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觀察窗冰冷的單向玻璃，映出葉小雨在椅子上痛苦蜷縮的剪影。她破碎的囈語像帶著倒鉤的線，一下下撕扯著林溪緊繃的神經——“白紗”、“血”、“吉賽爾”、“爸爸”、“藥”……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落在剛剛拼湊出的、指向周慕白的線索網上。
“周慕白……”陳國棟的聲音干澀嘶啞，帶著一種被顛覆認知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沉重，“媽的……怎么會是他？他……他可是……”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很明顯——周慕白是市里有頭有臉的慈善家，是“曙光”庇護所的資助人，是媒體鏡頭前溫文爾雅的紳士！
“查他！”林溪的聲音斬釘截鐵，冰冷的目光從葉小雨身上移開，轉向陳國棟，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現在！立刻！查他昨天下午和晚上的行蹤！查他和葉小雨所有的聯系記錄！查庇護所的資金流向！還有……”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查他名下，或者他經常出入的地方，有沒有和芭蕾舞相關的產業、團體！或者……他本人，是否與芭蕾舞有過交集！”
芭蕾舞！白色珠光真絲！《吉賽爾》！這是兇手無法抹除的身份烙印！
陳國棟被林溪的氣勢所懾，臉上的驚疑和猶豫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焦慮和破案的緊迫感壓倒。他猛地抓起對講機，對著那頭吼出一連串命令，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整個市局瞬間被這個爆炸性的嫌疑人名字點燃，氣氛凝重而緊張地高速運轉起來。
林溪沒有留在觀察室。葉小雨被注射了鎮靜劑，暫時陷入昏睡，由專人看護。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需要能釘死周慕白的鐵證！而突破口，就在那瓶被葉小雨經手、摻有致幻劑和神經毒藥的白色小藥瓶上！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停職令尚未撤銷，但此刻沒人敢阻攔這位渾身散發著冰冷煞氣的側寫師。辦公室門打開，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她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拉開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
抽屜里東西不多，幾支筆，一個舊筆記本，還有……那個沒有任何標簽的白色小藥瓶！
它靜靜地躺在抽屜一角，塑料瓶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漠的光澤。林溪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戴上物證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藥瓶。瓶身冰涼，殘留著她上次接觸時的指紋。她擰開瓶蓋，里面還有七八片白色的藥片。
就是它！葉小雨一次次“好心”遞給她的東西！讓她暫時壓制震顫，卻又在特定刺激下引爆她身體和精神風暴的毒藥！
林溪毫不猶豫，立刻帶著藥瓶沖向法醫毒理實驗室。時間緊迫，幕后黑手擁有抹除監控和入侵系統的恐怖能力，多耽擱一秒，證據就可能被污染或銷毀！
毒理實驗室里燈火通明。江臨已經接到了通知，正穿著白大褂，戴著無菌手套，站在操作臺前。看到林溪進來，他鏡片后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藥瓶，沒有任何廢話。
“給我。”他伸出手，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穩。
林溪將藥瓶遞過去。江臨接過，動作嫻熟地將里面的藥片倒在無菌托盤上。白色的小藥片，看起來和普通的維生素C片毫無區別。
“需要時間做詳細色譜和質譜分析，確認X-7成分和濃度。”江臨一邊說，一邊用鑷子夾起一片藥片，準備放入研磨器。
“等一下！”林溪突然出聲阻止。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藥瓶——那個沒有任何標簽的白色塑料瓶身。“瓶子！瓶子本身！葉小雨的指紋在庇護所垃圾袋里的大瓶上，但這個小瓶，是她親手交給我的！她碰過瓶身！甚至可能碰過瓶口內壁！上面一定有她的指紋！還有……如果周慕白是幕后指使，他會不會也接觸過這個藥瓶？”
