老夫！今日便要扇死你這欺師滅祖的小畜生！

念頭如閃電疾劈！

許默那枯竭到極點的意識，爆發出最后一絲慘烈的氣力，狠狠卷向【選擇任務A】！那是燃燒靈魂本源的吶喊！

【任務A：確定！】

【倒計時結束！當前剩余生命：0小時 0分 0秒！】

嗡————

那道冰冷的系統提示似乎再次響起了微弱的嗡鳴，但在許默全力“按下”任務A的瞬間，他最后的意識也隨之徹底沉入無光的深淵。

任務……成功了嗎？扇到了……嗎？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抬手，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碰到柳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世界徹底黑沉下去，冰冷、虛無、沒有時間的混沌……這便是死亡本身。

在無盡的空寂里，不知漂浮了多久，或者僅僅是一瞬……

“滋滋……數據異常…錯誤…警告…滋滋…”

“檢測到……極端瀕危綁定個體……檢索比對…時空維度參數……靈魂損傷源識別…數據庫匹配中…”

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電子干擾音偶爾從無邊的黑暗中掠過。

許默的死亡意識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信息。

終于，那個宏大冰冷的聲音再度清晰響起，似乎處理完了一些復雜到無法理解的運算：

【叮！】

【警告解除！】

【檢測到特殊狀態：宿主‘許默’為‘神級續命選擇系統’自編號 X00001啟動運行以來，歷經三千九百七十五個標準宇宙紀年，唯一一位于系統綁定生效臨界點（0.000001秒）進入完全不可逆轉生命終結狀態的個體?。ㄅ卸藴剩航壎ㄋ查g生命歸零）】

“唯一一位”？！“綁定瞬間生命歸零”？?。?

這冰冷的字句蘊含著的信息，讓許默那本該消散成虛無的意識碎片，莫名地顫了一下。

那宏大冰冷的聲音繼續以一種宣示定理般的語調播報：

【基于唯一性觸發隱藏法則：贈予絕境者試煉機會！】

【恭喜宿主！完成隱藏成就：‘生死一線，歸零絕境’！】

【成就獎勵解鎖發放中……】

【隱藏成就獎勵：‘百年深度靈魂修復’基礎包（一次性）！】

轟?。。?

一股難以形容其存在的“流質”能量，突兀地、暴烈地灌注進許默那瀕臨破碎、幾如粉塵的意識核心！

這種感覺……

如果說剛才柳風的靈力彈指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扎入骨髓，那么這股能量降臨，則仿佛是億萬個宇宙創生瞬間的本源生命潮汐。

溫暖…充盈…堅固…生機……難以名狀的舒暢！

那破碎的冰冷和絕望被瞬間驅散！

【‘百年深度靈魂修復’基礎包加載完成！】

【宿主當前狀態：】

【生命體征：無（軀體處于完全死亡狀態）】

【靈魂核心損傷度：99.999%（基礎修復生效中）】

【靈魂能量穩定度：暫維持（修復窗口倒計時）！】

一個醒目的、滴血的沙漏狀圖標突兀地懸停在那段文字下方。

血紅的文字無情更新：

【靈魂修復有效期倒計時：00：09：59】

緊接著，是另一行鮮紅、刺目、催命符般的數字，重重地砸在許默剛被“修復”了一絲絲、卻依舊虛幻脆弱的意識核心上：

【可驅動活動壽命倒計時（修復期臨時權限）：00：0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