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內,死寂如凝固的瀝青,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黃沙叟李崇山喉嚨深處那斷斷續續、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微弱嗬嗬聲,證明著這具半枯半晶的軀殼里,尚有一絲殘火在絕望地搖曳。他枯萎的左半身徹底失去了血肉的豐盈,皮膚緊緊裹著嶙峋的骨架,呈現出一種朽木般的灰褐色,枯槁得仿佛一觸即碎。僅存的左眼渾濁無光,瞳孔渙散,倒映著石屋穹頂縫隙透下的慘淡微光,如同兩口干涸的枯井。
陸修遠覆蓋骨甲的右臂微微顫抖,掌心與那截暗黃晶體斷臂的接口處,粘稠如墨的噬靈黑焱依舊在無聲地吞吐、燃燒,進行著最后的湮滅與吞噬。微觀層面的慘烈廝殺已近尾聲。玄機子冰冷的探測光束如同無情的判官,清晰地映照出他意識深處那幅景象:棱柱壁壘被撕開的巨大缺口邊緣,殘余的暗黃晶體結構正在噬靈黑焱持續的、緩慢的侵蝕下,如同暴露在強酸中的冰層,一點點軟化、崩解、化為虛無的飛灰。缺口內部,那點曾經璀璨威嚴的金色烙印核心,此刻光芒黯淡到了極點,只剩下米粒大小,頑強卻徒勞地閃爍著,如同風中殘燭,被洶涌的墨色火焰死死圍困、壓縮、蠶食。
勝利,似乎唾手可得。
然而,代價沉重得令人窒息。黃沙叟的生命之火,在剝離烙印核心的狂暴沖擊和神性烙印最后的反撲中,已被榨取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枯萎的胸膛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牽動著皮膚下暴突的青黑色血管,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崩斷。
“烙印核心…剝離進度…98%…殘余惰性神性因子…濃度…低于…湮滅閾值…”玄機子的合成音冰冷地宣告著戰果,卻聽不出絲毫喜悅。
陸修遠眼神沉凝,丹田內黑金丹的旋轉速度稍稍放緩,但核心的暗沉金芒依舊刺目,傳遞著對那最后一點烙印核心的貪婪渴望。他深吸一口氣,覆蓋骨甲的右手五指猛地向內一收!
“嗤——!”
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烙鐵被投入冰水。最后一點頑強閃爍的暗黃晶體,連同其內部那米粒大小的黯淡金光,在噬靈黑焱的全力絞殺下,如同被投入焚化爐的紙片,瞬間化為一道細微的、帶著神圣與死寂氣息的青煙,徹底消散于無形!
烙印核心,湮滅!
幾乎在烙印湮滅的同時,異變陡生!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驟然響起!并非來自陸修遠,而是來自黃沙叟那截與身體徹底分離、掉落在地的晶化右臂!
失去了烙印核心的維系和生命本源的滋養,這截如同精美黃玉雕琢、內部卻布滿搏動暗紅“血管”的晶體手臂,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蛛網裂紋!那些搏動的暗紅“血管”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機,猛地僵直、灰敗,繼而寸寸斷裂、粉碎!整條晶體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從那種妖異的、半透明的暗黃色澤,迅速褪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渾濁的灰白!隨即,在眾人注視下,它如同歷經萬載風化的脆弱石膏,“嘩啦”一聲徹底坍塌,化作一灘散發著微弱冰冷輻射的、如同骨灰般的細膩粉末!
現實世界,黃沙叟李崇山那枯萎如干尸般的軀體猛地一顫!一直壓抑在喉嚨深處、代表極致痛苦的嗬嗬聲驟然消失!他僅存的左眼瞳孔深處,那點渙散的光芒仿佛回光返照般,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解脫與無盡悲涼的復雜情緒。隨即,那點光芒徹底熄滅。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枯萎的嘴唇微微張開,仿佛想要發出最后一聲嘆息,卻終究歸于永恒的沉寂。
生命之火,徹底熄滅。
石蠻按在老人肩頭的巨掌猛地一松,布滿紫黑紋路的臉上肌肉抽動,獨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沉重。他心口處,那蔓延上來的紋路灼痛感似乎也隨著老人的逝去而稍稍平復,但深紫色的痕跡已經爬過了鎖骨,如同一條猙獰的毒蛇盤踞。
陸修遠緩緩收回覆蓋骨甲的右手,掌心繚繞的噬靈黑焱無聲斂去。他看著地上那灘灰白的晶化粉末,又看向徹底失去生息的枯槁老人,眼中暗金色的火焰明滅不定。烙印已除,人卻已逝。這結果,冰冷而殘酷。
然而,就在這死寂的、帶著沉重悲涼的氛圍中,就在陸修遠心神因黃沙叟的逝去而出現一絲極其微小的松懈間隙——
一股冰冷、粘稠、帶著極度貪婪與饑餓的異樣波動,毫無征兆地、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從他右手斷臂處——那被猙獰骨甲包裹的肩肘關節內部——爆發出來!