這是最直接的物證鏈！將葉小雨、藥瓶、致幻劑、以及背后的操控者串聯起來！
江臨的動作頓住，看向林溪的目光里閃過一絲贊許的銳芒。“有道理。”他放下鑷子，拿起藥瓶，走到旁邊的指紋顯現工作臺。他熟練地操作著，將特殊的磁性指紋粉均勻地刷在光滑的塑料瓶身上。
黑色的粉末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吸附在瓶身殘留的油脂和汗漬上。清晰的指紋輪廓，如同顯影般，一點點浮現出來！
林溪屏住呼吸，湊近觀察。
瓶身上，清晰地顯現出幾枚重疊的指紋。其中一枚非常新鮮、完整，紋路清晰——這顯然是林溪自己最近一次擰開瓶蓋時留下的。而在她的指紋下方，覆蓋著幾枚略顯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的指紋！這些指紋的紋路走向和特征點位置……
“立刻比對葉小雨的指紋！”林溪急促地說。
江臨已經拿起旁邊的指紋采集卡和掃描儀。掃描，錄入系統，比對……屏幕上跳出熟悉的提示框和指紋疊加對比圖——匹配！瓶身上那幾枚較模糊的指紋，正是葉小雨的！她不僅遞過藥瓶，還多次接觸過瓶身！
“瓶口內壁！”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瓶口內壁接觸較少，如果運氣好，可能留下更關鍵、更不易被覆蓋的痕跡！
江臨換了一種更精細的顯現方法，用微型棉簽蘸取試劑，小心地涂抹在瓶口內側的螺紋處。這一次，顯現出的痕跡不再是完整的指紋，而是一些零散的、細微的紋線片段。試劑與殘留物反應，顯出淡淡的紫紅色。
“太碎了……無法構成完整指紋進行常規比對。”江臨微微蹙眉，盯著顯微鏡下的成像。
“特征點！”林溪不肯放棄，她的右手因為緊張和期待，在口袋里又開始細微地顫抖起來，“找關鍵的特征點！三角點、端點、分叉點！只要找到足夠多且位置吻合的特征點，即使不完整，也能作為強關聯證據！”
江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手上動作更快了。他調高顯微鏡倍數，將瓶口內壁提取到的紫紅色紋線片段圖像放大到極限，同時調出葉小雨的完整指紋檔案，進行局部特征點的逐一比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里只剩下儀器細微的嗡鳴和兩人幾乎屏住的呼吸聲。屏幕上，放大的紋線片段與葉小雨指紋檔案的局部區域被反復疊加、對比、分析……
終于！
“這里！”江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指向屏幕上被標記出的一個點，“一個穩定的三角核心點，紋線流向和間距與葉小雨右手拇指指腹的特定區域高度吻合！”
“還有這里！”林溪也立刻指著一個端點分叉，“這個形態，和她食指側緣的一個特征完全一致！”
“這里，短棒紋……”
“這里，小勾形……”
一個又一個關鍵的特征點被識別、標記、確認！盡管無法構成完整的指紋圖像，但七個關鍵特征點的位置、形態、相互關系，與葉小雨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紋檔案達到了驚人的吻合度！這已經遠超巧合的范疇，構成了極其有力的證據鏈——葉小雨多次接觸過這個藥瓶的內部！
她不只是遞藥者，她很可能就是直接接觸藥片、甚至可能參與分裝的人！
“立刻固定證據！出具報告！”林溪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后的沙啞。這條線，終于咬死了葉小雨！下一步，就是撬開她的嘴，直指周慕白！
就在這時，陳國棟猛地推開毒理實驗室的門，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甚至帶著一種大事不妙的灰敗。他手里捏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報告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林溪！江臨！”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恐慌，“葉小雨……葉小雨醒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林溪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感。
“她……她改口了！”陳國棟幾乎是把報告紙拍在操作臺上，紙張發出脆響，“她完全否認之前關于被人威脅、打針、送U盤的所有說法！她說……她說那些都是她因為害怕被追責，編出來的胡話！她說U盤是她撿的！藥瓶……藥瓶是她看你狀態不好，好心從庇護所醫務室拿的維生素！她根本不知道什么致幻劑！更不認識什么周慕白！”
什么？！林溪和江臨同時一震！
