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案子一開始就結束了，有些——是結束之后才開始。”

——顧雋

凌晨三點二十八分，南城區三環東路派出所報警電話響起。

值班民警原本正對著電腦上的斗地主頁面神游，耳邊突如其來的鈴聲，像針似地扎進他耳膜。

“您好，110接警中心，請問您報警內容是——”

“……我殺人了。”

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發啞，像是剛醒，又像是哭過。

“你說什么？”

“我殺了我老婆。”對方聲音打顫，“我……我醒來的時候，她……她躺在我旁邊，都是血……”

民警瞬間坐直身體，一邊打手勢讓同事準備出警，一邊沉聲道：“請冷靜。你的具體地址？”

“金堰嘉苑，三棟，702。”

對講機“呲啦”一聲響了，幾分鐘后，一臺警車從分局門前疾馳而出，穿破夜雨，駛向南城區老舊小區金堰嘉苑。

雨沒停。滴滴答答的水聲從未間斷，但從那通電話開始，這場雨，開始帶上了點金屬味。

702室的門虛掩著，血味從縫隙中鉆出來，在空氣中彌漫成一股淡淡的腥氣。

顧雋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戴上手套，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環境。

小區老舊，樓道墻皮脫落，門前亂堆雜物。隔壁401和704的燈還亮著——等會要做鄰居筆錄。

他推門進去。

尸體在臥室，女，被刺數刀，胸腹部集中，血跡噴濺到床頭和地板，拖曳的痕跡說明她曾掙扎過。死者一只拖鞋掛在床沿，另一只掉在臥室門口，床單被撕裂，指甲內殘留異物。

男人，報案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眼神茫然，手臂上有血，但傷口淺，看起來不是搏斗留下的，而是——手握兇器時，被反彈的刃口刮傷。

“什么情況？”副隊沈飛湊過來，低聲問。

顧雋沒看他，只低聲說了一句：

“你看他眼睛。慌，但不亂。”

“什么意思？”

“殺完人，能第一時間報警，能對答如流——不是情緒失控型，冷靜得過分。”

沈飛一愣：“那你懷疑他演的？”

“演得不算好。”

顧雋走進臥室，看了一圈，又回頭看了看客廳男人坐的位置，像是在校準什么。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來，卻沒點，只是在手里摩挲。

“死者信息核實了嗎？”他問身后法醫。

“確認身份，賀文娟，女，32歲，銀行客服主管，婚姻登記信息顯示丈夫為何凱，現為報案人，35歲，自主創業，在家辦公。結婚三年，無子女。”

“案發時間？”

“初步估算為凌晨兩點半到三點之間，死亡原因為失血性休克，致命傷三刀，心包貫穿。”

顧雋點點頭。

“還有個問題。”法醫壓低聲音，“死者雙手都沒有明顯反擊痕跡，但指甲中夾有一縷長發——和她本人發色不符，顏色更淺。”

顧雋聽完，語氣低沉：“取樣送檢。”

“何凱是吧？”

顧雋坐在桌子另一邊，眼神平靜。對面那個男人——何凱，頭發凌亂，眼圈發青，臉上的肌肉一抽一動，全是疲憊。

“你報警時說，是你醒來時發現人已經死了？”

“是……”

“幾點醒的？”

“差不多三點二十幾分。我……晚上喝了點酒，睡得重，醒來就發現床上全是血……”

“你有沒有聽到你妻子喊救命？”

“……沒有。”

顧雋輕輕敲了敲桌子。

“鄰居說你們吵過架。”

“我們……最近確實有些問題，但沒到那一步。”

“有什么問題？”

“她一直說我在外面有人。可我根本沒……”

“你有沒有出軌？”

“沒有！”何凱提高了聲音，但立刻低了下去，“我沒做錯什么。”“你的手臂傷口怎么來的？”“我不記得……可能是我醒的時候，被自己嚇到了。”顧雋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確定不是你在夢里殺了她？”何凱愣住。“我……我不記得夢了……”

“你很少夢見東西？”

“嗯，基本沒有。”