“嗡——!”
陸修遠覆蓋著暗沉骨甲的右肩猛地一震!一股撕裂般的劇痛毫無征兆地襲來!這劇痛并非作用于血肉,而是源自更深層,仿佛靈魂被某種貪婪之物狠狠咬了一口!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活性…異化能量…爆發!源頭…主體…右臂…癌骨武裝…核心!”玄機子急促的警報聲瞬間在陸修遠腦中炸響,冰冷的合成音調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根本來不及思考!
“咔嚓!嗤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與金屬撕裂聲同時爆響!
覆蓋在陸修遠右肩肘關節處的暗沉骨甲,如同被內部膨脹的巨力硬生生撐開!堅固的骨甲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緊接著,一道暗沉得近乎發黑、卻又在核心處流淌著熔巖般暗金光澤的“物質”,猛地從骨甲碎裂處暴突而出!
那不是液體,也不是純粹的能量!它像是有生命的、流動的金屬!在竄出的瞬間,便瘋狂地扭曲、拉伸、塑形!
電光火石之間,一只全新的“手”已然成型!
它比陸修遠原有的骨爪更加巨大、更加猙獰!五指完全由流動著暗金光澤的、仿佛冷卻凝固的金屬骨骼構成,指節粗大嶙峋,指尖鋒銳如剃刀,彎曲成最適于撕裂和攫取的鉤狀!整只“手”的表面,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如同活體筋膜般的暗紅色能量脈絡,這些脈絡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纏繞在暗金骨指上,搏動著令人心悸的貪婪氣息!更詭異的是,這只新生的骨爪掌心中央,并非皮肉,而是一個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微型黑洞漩渦!漩渦邊緣,粘稠如瀝青的黑色液體不斷滲出、滴落,落在地面的巖石上,立刻發出“滋滋”的恐怖腐蝕聲,留下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小坑!
這只暗金骨爪誕生的瞬間,一股冰冷、暴戾、純粹到極致的吞噬渴望,如同實質的沖擊波,橫掃整個石屋!它的目標,并非陸修遠,而是地上那具剛剛失去生命、左半身徹底枯萎、右肩斷口處還殘留著微弱神性氣息的——黃沙叟的遺體!
“吼——!”
一聲并非出自任何人口中、而是源自那暗金骨爪本身的、充滿了原始饑餓感的無聲咆哮,在陸修遠的靈魂深處炸響!
暗金骨爪動了!
快!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它根本不受陸修遠意志的控制,如同一條鎖定獵物的毒蛇,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化作一道暗金與血紅交織的殘影,朝著地上黃沙叟李崇山枯萎胸膛,狠狠攫抓而去!
那掌心中央的微型黑洞漩渦瘋狂旋轉,散發出恐怖的吸力!目標直指老人遺體左半身枯萎血肉中殘存的最后一絲微弱生機,以及那右肩斷口處,烙印湮滅后殘留的、尚未完全散逸的惰性神性因子!
“不!”石蠻的怒吼與陸修遠驚怒的精神咆哮幾乎同時響起!
石蠻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布滿紫黑紋路的獨臂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咽,狠狠抓向那道暗金殘影!他不能容忍主人剛剛付出巨大代價“治愈”的老人,遺體還要遭受如此褻瀆!
然而,還是慢了半分!
“噗嗤!”
五根暗金骨指,如同燒紅的鋼釬捅進朽木,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黃沙叟枯萎的左胸膛!鋒銳的指尖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那層枯槁的皮膚和萎縮的肌肉,深深沒入!
掌心中央的微型黑洞漩渦,爆發出恐怖的吸攝之力!
“滋滋滋——!”
令人頭皮發麻的吮吸聲瞬間響起!肉眼可見的,一股極其稀薄、卻真實存在的灰白色氣流,混合著幾縷幾乎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點,被強行從黃沙叟枯萎的胸膛中抽離出來,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涌入那旋轉的漩渦之中!
與此同時,黃沙叟那枯萎的遺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恐怖的變化!被骨爪刺入的左胸膛周圍,本就干癟萎縮的血肉如同被投入了強效脫水劑,瞬間收縮、塌陷、碳化!皮膚變成焦黑的硬殼,緊貼在同樣變得漆黑脆弱的肋骨上!這碳化、腐朽的趨勢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順著枯萎的軀體急速蔓延!左臂、左肩、脖頸、甚至那半邊枯槁的面容,都在眨眼間變得焦黑、枯朽、脆弱,仿佛已經在地下埋葬了千年!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焦糊與陳年尸骸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這已不再是枯萎,而是徹底的腐朽!生機被掠奪殆盡后,殘留物質在恐怖力量作用下的瞬間崩壞!
