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晴伸出的手，纖細白皙，卻仿佛擁有托起整個星空的重量。

蘇云瑤看著這只手，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新傷、指甲縫里還嵌著泥污的手，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就在剛才，她還是一個為了幾塊靈石碎屑就要拼上性命的拾荒者。而現在，一個自稱“巡天使”的神秘強者，卻在邀請她去走一條“修復世界，追溯本源”的至高道路。

這中間的跨度，比殘陽城到天邊的距離，還要遙遠一萬倍。

看到蘇云瑤的沉默，冷晴眼中那股因激動而生的灼熱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邃的、仿佛能看透萬古的追憶與崇敬。

“我失態了。”冷晴輕聲道，收回了手，“也難怪你無法立刻理解。因為，能親眼見到一位‘織法者’天賦的擁有者，對我等巡天使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無上的榮光。”

她的目光落在蘇云瑤身上，仿佛在透過她，看著一段被淹沒的古老神話。

“所謂‘織法者’，只是一個統稱。在天樞院最古老的典籍中，對于你這種不僅能‘撥動’因果，更能從根源上‘修復’法則的存在，有一個更為古老、也更為尊貴的稱呼——”

冷晴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發自靈魂的顫栗與崇敬。

“補天者。”

“補天者？”蘇云瑤喃喃道。這個詞匯，仿佛帶著某種言靈的魔力，讓一直被她緊握在手中的始祖之梭，都微微發熱。

“對。”冷晴的眼神無比肯定，“傳說，在宇宙這座‘大機杼’誕生之初，道圖完整，法則有序。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熵增不息，最初的‘世界之殤’出現，道圖開始崩壞。是第一代補天者，以自身血脈為引，創造了七枚始祖之梭，并建立了‘天樞院’，才穩住了即將傾覆的宇宙，為萬千世界換來了茍延殘喘的機會。”

“天樞院，便是維護世界道圖穩定的核心組織，而我們巡天使，就是天樞院行走于諸天的手足。只可惜，自上古一戰后，補天者的血脈便已斷絕，天樞院也只能勉力維持，修修補補，再也無法從根源上根治‘世界之殤’。”

冷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蘇云瑤：“直到，我遇見了你。蘇云瑤，你并非偶然撿到了始祖之梭，而是它在感應到‘壞色’的劇變后，主動選擇了你這位沉睡的、最后的補天者血脈！”

世界的真相，自身的來歷，宏大的使命……

這一切如同海嘯般，沖擊著蘇云瑤那顆剛剛才因為撥動因果而建立起一絲堅定的內心。

然而，出乎冷晴的意料，蘇云瑤的臉上并沒有出現太多的迷茫與掙扎。

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舊的粗布衣，看了一眼這片藏污納垢、連呼吸都帶著腐朽氣息的小巷，又想起了那些為了生存而扭曲、麻木、瘋狂的臉。

希望？

這個詞，在殘陽城，早已奢侈到無人敢于提起。

而現在，冷晴給了她一個跳出這片絕望泥潭的機會。一個去往全新世界，去掌控自身命運，甚至去改變更多世界命運的……希望。

還需要猶豫嗎？

是留在這片注定沉淪的廢土之上，用始祖之梭作威作福，當一個山中無老虎的猴子大王？還是去往那片波瀾壯闊的星辰大海，去見證真正的廣闊，去成為那傳說中的“補天者”？

蘇云瑤抬起頭，眼神中的最后一絲恍惚已經褪去，變得清澈而堅定。

“我跟你走。”

三個字，擲地有聲，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份果決，讓冷晴的眼中再次流露出一絲欣賞。她點了點頭：“很好。登天樞之前，當了卻凡塵。我給你一個時辰，去與你的過去告別。”

……

蘇云瑤回到了那口枯井。

井底的小洞里，依舊是那么陰暗潮濕。但這一次，蘇云瑤的心境卻截然不同。這里不再是她的避風港，而是一個即將被她永遠拋棄的、過去的“繭”。

她沒有收拾任何東西。那些破爛的雜物，見證了她所有的苦難，也僅此而已，不值得有半分留戀。

她唯一做的，是將那個破舊的布袋重新撿起，把那十幾塊大小不一的靈石碎屑，小心翼翼地裝了回去。

然后，她爬出枯井，走向了隔壁那間同樣破敗，卻比她的小洞要好上一些的木棚。

“咚、咚、咚。”