顧雋沉默了一下，突然低頭，把煙盒打開。

“我不抽煙。”何凱提醒。

“我不是給你的。”顧雋抽出一支煙，輕輕在桌上敲了敲，“我抽煙的時候，喜歡想事。”

“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在不醒來的情況下……做出殺人這種事嗎？”

“你是說……夢游？”

“你覺得你夢游殺了她？”

“我不知道……”何凱低下頭，捂著臉，“我真不知道……”

顧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緩緩移開。

顧雋回到案發現場時，外頭的雨剛停，天將亮未亮，天空是一塊潮濕的灰布。

副隊沈飛湊過來說：“樓下那戶鄰居說，昨天晚上三點左右，聽到了一聲玻璃碎的動靜。”

“三點整？”

“她說是被嚇醒后看時間的。可問題是，現場沒有碎玻璃。”

顧雋瞇起眼，轉身走進廚房。廚房窗戶鎖著，玻璃完好，洗碗池空無一物，連餐具都洗得發亮。

他隨手打開垃圾桶，干凈得不太像凌晨三點的家。

“她做銀行的吧？應該朝九晚五？”他忽然問。

“嗯，早上七點半出門。”

“那說明她昨天晚上吃過晚飯、刷過碗，但垃圾呢？”

沈飛一愣，也蹲下來看。

垃圾桶里是一只干凈塑料袋，包著的垃圾幾乎全是紙巾，表面還壓了一本撕了一半的舊雜志，最上層的紙巾明顯是后來蓋上的。

顧雋挑起雜志角，看了眼，是本健康養生雜志，翻頁處畫了紅筆圈，有兩行字：

——“夢境無法解釋的反復重復，可能源于內在情緒的封閉。”

——“夢中死亡是否等于現實終結，尚未有結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沒說話。

沈飛試探道：“有點迷信了吧？”

“你查一下她最近有沒有去看心理醫生。”顧雋把雜志頁撕了，“找她的公司和同事問。”

“顧隊，這邊有發現。”

一名勘察員在衛生間門口招手。“腳印。”地磚上的血跡在清洗后留下了模糊印痕。但在浴室門口，一串赤腳的濕印明顯異常——不是報案人鞋底，也不是死者的拖鞋紋路。

“這一串腳印……進了浴室，但沒有出來的？”

“對，進去之后沒有返回印跡。”

“窗戶封死，通風口太小，連貓都爬不出去。”

沈飛在一旁皺眉：“莫非現場還有第三人？”

顧雋看著地面，喃喃：“要么是有人沒走——要么，根本沒人來過。”

他伸手在墻上按了一下，發現浴室燈開關旁邊有輕微磨損。

“這墻面是潮的。不是水蒸氣，是有人用濕手靠在這兒。”

他抬頭盯著浴室的鏡子。

鏡子已干，但表面有抹去水霧的痕跡，中間一個圓形的印記格外清晰，就像有人用額頭貼著鏡子，靜靜站了很久。

沈飛小聲說：“這一幕……有點瘆人。”

顧雋沒有接話，只是忽然轉向門口：“現場視頻調取了嗎？”

“正在查。小區攝像頭壞了兩天。”

“那屋里呢？有沒有安裝內攝像？”

“……沒有。”

“你確認？”

沈飛點點頭。

顧雋搖了搖頭：“不對。”

“哪不對？”

“這家夫妻關系緊張、缺乏信任，女方又疑心男方出軌，按照她的警覺程度，她不可能不裝攝像頭。”

“可我們沒找到。”

“所以說明，有人提前把攝像頭拿走了。”

“拿走了？兇手自己處理了現場？”

“又或者——現場被‘死者處理’過。”

下午，法醫報告初步完成。

“尸體胃部未消化食物顯示死亡時間應在夜里12點半前后，比預估提早了兩個多小時。”法醫皺眉，“這和你之前推斷的不符。”

“那報警時間是三點半，中間差了快三小時？”沈飛愣住。

“對。”

“何凱說他三點醒來才發現妻子死了……”

“那他中間在干嘛？”

顧雋看著尸檢報告，輕聲說：“也許……他以為她是三點死的。”

“什么意思？”

“他殺人之后，重新回去睡覺了。”