“混賬!”陸修遠目眥欲裂!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刺入遺體的暗金骨爪,正通過某種詭異的連接,將掠奪來的那點稀薄生機和神性因子瘋狂轉化為一種冰冷、狂暴、充滿毀滅欲的力量,反過來沖擊、侵蝕著他自身的意志!一股強烈的嗜血與破壞沖動,如同病毒般順著斷臂處向上蔓延,試圖污染他的心神!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肢體化作反噬的兇器,更不允許它褻瀆逝者!
“給我——鎮!”陸修遠的精神如同咆哮的雷霆,在識海中炸響!丹田內剛剛吞噬了烙印核心、正處于某種“飽食”亢奮狀態的黑金丹,被他以無匹的意志強行壓制、催動!
“嗡!”
覆蓋他全身的噬靈黑焱領域瞬間收縮、凝聚!不再是之前戰斗時那狂暴外放的形態,而是化作了無數道細密到極致、如同擁有生命的墨色鋼針!這些黑焱鋼針無視了物理阻隔,精準無比地刺入那暴突而出的暗金骨爪內部,刺入那些搏動著的暗紅能量脈絡節點!
微觀層面,玄機子的探測光束同步鎖定。
“目標…異化武裝…能量核心…鎖定…鎮壓協議…啟動…”
在玄機子冰冷的提示中,陸修遠“看”到了骨爪內部那瘋狂搏動的核心——一個由無數暗金色癌細胞瘋狂增殖、糾纏形成的、如同微型腫瘤般的能量節點!此刻,這個節點正因為吞噬了掠奪來的生機和神性因子而劇烈脈動,散發出暴戾的波動!
無數墨色的黑焱鋼針,如同天羅地網,瞬間貫穿了這個腫瘤核心!蘊含湮滅與禁錮之力的黑焱能量瘋狂注入!
“嗤嗤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被按進了冰水!腫瘤核心內狂暴的搏動驟然一滯!那些暗金色的癌細胞發出無聲的尖嘯,在黑焱的侵蝕下迅速變得灰敗、萎縮!纏繞其上的暗紅能量脈絡如同被抽走了力量源泉,光芒急速黯淡、崩斷!
現實世界,那只攫抓著黃沙叟腐朽胸膛的暗金骨爪猛地一僵!掌心瘋狂旋轉的黑洞漩渦如同卡殼的齒輪,轉速驟降!吞噬之力戛然而止!骨爪表面流淌的暗金光澤和搏動的暗紅脈絡,如同接觸不良的燈帶,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
一股源自本能的、瘋狂的抗拒與暴怒情緒,順著骨爪與陸修遠斷臂處的連接,狠狠沖擊著他的意志!這骨爪,竟似有了獨立的本能意識,不甘被鎮壓!
“湮滅!”陸修遠眼中寒芒如萬載玄冰,沒有絲毫動搖。精神念動間,刺入腫瘤核心的黑焱鋼針光芒大盛!湮滅之力全力爆發!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仿佛在骨爪內部炸開!那個由癌細胞構成的微型腫瘤核心,在噬靈黑焱的全力絞殺下,如同被捏爆的氣球,瞬間炸裂成無數細碎的、失去活性的暗金色殘渣!
“嘩啦…”
暗金骨爪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表面的光澤徹底黯淡,那些搏動的暗紅脈絡也如同燒焦的藤蔓,寸寸斷裂、化為飛灰。巨大的骨爪失去了所有活力,變成了一截沉重、冰冷、毫無生機的暗沉金屬造物,無力地從黃沙叟那已然碳化腐朽的胸膛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五根鋒銳的指骨依舊維持著攫抓的姿態,卻再無半分兇戾之氣。
石屋內,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濃烈的焦臭與尸骸腐朽的氣息混合著,令人作嘔。地面上,黃沙叟李崇山的遺體,左半邊徹底碳化腐朽,如同焚毀千年的枯木;右肩斷口處則殘留著晶體湮滅后的灰白粉末。一枯一白,一朽一散,構成一幅凄厲到極致的死亡圖景。
陸修遠覆蓋骨甲的右臂垂在身側,肩肘處碎裂的骨甲正在黑焱的涌動下緩慢修復。他臉色微微發白,強行鎮壓異化骨爪帶來的精神沖擊和力量消耗并不輕松。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截失去活性的暗金骨爪,又看向黃沙叟那面目全非的遺體,眼中暗金色的火焰緩緩平復,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凝。
石蠻喘著粗氣,獨眼死死盯著那截掉落的骨爪,心口蔓延的紫黑紋路隱隱作痛。他收回按在空處的手掌,看著掌心沾染的、來自老人枯萎肩頭的細微灰塵,沉默地攥緊了拳頭。
玄機子冰冷的合成音打破了死寂:“異化武裝…鎮壓…完成…檢測到…惰性神性因子…殘留…已標記…為…潛在…失控…誘因…”
惰性神性因子殘留……陸修遠的目光掃過黃沙叟右肩斷口處的灰白粉末,又落到自己那截暫時沉寂的暗金骨爪上。這潛藏的毒刺,如同埋入身體的定時炸彈。
代價,遠比他預想的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