她輕輕敲了敲門。

“誰……誰啊？”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婆婆探出頭來。她臉上布滿了皺紋，眼中帶著一絲常年被欺壓的怯懦，但在看到蘇云瑤時，那份怯懦中，又多了一絲憐憫和善意。

是李婆婆。

整個貧民窟里，唯一給過蘇云瑤善意的人。

蘇云瑤還記得，三個月前的一個冬天，她餓了三天三夜，幾乎就要凍死在路邊。是李婆婆，將自己僅有的、一個還帶著體溫的黑麥餅，分了一半給她，才讓她活了下來。

“是……是云瑤啊。”李婆婆看清了她，渾濁的眼睛里露出一絲笑意，“快進來，外面風大。”

蘇云瑤搖了搖頭。

她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布袋，塞進了李婆婆那雙干枯如樹皮的手中。

“婆婆，我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李婆婆被那布袋的重量嚇了一跳，連忙要推回來：“這……這是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孩子！”

蘇云瑤卻用不容置疑的力氣，讓她的手握緊了布袋。

“你給過我一餐之恩，我還你一世無憂。”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這些靈石，足夠您老人家換一棟城內的小房子，安安穩穩地度過余生了。不要再住在這里，這里……沒有希望。”

說完，蘇云瑤深深地對著李婆婆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為那半個黑麥餅，也是為了她在這座冰冷死城中，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溫暖。

不等李婆婆反應過來，她便直起身，毅然轉身，再沒有回頭。

晶瑩的淚珠，從李婆婆那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她張了張嘴，卻什么聲音也發不出，只能緊緊地抱著那個布袋，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了小巷的拐角。

……

蘇云瑤再次見到冷晴時，是在殘陽城中心，那座早已廢棄的、最高的觀星塔頂端。

冷晴依舊是一身白衣，臨風而立，衣袂飄飄，宛如隨時都會乘風而去的謫仙。

“了結了？”

“嗯。”

蘇云瑤點頭，心中再無一絲牽掛。

冷晴贊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手腕一翻，一艘僅有巴掌大小、通體由某種不知名銀色金屬打造的梭形小舟，出現在她掌心。

她屈指一彈，將小舟拋向空中。

只見那小舟迎風便漲，在短短數個呼吸之間，便化作了一艘長約三丈、造型流暢優美、通體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飛舟。

它并非懸浮于空中，而是仿佛被無數道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錨定在空間的某個節點上，充滿了穩定而神秘的美感。

“此為‘流光舟’。”冷晴的聲音在蘇云瑤耳邊響起，“它不御風，不踏云，只航行于連接諸天的世界法則之脈上。”

蘇云瑤震撼地看著這艘神物，在冷晴的示意下，一步踏上了甲板。

腳下傳來溫潤的觸感，舟身微微一震。

她下意識地回頭，最后一次俯瞰這座生她養她的殘陽城。

在她的“光之視野”中，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由無數灰色、黑色、瀕臨斷裂的法則之線構成的、巨大的“死亡之網”中。

而在這張死亡之網的上空，乃至更遙遠的虛空之中，則奔騰著一條條凡人永遠無法看見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法則之脈”！它們就像是宇宙的血管，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流光舟的船頭，正對著其中一條相對黯淡，但依舊比殘陽城亮上萬倍的法則之脈。

“坐穩了。”

冷晴話音剛落，舟身便傳來一股無聲的、強大的推動力。

沒有狂風，沒有呼嘯。

流光舟就那么平穩而迅捷地，一頭扎進了那條光的長河之中，瞬間化作一道流光，從殘陽城的天空徹底消失。

舟行于光中，窗外是無數飛速倒退的、瑰麗無比的法則光影。

蘇云瑤看著前方那片由純粹的光與法則構成的、無盡延伸的璀璨未來，她知道，屬于拾荒者蘇云瑤的人生，已經徹底結束了。

而屬于補天者蘇云瑤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