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空氣里帶著雨后初晴的清冽。沈任走進教室時，一眼就看到自己課桌上放著那把熟悉的深藍色折疊傘，疊得整整齊齊，傘柄上還系著一條細細的淺藍色絲帶，打了一個小巧的蝴蝶結。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傘，發現下面壓著一張淡紫色的便簽紙，上面是若若清秀的字跡：

“傘已還，謝謝沈同學雨中護送。PS：下次換把大點的傘吧，你的肩膀淋濕了會感冒的。^_^——若若”

沈任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指尖摩挲著那柔軟的絲帶和便簽，仿佛還能感受到若若指尖的溫度和淡淡的梔子花香。他將便簽小心地夾進自己的語文書里，那里已經收藏了好幾張類似的紙條。每一次收到，都像在心底悄悄埋下一顆糖。

然而，這份隱秘的甜蜜并未持續太久。

第一節課間，班主任帶著一個身材挺拔、笑容陽光的男生走進了教室。“同學們安靜一下，這位是周落同學，從今天起轉到我們班。周落是游泳特長生，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周落大大方方地站在講臺前，目光掃視全班，帶著一種天然的自信和些許張揚：“大家好，我是周落，以后請多指教！”他的視線在掠過若若時，明顯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更燦爛的弧度。

沈任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班主任環顧教室，指著若若旁邊的空位：“周落，你先坐溫若雪同學旁邊吧，她是學習委員，有什么問題可以問她。”

“沒問題！”周落幾步就走到若若旁邊的座位，動作利落地放下書包，側過身，笑容燦爛地對著有些驚訝的若若伸出手：“嗨，溫若雪？名字真好聽，像偶像劇女主角。以后同桌，請多關照啦！”

若若禮貌地和他握了握手，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你好，周落同學。”

沈任坐在他們斜后方，看著周落自然而然地與若若攀談，看著他陽光帥氣的側臉和若若偶爾露出的笑容，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周落像一團熱烈的火，帶著不容忽視的光芒和溫度，瞬間就打破了教室里原有的平靜，也攪動了沈任心底那池剛剛漾起漣漪的春水。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沈任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看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不遠處。周落正被一群同學圍著，展示他漂亮的入水動作和修長的肌肉線條，引來陣陣驚嘆。而若若和葉可一也在不遠處看著。

周落顯然看到了她們，他分開人群，徑直走到若若面前，變戲法似的從運動褲口袋里掏出一塊包裝精致的進口巧克力，直接遞到若若面前，笑容帶著點痞氣和不容拒絕：“喏，溫同學，見面禮。以后學習上還得仰仗你呢。”

若若有些尷尬地擺手：“不用了，謝謝。”

“別客氣嘛，”周落直接把巧克力塞進她手里，“朋友間的小禮物。”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若若，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旁邊的葉可一和樹蔭下的沈任聽清，“而且，溫同學這么漂亮又溫柔，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沈任的耳朵里。他握著書的手指猛地收緊，書頁被捏出了褶皺。他看到若若的臉瞬間紅了，有些無措地看向葉可一，而葉可一正皺著眉看向周落，眼神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一股酸澀夾雜著尖銳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沈任。他猛地低下頭，視線落在書頁上，余光中那句“喜歡一個人，就像山看水，水流山還在，喜歡之人只管遠去，我只管喜歡”的字跡仿佛在無聲地嘲笑他此刻的狼狽。

放學時，沈任故意磨蹭著收拾書包。他看見周落很自然地幫若若拿起桌上的水杯，兩人似乎一邊走一邊說著什么。走到教室門口，若若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想和沈任說什么，卻被周落一個有趣的話題吸引了注意力，笑著轉過頭去。

葉可一這時才湊到沈任身邊，看著那兩人的背影，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地說：“喂！沈班長！你就干看著？那家伙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你沒聽見他體育課說什么嗎？”

沈任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語氣有些生硬：“聽見了。他說什么是他的自由。”

“自由？！”葉可一簡直要跳起來，“他對若若有想法！而且他那么主動，那么…那么耀眼！你再這樣悶著，若若真被他的糖衣炮彈打動了怎么辦？你這種悶騷性格，遲早把自己憋死！”

沈任背起書包，目光沉沉地看著走廊盡頭已經消失的身影，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若若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至于喜歡…那是我的事。”他像是在對葉可一說，又像是在對自己重復，“水流山還在…她只管遠去，我，只管喜歡。”

他說完，不再理會葉可一恨其不爭的眼神，獨自一人走出了教室。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空曠的走廊上。路過昨天那家書店，櫥窗里那本余光中的詩集還在。沈任停下腳步，隔著玻璃看著那淡藍色的封面。

“喜歡一個人，就像山看水，水流山還在，喜歡之人只管遠去，我只管喜歡。”

他輕聲念著，胸口那股酸澀的悶脹感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下來，變成一種更為沉重而堅定的東西。他明白周落的出現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而他，這座沉默的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水流可能轉向的危機，以及那份扎根于心底、無法隨波逐流的“只管喜歡”的執拗。

一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輕輕飄落在他的腳邊。秋風吹過，帶著涼意。沈任緊了緊衣領，邁開腳步，身影漸漸融入放學的人流，帶著少年心事第一次品嘗到的、混合著甜蜜期待的苦澀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