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著濃重松脂和朽木氣息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廢棄伐木屋內。風從木板墻巨大的縫隙間灌入,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卷起地上厚厚的木屑和塵土。屋頂破了大洞,幾縷慘淡的星光和冰冷的雨絲混合著落下,在屋內積水的坑洼里濺起細小的漣漪。空氣潮濕陰冷,彌漫著木材腐爛的霉味和若有若無的、刺鼻的化學藥劑殘留氣息。
陳焰靠在一堆散發著霉味、還算干燥的刨花堆上,赤裸的上半身裹著那件半干半濕、沾滿泥污血漬的藍色中山裝。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和后背撕裂般的劇痛,肺里如同塞滿了燃燒的棉絮,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硝煙和血腥味。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夜梟,穿透木屋的破洞和縫隙,死死盯著外面被暴雨和濃重黑暗徹底吞噬的山林。耳朵如同繃緊的弓弦,捕捉著風雨聲中任何一絲可疑的異動——是追兵的腳步聲?還是野獸的低吼?
每一次神經的緊繃,都讓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緊貼胸口的位置——那個被踩癟的油布包裹還在,里面是那個發出過詭異聲響、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危險物品。沉甸甸的,如同揣著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身邊,林晚蜷縮在相對干燥的刨花里,身上蓋著蘇玥脫下的那件深藍色勞動布工裝外套。她依舊昏迷著,高燒似乎退下去一些,但臉頰依舊帶著病態的潮紅,呼吸急促而微弱,帶著濃重的痰音。小腿的傷口被蘇玥用急救盒里最后的干凈紗布重新包扎過,腫脹消退了不少,但紗布邊緣依舊滲出淡淡的黃色組織液。
另一邊,季青臨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下墊著陳焰從角落翻出來的幾塊破麻袋。他的狀態更糟。臉色灰敗中透出一種死氣的蠟黃,嘴唇干裂發紫,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沉悶的哮鳴音和痰鳴。蘇玥給他注射了最后一支鏈霉素和強效消炎藥,但他腿上那兩道猙獰的傷口——舊傷崩裂,新傷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腫脹發亮,渾濁的膿液混合著暗紅的血水,正頑強地從紗布縫隙中滲出,散發出腐敗的惡臭。感染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里瘋狂肆虐。
蘇玥就坐在季青臨身邊。她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薄襯衣,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瑟縮。凌亂的頭發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蒼白的額角。她低著頭,目光如同焊死在季青臨那張灰敗死寂的臉上。那雙曾經冰冷淬毒、如同寒潭深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她的一只手,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搭在季青臨滾燙的額頭上,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另一只手,則緊緊攥著季青臨那只冰冷、沾著血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正在迅速流逝的生命之火。
整個木屋內,只剩下風雨的咆哮、林晚急促的呼吸、季青臨微弱的哮鳴,以及蘇玥壓抑到極致的、如同游絲般的低泣。
陳焰收回望向黑暗的目光,視線落在蘇玥那微微顫抖的、緊握著季青臨手的背影上。這個前世在商場上與他斗得旗鼓相當、最終分道揚鑣甚至給他致命一擊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如同寒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巨大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
“滋啦……滋啦……”
一陣極其微弱、帶著強烈電流干擾的、如同鬼魅低語般的聲響,再次極其突兀地打破了伐木屋的死寂!
聲音來源——陳焰的胸口!
是那個被踩癟的油布包裹!
陳焰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油布包裹在黑暗中,再次微微拱起!包裹的縫隙里,那絲幽綠色的光芒,如同地獄鬼火般,頑強地、明滅閃爍起來!伴隨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電流聲!
追兵?!他們找到這里了?!是那個鬼東西在發信號?!
巨大的恐懼和暴戾瞬間沖垮了陳焰的理智!他眼中兇光爆射!想也沒想,如同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他一把將懷里的油布包裹粗暴地扯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木屋角落一堆散亂堆積、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裝過化學藥劑的空鐵皮桶砸了過去!