“不可能！”林溪脫口而出，“她自首時的恐懼，還有剛才的囈語……”
“她說那是藥物反應加上心理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陳國棟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媽的！她現在的說辭滴水不漏！情緒也‘穩定’了！律師也到了！再問下去，就要告我們刑訊逼供了！”他指著報告紙上葉小雨新的、邏輯清晰的筆錄，氣得渾身發抖，“我們之前的推斷……我們找到的指紋關聯……現在全成了間接證據！沒有她親口指認，光憑這些，根本動不了周慕白一根汗毛！他媽的！這丫頭片子背后絕對有高人指點！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翻供！完美的翻供！
一股冰冷的憤怒瞬間席卷了林溪。是周慕白！一定是他！通過某種方式（律師？看守人員？）在葉小雨短暫的昏睡期間，傳遞了指令或者威脅，讓她瞬間改口！而葉小雨，那個被藥物和恐懼深度操控的女孩，毫不猶豫地執行了！
觀察室里的囈語是真的，現在的翻供也是真的——都是她被操控的表現！
“庇護所醫務室？”江臨冷靜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沉默，他拿起陳國棟拍在桌上的報告，迅速掃了一眼葉小雨的新口供，“她說藥是從庇護所醫務室拿的？”
“對！”陳國棟沒好氣地說，“她說醫務室給受庇護的女性提供基礎維生素，她看你狀態差，就‘好心’拿了一瓶給你！”
“查醫務室！”林溪和江臨幾乎異口同聲！
這是葉小雨新口供里唯一的、可以驗證的漏洞！
陳國棟也反應過來，立刻對著對講機咆哮：“二組！立刻去‘曙光’庇護所！控制醫務室！封存所有藥品！特別是‘康健’牌維生素！把負責人和當值醫生都給我帶回來！快！”
命令下達，但辦公室里的氣氛并未輕松。葉小雨的翻供，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周慕白這堵墻，比想象的更難突破。
林溪感到一陣疲憊和無力感襲來，右臂深處的震顫似乎也加重了幾分。她下意識地伸手進口袋，想握住那片從河邊女尸旁找到的、沾著污泥的玫瑰紋身貼——那仿佛成了她與母親、與這冰冷真相之間唯一的微弱聯系。
指尖觸碰到冰冷光滑的塑料貼片，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堅硬的卡片？
林溪一愣。她不記得口袋里放過卡片。她立刻將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一張制作精良、帶著淡淡香味的硬質卡片——一張邀請函。
封面是典雅的金色燙花，印著一行優雅的花體字：
“慕白慈善之夜——心系曙光，愛與新生”
下方是時間和地點：明晚八點，慕白慈善基金會宴會廳。
落款：周慕白謹邀。
邀請函是嶄新的。什么時候到她口袋里的？誰放的？！
林溪猛地翻開邀請函。里面是標準的宴會信息。但在邀請函內頁的空白處，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優雅流暢，力透紙背，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林小姐，明晚恭候。有些舊事，或許該當面聊聊。P.S.你母親的舞鞋，想必合腳？”
舞鞋？！
林溪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瞬間沖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她猛地想起自己抽屜深處，那雙用布包裹著的、母親留下的褪色芭蕾舞鞋！那是她最隱秘的紀念，從未示人！周慕白怎么會知道？！他還知道什么？！
一股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邀請函上那優雅的字跡，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惡魔的邀請函！而那句關于舞鞋的附言，更是赤裸裸的、帶著血腥味的威脅和炫耀！
“周慕白……”林溪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捏著邀請函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劇烈的憤怒和冰冷的恐懼在體內瘋狂交織，讓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右臂深處那細微的震顫，此刻仿佛與心臟狂跳的節奏共鳴，發出無聲的、尖銳的警報。
明晚的慈善之夜……那不是宴會。
那是兇手精心布置的……斷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