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禁地之秘》
- 破劫問道
- 青冥劍骸
- 5014字
- 2025-07-10 23:05:48
天光艱難地刺破厚重鉛云,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卻驅不散后山彌漫的、浸透骨髓的陰冷濕氣。泥濘的山道上,葉青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棉花上,虛浮又沉重。昨夜那場燃燒生命本源的瘋狂沖擊,幾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絲氣力,丹田深處殘留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他的神經。但這痛楚,此刻卻帶著一種殘忍的清醒,烙印著昨夜那絲微不可察的封印“松動”,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搖曳的、帶著血腥味的火種。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中那件破舊單薄的灰布外袍,冰冷的晨風如同毒蛇鉆進衣襟,激得他一個寒顫。支撐這副殘軀的,是昨夜黑暗中窺見的那一縷血色微光,是掌心傷口殘留的刺痛,更是懷中那柄沉寂下去、卻仿佛蟄伏著洪荒兇獸的青銅斷劍。
“丙字七號,葉青羽!”一個如同砂紙摩擦銹鐵的尖銳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清晨的死寂里。
葉青羽猛地抬頭。演武場邊角陰影處,一個穿著執事弟子服飾、長著三角眼的青年正叉腰站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厭棄。他手里拎著一塊沾滿污跡、散發著霉味的木牌,還有一把竹枝稀疏、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掃帚。
“磨蹭什么?廢物就是廢物,連領罰都像死了娘!”三角眼執事不耐煩地低吼,粗暴地將木牌和掃帚狠狠摜進葉青羽懷里,力道之大,撞得他本就虛弱的身軀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后山禁地,思過崖下古碑林!給老子掃干凈!日落前掃不完,老子扒了你這身廢皮!”
木牌入手,冰冷粗糙,上面那個猩紅的“罰”字刺目如血。掃帚的竹枝扎手,散發著陳年的腐朽氣息。周圍零星路過的外門弟子投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竊笑聲如同毒蜂嗡鳴。
“古碑林?”葉青羽心頭一凜。玄天宗有名的兇煞之地,上古戰場殘留,混亂意志與駁雜煞氣彌漫,尋常弟子靠近久了都會心智錯亂,被視為宗門流放罪徒的墳場。趙無極這老狗,果然要將他往死里逼。
“怎么?怕了?”三角眼執事嗤笑,三角眼里閃爍著惡毒的快意,“趙長老金口玉言,你這種連劍都握不住的渣滓,只配和那些石頭爛泥作伴!滾!別污了老子的眼!”他猛地推搡葉青羽。
葉青羽踉蹌一步,喉頭腥甜上涌,又被死死咽下。他沒有爭辯,只是默默攥緊了手中的掃帚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逝、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寒光,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后山更深、更荒僻、更陰森的絕域走去。屈辱?憤怒?這些情緒在昨夜之后,已被丹田那道冰冷的枷鎖和懷中那柄兇兵徹底碾碎,沉淀成一種更深沉、更內斂的——殺意。
***
越深入后山,參天古木的枝椏便越是猙獰地糾纏在一起,如同無數巨鬼伸出的枯爪,將本就慘淡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巨大的根須如同腐爛的巨蟒,盤踞在濕滑的、覆蓋著厚厚苔蘚的地表。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彌漫著枯枝敗葉腐爛的甜腥與泥土深處滲出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死氣。光線被吞噬,林間幽暗如同墓穴深處。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陰冷壓力,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不是實質的威壓,而是源自精神層面的侵蝕!無數模糊不清的低語、絕望的嘶吼、瘋狂的囈語,如同跗骨之蛆,順著風鉆進耳朵,直刺腦海深處!柳嫣然撕碎的婚書,趙無極陰鷙的眼神,無數同門鄙夷的嘴臉……這些被刻意壓抑的畫面,被這混亂的煞氣瘋狂勾起,如同毒藤般纏繞心神,試圖將他拖入瘋狂的深淵!
葉青羽的腳步變得滯澀,每一次抬腿都如同拖著萬鈞枷鎖。丹田深處那道冰冷的封印,似乎也被這外界的兇煞之氣引動,猛地傳來一陣細微卻刺骨的悸動和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他下意識地伸手按向懷中,隔著粗布衣衫,那青銅斷劍冰冷沉甸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鎮壓邪祟的兇戾氣息,竟讓他翻騰欲嘔的心緒強行平復了一線。
他猛地停下腳步,背靠在一株三人合抱、樹皮斑駁如鱗片的巨樹樹干上,佯裝喘息,布滿血絲的眼角余光卻如同最陰冷的毒蛇,無聲而迅疾地掃過身后泥濘曲折的山路,掃過左側那片濃密得如同墨汁潑灑的灌木叢,掃過右前方幾塊嶙峋怪石投下的、仿佛潛藏著惡鬼的深重陰影……
死寂。
只有風吹過林梢如同冤魂嗚咽,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鳥獸瀕死般的凄厲啼鳴。
可葉青羽的心,卻一點點沉入冰窟。越是發現不了,越說明對方的隱匿手段已臻化境,如同附骨之疽。趙無極派來的這條“毒蛇”,比他預想的還要致命。他不再停留,握緊那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掃帚,如同走向刑場的死囚,一步步踏入前方更加濃郁、幾乎化為實質的陰煞漩渦。
***
穿過一片枯死扭曲、如同地獄鬼爪般的枯木林,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一片巨大的、傾斜向下的黑色山坡,如同巨獸腐爛的脊背,裸露在昏暗的天光下。山坡之上,密密麻麻!矗立著無數殘破的石碑!
