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史記·晉文昭王世家》
- 操控祖宗,從秦末建立千年世家
- 林家龍女
- 3760字
- 2025-08-20 23:00:15
晉文昭王陸弘者,翼城人也。弘世代躬耕為生。秦二世二年秋九月,沛公略地至魏,弘往投之。嘗坐法當斬,臨刑仰天而笑。滕公夏侯嬰監刑,異而詰之。對曰:“臣笑沛公自謂得計,而禍至無日矣!”滕公奇其言,壯其貌,乃釋不斬。與語,大說之,以為國士,遂薦于沛公。沛公未之奇,拜為治粟都尉。
是時蕭何為沛公丞,數與弘語,何奇之,遂與弘同見沛公,陳之利害。蕭何言項籍將疑,沛公哂曰:“吾與羽約為兄弟,何疑之有!”弘進曰:“項王器小,忌功而矜能,今公先至,彼必不容,愿早圖之。”沛公不納,待蕭何出,解衣捫足,怡然自若。弘遂不復諫。將出,沛公問曰:“卿曷不復言項王事?”弘對曰:“言之無益,徒亂心耳。”及項籍至鴻門,沛公左司馬曹無傷陰告于籍,籍怒,欲擊沛公。時項伯與張良有舊,夜馳告之。沛公懼,始悔不用弘言。
翌日,沛公從百余騎詣鴻門,弘從之,因與項籍飲。項王、項伯東而坐,范增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弘隨侍,張良西向侍。項籍問曰:“沛公身后侍立者何人?”對曰:“此治粟都尉陸弘也。”項籍曰:“壯士能飲否?”曰:“能。”項籍以為壯士,賜酒盡飲。當是時也,范增數目項籍,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籍默然不應。弘以為賜寶,推而不受,項伯數勸之,乃受。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于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籍曰:“諾。”項籍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于是陸弘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弘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殆弘復入,舞劍已畢,沛公令弘與項籍飲,弘領沛公令,與項籍飲,數勸項籍,籍以為豪杰。飲須臾,沛公起如廁,招陸弘樊噲出,止得噲。弘與項籍復飲,顧項籍碗中酒尚半,目已眙不能轉。弘輕推其臂問之,籍默然。復推之,乃應曰:“諾?”弘指其盞哂曰:“君豈欲效洿池養魚乎?”時弘酒酣耳熱,言笑頗恣。籍惑而問:“弟何謂也?”語未竟,鼾聲已作,頹然醉臥矣。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其分封事見《高祖本紀》。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于死乎?”弘亦勸曰:“項王分封非賞功,實制衡耳。其所封皆親楚之將,而田榮、彭越等功高未侯,必生怨望。不出半年,天下當亂。”漢王色稍解,促席問計。弘復曰:“項王裂土以餌諸侯,使將畔其主,臣弒其君。此自樹敵而不知禍之將至也!”漢王納之。
時韓信為漢治粟都尉,弘數與信與,乃奇之。至南鄭,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即亡。弘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蕭何與弘同。人有言漢王曰:“內史弘亡。”漢王曰:“吾弟必不背我!”復有人言漢王曰:“丞相何亡。”漢王大怒,如失左右手。
旦日聞何、弘歸,漢王大喜,急召入帳。何、弘令信候于外,王見二人,先喜后慍,佯怒曰:“公等何亡也?”何對曰:“臣非敢亡,實追亡者耳。”王曰:“追者誰?”曰:“陸弘也。”王色稍解。復問弘:“卿又何往?”弘揖曰:“臣亦追人。”王詰之:“追者誰?”曰:“韓信。”漢王忿然擲簡于地,指弘罵曰:“將亡者以百數,公無所追;獨追一韓信,欺寡人耶!”弘正色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者。”王嘆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郁久居此乎!”何進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弘曰:“雖為將,信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弘曰:“幸甚!”因諫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
隨漢王還定三秦,從擊項籍,至彭城,數言于漢王,漢王不納,終日與諸侯宴飲。后項籍果破漢軍,漢王敗,不利,是時大風從西北而起,揚砂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弘乃驅車救駕,救漢王于危難之間。漢王悔甚,拊膺頓足曰:“悔不聽弟之言!”弘徐曰:“臣憶大王前作是語,乃在鴻門宴前耳。”漢王默然有慚色,強笑曰:“弟勿復相謔。”弘心恚士卒之歿,默然不應,止作貍奴之聲。漢王怪而問之。弘對曰:“身化貍形,言出維艱。愿大王亟思亡所,毋復贅言。”是時道逢孝惠、魯元,載之。漢王急,馬罷,虜在后,常蹶兩兒欲棄之,弘常收,竟載之。
漢二年六月,弘獻計水淹廢丘,漢王納之,雍王章邯自殺,國除。八月,弘隨軍攻魏,俘魏王豹,平定魏地。漢三年四月,項羽圍困滎陽,五月,漢軍糧盡,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漢將紀信假扮漢王詐降,弘駕車載漢王出西門遁。九月,弘率軍復滎陽,四年十月,并師廣武,隨漢王復成皋。
至鴻溝,楚軍糧盡,欲與漢議和。聞漢王欲罷兵西歸,弘乃夜至漢王帳,是時陳平、張良俱至。漢王召三人入,問曰:“卿等深夜來謁,有要事耶?”陳平率先進曰:“臣聞大王欲歸關中,然歟?”漢王把玩簡牘,漫應曰:“盟約新成,寡人豈可失信于天下?”張良正色揖曰:“不然。夫鴻溝之盟,為太公、王后耳。今親眷既歸,復何所慮?方今漢有天下太半,諸侯率從,士飽馬騰;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釋而不擊,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目視弘:“弟亦有說乎?”弘對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項羽世之梟雄,今若縱之東歸,譬猶縱虎入山林,擇日振鱗甲、嘯風云,天下必再罹兵燹之禍矣!”漢王拊髀嘆曰:“微卿等之言,幾敗乃公大事!”遂顧良曰:“速為寡人傳檄:令韓信、彭越、英布悉引兵會固陵,共擊項籍!”