“哐當——!!!”
包裹重重砸在冰冷的鐵皮桶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那幽綠色的光芒瞬間熄滅!“滋啦”的電流聲也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臨。只有陳焰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轟鳴在耳邊回響。
然而,這巨大的聲響卻驚動了屋內的另外兩人!
“呃……”季青臨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嘆息般的呻吟。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竟然極其艱難地、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渾濁渙散,如同蒙著厚厚的灰翳,茫然地掃過黑暗的屋頂。
蘇玥如同被電擊般猛地抬頭!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焰,又猛地看向角落里那堆鐵皮桶和被砸癟的包裹!眼神中的死寂瞬間被巨大的驚怒和冰冷的殺意取代!
“你扔了什么?!”蘇玥的聲音嘶啞尖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暴怒!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如閃電,撲向那個被砸癟的油布包裹!
陳焰被蘇玥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和速度驚得一愣!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布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她。
蘇玥沖到角落,一把抓起那個癟掉的包裹,動作粗暴地撕開!借著屋頂破洞透下的微弱星光,她看清了包裹里的東西——幾塊碎裂的、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電路板殘片!還有一小塊碎裂的、如同墨玉般的、不規則的礦石碎片!
“你毀了它?!”蘇玥猛地抬頭,那雙冰冷的眸子死死釘在陳焰臉上,里面燃燒著熊熊怒火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惜!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陳焰被蘇玥眼中那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怒火震懾了一下,但隨即暴戾之氣升騰!他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壓迫感,聲音低沉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老子管它是什么鬼東西!它差點把追兵引來!你想死,別拉著我們陪葬!”
“陪葬?!”蘇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冰冷、充滿嘲諷的弧度,她舉著手中那包電路板和礦石碎片,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針,“沒有它,他早就死了!沒有它,你們也活不到現在!你這個只知道殺人放火的蠢貨!你毀了唯一的希望!”
她的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陳焰混亂的腦海!唯一的希望?這東西跟季青臨的命有關?跟他們的逃亡有關?!
巨大的震驚和更深的疑慮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陳焰的心臟!他死死盯著蘇玥手中那包散發著詭異氣息的碎片,又猛地看向地上氣息奄奄、似乎因為剛才的動靜而微微皺眉的季青臨!
“呃…咳…”地上的季青臨再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身體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那雙勉強睜開一條縫隙的眼睛,極其艱難地轉動著,目光極其緩慢地掃過暴怒對峙的兩人,掃過蘇玥手中那包碎片,最后……極其模糊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了然,定格在陳焰那張布滿驚疑的臉上。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混合在劇烈的哮鳴音里:
“…沒…用…了…”
“…走…”
聲音微弱如同嘆息,瞬間被窗外驟然加大的風雨聲淹沒。
蘇玥聽到季青臨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怒火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只剩下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她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包冰冷的碎片,又看向季青臨那張灰敗死寂、寫滿了疲憊和放棄的臉,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陳焰也愣住了。他看著季青臨那幾乎無法辨認的口型,聽著那微弱卻清晰的“走”字,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被命運徹底戲弄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希望?絕望?這包裹里的鬼東西到底是什么?季青臨和蘇玥之間又隱藏著什么?所有的線索都如同亂麻,纏繞著血與火的謎團。
“轟隆——!!!”
一聲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恐怖炸雷,如同天神的巨錘,狠狠砸在伐木屋的屋頂!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了濃重的黑暗,將屋內三人狼狽、絕望的身影照得一片慘白!
緊隨其后的,是如同天河傾瀉般的、更加狂暴的暴雨!雨水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瘋狂地抽打著破敗的屋頂和木板墻!屋內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冰冷刺骨!
在這末日般的雷聲和雨幕中,伐木屋如同驚濤駭浪中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孤舟。陳焰、蘇玥、以及地上兩個瀕死的同伴,被這無邊的黑暗和狂暴的自然之力徹底吞噬,如同汪洋中的幾粒微塵,命運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