沈飛的臉色僵了幾秒：“你說……他做了，醒來后不記得，再次報警？”

“或者他記得，但他夢到的是她剛死去，所以他真信以為三點才發生。”

“他知道自己夢里殺了人，但無法分辨夢與現實。”

“是。”顧雋輕輕點頭，“但他不是瘋子，他只是……被人引導去相信，他的夢是真的。”

沈飛倒吸一口涼氣：“誰能做到這種事？”

顧雋眼神一沉：“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晚間八點，證據基本鎖定何凱為嫌疑人。現場沒有第三人入侵痕跡，臥室與客廳之間有他血跡的移動線索，浴室水龍頭上的指紋也已匹配。

“我們能申請拘留了。”

沈飛拿著審批單走來，臉色輕松了些，“一個心理脆弱、婚姻焦慮、失控沖動的丈夫，結果不是意外。”

顧雋卻沒有笑。

“去他單位查了嗎？”

“查了，平常表現正常，就是情緒有些壓抑。”

“他有沒有……最近開始說夢話？”

沈飛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些會‘做同一個夢’的人嗎？”顧雋低聲說，“他們不是被選中——是被制造的。”

沈飛沉默了，嘴角抽了一下：“你說這個案子，不是單獨的？”

“他只是個試探。”顧雋低聲說，“有人在看我，看我們破案的方式，看我們能不能發現破綻。”

沈飛的手慢慢放下審批單，低聲問：“你確定？”

顧雋沒有回答。

他走回案發臥室，看了眼床頭柜——柜子最下層有一本書，翻得破舊，封面褪色。

他抽出那本書，一本舊版《夢的解析》。

扉頁上，一行用紅筆寫下的筆跡，只有一個字：

“再。”

夜色沉下，城市仿佛被雨水洗過后的舊照片，濕冷、失真。顧雋坐在局里會議室的角落，翻看那本《夢的解析》。那一頁紅字筆跡歪斜，卻寫得堅定：

——“再。”

不是“再見”的“再”。

不是“再來一次”的“再”。

像是在提醒什么——重復？試探？還是一種游戲的起始信號？

他盯著這個字的時間比翻完整本書還久。終于放下書，對沈飛低聲說：

“調何凱的手機記錄、郵箱、云盤……所有數字痕跡。”“查什么？”

“他曾經有沒有收到過類似信息，比如夢境分享類APP、治療類心理課程、或者非公開邀請。”

沈飛疑惑地問：“你是說他可能……被什么人遠程操控了夢境？”

“我說的是——有人提前知道他會做什么夢，然后引導他在夢里動手，現實中補刀。”

沈飛不再說話。他不是不懂這個邏輯，而是明白這是心理犯罪的灰域，難以證實，更難取證。

顧雋靠在椅背，目光卻冷冽。

“這個人不是在殺人。他在……培養‘合格的執行者’。”

第二天凌晨，案件流程正常進入公訴階段。

顧雋卻遲遲沒有歸檔。他習慣了用案結時的平靜讓自己“回歸生活”，但這次，不對勁。

他返回案發現場一趟。小區樓下的保潔阿姨在沖洗水泥地的血跡，動作機械，毫無波瀾。

“你好，昨晚你幾點下班？”

“九點。”阿姨擦了擦手，“回去前還看到一個人站在六號樓對面。”

“什么樣的人？”

“看不清，穿得黑，沒撐傘。雨挺大的，他一直站著，像在等人。”

“你能確定是男的？”

“我感覺是。”

顧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樓與樓之間的一條防火通道，監控死角，幾乎無人經過。

“你看到他多久？”

“我從樓上下來，他就站在那，等我清完垃圾上去，還在。”

顧雋眉心擰了一下。

等她走后，他慢慢走進那條小巷，靠近那堵灰墻。

墻面是干的。可地面，一灘雨水中有淡紅的印痕。

不是血，是某種染料。

他蹲下身，一點點拈起那水跡——染料并不均勻，像是被一只手、或者腳掌壓過之后留下的殘痕。

他沒有穿手套，干脆利落地將那團紅色紙巾裝進證物袋。回頭一看，墻角有支折斷的香煙。

不是受害者丈夫抽的那個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