高的丈許,如同不屈的斷矛刺向陰霾的天空;矮的只剩小半截埋在黝黑的泥土里,如同被斬斷的肢體。材質各異,粗糙的青石遍布孔洞,暗沉的黑曜石折射著死光,少數幾塊帶著溫潤玉質的斷碑上布滿蛛網般的裂痕。歲月和戰火留下的痕跡觸目驚心——風雨侵蝕的深坑,墨綠苔蘚如同潰爛的膿瘡覆蓋碑體,粗壯的枯藤如同勒緊脖頸的絞索纏繞其上,一道道深刻的裂痕,如同被巨斧劈開的猙獰傷疤,無聲訴說著湮滅的慘烈!
碑面上,刻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和圖案。有的如同某種古老邪異的文字,筆畫轉折處帶著令人心悸的鋒銳,多看幾眼便覺神魂刺痛;有的描繪著模糊不清、形態猙獰的異獸圖騰,獠牙畢露,獨眼猩紅,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兇戾;更多的則是毫無規律的、如同癲狂者用指甲生生摳出的深深刻痕,縱橫交錯,混亂無比,僅僅是目光掃過,便有無數充滿絕望、怨毒、瘋狂的囈語直沖腦海!
這里,便是古碑林的核心,思過崖下真正的死亡絕域!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鐵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帶著冰碴的毒液,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那些無形的低語和嘶吼化作了實質的魔音,如同億萬根毒針,瘋狂攢刺著葉青羽搖搖欲墜的心神防線。
葉青羽站在碑林的邊緣,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警兆瘋狂尖嘯!這片死寂的石林,比任何兇獸巢穴都更令人心悸。他定了定神,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撕裂識海的魔音,開始機械地揮舞起那把破舊的竹掃帚。
沙…沙…沙…
掃帚劃過鋪滿腐敗枯葉和濕滑苔蘚的地面,發出的聲響在死寂的碑林中顯得格外刺耳,如同為亡魂奏響的單調喪曲。枯枝爛葉、碎石塵土被一點點掃開,露出下方同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黝黑泥土。這項工作枯燥、繁重,更伴隨著無時無刻、如同凌遲般的精神侵襲。那些混亂的意志碎片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瘋狂沖擊著他的意識,試圖將他同化為這碑林中的又一尊行尸走肉。
他強迫自己將全部精神凝聚于手中的掃帚和腳下方寸之地,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丹田內的封印在周遭兇煞之氣的持續刺激下,傳來一陣陣細微卻冰冷的悸動,如同冰水澆頭,反而讓他保持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時間在單調的沙沙聲中緩慢流逝,如同鈍刀割肉。日頭被厚重的鉛云徹底吞沒,林間的光線昏暗得如同提前降臨的永夜。
當掃帚的竹枝尖端,無意中拂過一塊半埋在泥土里、毫不起眼的黑色斷碑碑面時——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滾燙烙鐵直接燙穿靈魂的尖銳刺痛,猛地從葉青羽右手掌心炸開!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寒氣,如同被毒蝎蟄中,猛地縮回了手!低頭看去,掌心并無外傷,但那尖銳到靈魂深處的灼痛感卻異常真實,仿佛有什么東西透過皮肉,直接釘進了骨髓!
怎么回事?!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塊黑石斷碑。碑體不過尺許,通體黝黑,粗糙得如同最劣質的礦渣,碑面上沒有任何符文或異獸圖騰,只有幾道深淺不一、雜亂無章、如同頑童亂劃般的淺痕。在周圍那些散發著混亂兇戾氣息的殘碑中,它普通得……近乎詭異!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剎那!
那塊沉寂了不知多少萬載歲月的黑石斷碑,竟極其微弱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地……震動了一下!仿佛深埋地底的兇戾巨獸,在沉眠中翻動了身軀!
緊接著,碑面那幾道淺痕最深的交匯處,一點微不可察的暗紅色光芒,如同深埋地核的熔巖余燼,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地——閃爍了一下!稍縱即逝!
若非葉青羽此刻精神被劇痛刺激到極致,又經歷了昨夜青銅兇兵與眉心魔痕的異變,他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心神被煞氣侵蝕產生的幻覺!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混亂、兇戾,甚至……一絲微弱到極致卻桀驁不屈、仿佛要撕裂蒼穹的氣息,從那閃爍的紅點處彌漫開來!這氣息出現的瞬間,竟引得他懷中那柄沉寂的青銅斷劍,極其輕微地……共鳴般震顫了一下!更引動了他丹田深處那道冰冷封印的劇烈悸動!