五年,漢軍圍項籍垓下。籍走烏江,見弘獨坐蘆汀,設酒以待。籍笑曰:“窮途何懼!”下馬共飲。弘曰:“韓信、英布、陳平皆楚舊臣,范增見疑,諸侯離心。此仁義不施之故也!”籍嘆曰:“天之亡我,何渡為!”遂贈烏騅,引劍自刎。二十六騎皆從死。弘斂其尸,待詔葬之。
正月甲午,漢王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陽。欲王弘,固辭,乃封晉陽侯,拜御史大夫。
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弘說上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于是上即日駕,西都關中。
天下既定,弘陰備冬裘革履,積粟繕甲。六年,韓王信反,聯匈奴入寇。會大寒,賴弘預儲衣褐,軍得無恙。帝據險七日,待灌嬰援至,合破匈奴。
弘益見重,帝以太子柔弱,欲立趙王如意。弘諫曰:“廢長立幼,取亂之道。陛下獨不察趙武靈王之禍乎?”帝怒,削邑二萬五千戶。呂后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
十二年,帝疾篤,召弘,贈赤霄劍及少時所編竹冠,令為代王太傅。弘因高帝遺命之代,為代王太傅,居十五年,呂后崩逝,群臣迎立代王為天子。
弘隨文帝入長安,居數月,疾病纏身。文帝聞弘疾,親幸其第,見弘臥榻羸憊,帝執其手而泣,弘欲起拜,帝固止之。帝蹙眉曰:“朕以諸侯入承大統,京師根基未固,幸得先生畫策掌禁軍,乃得安枕。然所憂者,功臣勛舊皆先帝故將,倘聯勢抗命,如之奈何?”弘徐曰:“臣請為陛下述往事:昔陳平歸漢,高帝拜為護軍,監諸將。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等譖于帝曰:‘平盜嫂受金,反覆亂臣,愿王察之!’。”帝遂知弘意。弘復曰:“陛下可知‘一矢易折,十矢難斷’?反之亦同理。若使列侯就國,離散其勢,禍自消矣。臣請先行,歸老晉陽。”帝泫然曰:“先生國之柱石,朕安忍棄!”
是時群臣許諾以趙地盡封朱虛侯,以梁地盡封東牟侯,文帝甚憂之,問策于弘。弘強起曰:“昔齊悼惠王割城陽予魯元,復獻濟南、瑯琊于呂氏。今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皆悼惠王子也。陛下若以呂氏故地賜二侯,非惟顯孝道于先王,更可分齊之勢。”帝疑曰:“若齊王索地,奈何?”弘笑曰:“地已割呂氏,豈復齊土?今陛下以滅呂之功,收其地為國有,再分封宗室,此乃天子恩澤,非歸故土也。二侯感念圣恩,齊王亦無由爭矣。”帝撫掌嘆曰:“善哉!明賞罰而裂諸侯之勢,先生之謀可謂深遠。”帝從之。齊王果不能爭。
孝文二年冬十月,太傅陸弘薨。文帝聞之悲慟,輟朝三日。及議謚,帝慨然曰:“昔太傅五救高皇帝于難,先帝三讓王爵而弗受,此高皇帝之遺志也。朕承大統,敢不遵先帝之愿?今追封太傅弘為晉王,謚曰文昭,諸卿其議之。”太尉灌嬰進曰:“高皇帝白馬之盟曰‘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今追封異姓,恐違祖制。”帝正色對曰:“盟約禁分封生者,未嘗言追贈。且成先帝之志,孝之本也。卿欲朕陷于不孝乎?”群臣默然。弘子信固讓,帝不許。遂追封弘為晉王,謚文昭,禮秩如儀。
太史公曰:余觀晉文昭王陸弘者,起于微末,臨刃談笑,何其壯也!其智若淵,深不可測。受任于危難之際,救駕于敗軍之間,諫分諸侯之勢,策定都關中之固,雖子房陳平又何加焉?其最可稱者,莫過知進退之機,三讓王爵而不受,自請歸國以散權臣,此非徒保身,實安社稷也!昔蕭何畏讒而自污,張良托言以辟谷,皆懼盈滿之禍。獨弘能屈伸自如,歷佐三朝,完名全節,豈非大智哉?嗚呼!昔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弘之謙沖,亦足垂范。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人亦逢非常之主,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