這感覺……與青銅斷劍的氣息,竟隱隱同源!古老!兇戾!對抗天地!
這石碑……是活的?!
葉青羽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如同宿命般的悸動與貪婪!他強壓下幾乎要破胸而出的狂跳,沒有立刻撲上去。昨夜那灰影如毒蛇窺視的感覺從未消失,他不能暴露絲毫異樣。
他強迫自己移開仿佛被磁石吸引的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清掃。沙沙聲重新響起,但他握著掃帚的手心,卻已布滿冰冷的汗水。
清掃的路線,開始有意無意地以那塊黑色斷碑為中心。他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陰險的獵手,一遍又一遍地、貪婪地掃視著那塊看似頑石的兇物。
它太普通了。普通得在這片混亂兇戾的碑林中,如同黑夜里的螢火蟲般扎眼!正是這種極致的反常,在經歷了剛才那詭異的波動后,變成了最致命的誘惑!
日頭徹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絲慘淡的光線被濃重的黑暗吞噬。碑林徹底陷入一片死寂的墨海,唯有那些混亂的魔音在黑暗中愈發猖狂。清掃的區域,終于逼近了那塊黑石斷碑。
葉青羽的動作慢到了極致,他佯裝力竭,放下掃帚,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黑石斷碑前,背對著碑林入口的方向,身體恰好將那黑石完全遮擋。他佯裝疲憊欲倒,將身體的重心緩緩靠向冰冷的碑體。
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薄薄的衣衫侵入骨髓!葉青羽的心跳如同狂暴的戰鼓,在死寂中轟鳴!他不動聲色地伸出左手,掌心帶著昨夜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傷口,裝作支撐身體般,狠狠按在了黑石斷碑那幾道淺痕交匯的、曾閃爍過暗紅光芒的核心之處!
就在他掌心傷口接觸到冰冷粗糙碑面的剎那!
嗡——!!!
一股遠比昨夜青銅斷劍兇戾十倍、狂暴百倍的冰冷洪流,如同沉寂萬載的九幽魔泉轟然爆發!帶著撕裂一切的蠻荒兇威,狠狠沖入他掌心的傷口!順著臂骨經脈,蠻橫無比地撞向他的丹田!
“呃——!”葉青羽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身體如遭太古兇獸撞擊,劇烈地痙攣起來!這股力量冰冷、混亂、兇戾到極致,瞬間沖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經脈防線,如同億萬根燒紅的冰錐在他體內瘋狂穿刺、攪動!劇痛排山倒海,幾乎要將他撕成碎片!
與此同時,他丹田深處那道冰冷的封印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褻瀆與挑釁,猛地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幽暗魔光!無數扭曲如活物的符文瘋狂流轉,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帶著凍結靈魂的惡毒寒意,死死抵御著這股狂暴入侵的異力!
內外兩股同樣源自洪荒、同樣兇戾滔天的力量,在葉青羽的軀殼內轟然對撞!如同兩頭上古魔神在他體內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噗——!!!
葉青羽再也壓制不住,一口滾燙的、帶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如同血雨般盡數潑灑在面前冰冷的黑石碑上!猩紅的血液瞬間浸透了粗糙的碑面,沿著那些淺痕迅速流淌、滲透!
就在他鮮血浸染碑面的瞬間!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地獄之門開啟的脆響,在死寂的碑林中清晰炸開!
碑面上那幾道淺痕交匯的核心處,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嶙峋如犬牙的、非金非玉的暗褐色薄片,如同被鮮血喚醒的古老機關,竟從黝黑的碑體內部……猛地向上彈開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混亂的兇戾氣息,混合著一絲微弱卻清晰無比、仿佛要捅破這天地的桀驁道韻,如同掙脫囚籠的兇獸,從那微小的縫隙中狂涌而出!
葉青羽強忍著體內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神魂都撕裂的劇痛與冰寒,布滿血絲、幾乎要瞪裂的眼球死死釘住那彈開的薄片縫隙!透過那狹窄的縫隙,他隱約看到薄片之下,似乎壓著一角……某種暗黃色、仿佛用凝固的遠古兇獸之血鞣制而成的——獸皮邊緣!
那獸皮的顏色,沉淀著萬載時光的厚重與不祥,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卻又無比貪婪的——致命誘惑!
“那是……”葉青羽瞳孔縮成了針尖!心臟如同被重錘擊中,狂跳欲裂!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咆哮在瘋狂吶喊——得到它!撕碎枷鎖!碾碎一切!
他不再猶豫!染血的左手如同閃電般探出,五指因極致的渴望與痛苦而扭曲如鬼爪,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狠狠抓向那彈開的薄片邊緣,抓向那角暗黃獸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承載著逆天改命希望的獸皮剎那——
一股冰冷、黏膩、帶著實質化惡毒與貪婪的窺視感,如同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從身后濃重的黑暗陰影中竄出,死死地、精準無比地——鎖定了他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