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邊緣的篝火漸漸熄滅,只余下暗紅的炭火在寒夜中明滅,散發著些許的暖意。林風用積雪小心地掩埋了余燼,確保不留一絲火星。巴恩靠著樹干,發出輕微的鼾聲,即使睡著,眉頭也因左肩的傷痛而微微蹙起。莉婭抱著魯特琴,蜷縮在厚實的皮毛里,長長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對熱面包的憧憬。
夜空中,星河璀璨,異世界的星辰排列出陌生的瑰麗圖案。寒風掠過林梢,發出悠遠的嗚咽,卻不再帶有令人心悸的寒意。一種深沉的、劫后余生的寧靜籠罩著小小的營地。
當第一縷微弱的、帶著冰藍色調的晨曦艱難地穿透高大雪松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巴恩猛地睜開了眼睛。老兵的本能讓他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警覺。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左肩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但腰腹間那片久違的輕松感,又讓他精神一振。
“天亮了。”巴恩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掙扎著站起身,活動著凍得有些麻木的右臂,“得動身了,趁風雪小。”
林風和莉婭也相繼醒來。簡單的活動凍僵的四肢,收拾起所剩無幾的行囊——除了貼身收好的鵝卵石(它已變得溫潤內斂,光芒徹底消失,如同一塊真正的普通石頭)、塔克的皮卷和指南針,以及莉婭視若珍寶的魯特琴,再無他物。
三人沿著森林邊緣行進,現在比在空曠的荒原上好了許多。高大的樹木阻擋了大部分寒風,林間的積雪也相對淺一些。巴恩的傷勢依舊是最大的拖累,但他一聲不吭,咬緊牙關,用意志支撐著每一步。林風和莉婭一左一右,盡量分擔他的重量。
陽光逐漸變得明亮溫暖,驅散了林間的寒意。雪地上開始出現小動物的足跡——兔子的三瓣印,某種鳥類的爪痕,甚至還有狐貍的梅花印。生命的跡象,讓疲憊的旅程多了幾分生氣。
“看!那邊!”中午時分,走在最前面的莉婭突然興奮地指向前方。
只見森林邊緣,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開闊地帶上,一縷淡灰色的炊煙,正筆直地升向湛藍的天空!
炊煙!
有人煙!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攫住了三人!經歷了遺跡的冰冷死寂和永凍荒原的絕望跋涉,這一縷代表著溫暖、食物和安全的炊煙,比任何寶藏都更令人渴望!
“是塔克大叔的獵人小屋!”巴恩渾濁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他認出了方向,“快!”
希望如同注入了強心劑,疲憊的腳步陡然加快。他們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森林,朝著那縷炊煙的方向奔去。
熟悉的原木小屋輪廓在視野中清晰起來。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里正源源不斷地冒出帶著松木清香的溫暖煙氣。小屋周圍用粗大原木圍成的矮柵欄上,也掛著晶瑩的冰凌。
還沒等他們靠近,小屋那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塔克矮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叼著那只標志性的煙斗,火星在晨光中明滅。他那雙鷹隼般的銳利眼睛,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雪地里踉蹌奔來的三個身影。
老獵人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仿佛早就預料到他們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斗,讓濃白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盤旋,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掃過——林風疲憊卻眼神清亮,莉婭抱著琴,臉上是混合著疲憊和巨大喜悅的紅暈,巴恩雖然臉色蒼白、半邊身子染著暗紅的血污,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沉重陰郁,反而燃燒著一種…塔克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新生的灼熱光芒。
“回來了?”塔克的聲音依舊干澀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木頭在摩擦。他側過身,讓開門口,“進來。有熱湯。”
簡單的幾個字,卻帶著沉甸甸的暖意,瞬間擊中了三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小屋內的溫暖如同實質般擁抱了他們。爐火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輕響,上面架著一口黝黑的大鐵鍋,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野菜的清香彌漫在空氣中,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墻上掛著的獸皮、工具和那張巨大的古老皮卷,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親切。
“大叔!”莉婭的聲音帶著哽咽,眼圈瞬間紅了。這一路的艱辛、恐懼和最終的解脫,在看到塔克那張溝壑縱橫卻寫滿可靠的臉時,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上來。
“嗯。”塔克只是點點頭,目光落在巴恩被血染紅的左肩上,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坐下。”他指了指爐火旁鋪著厚厚獸皮的長木凳。
三人如同歸巢的倦鳥,幾乎是癱坐在溫暖的爐火旁。巨大的疲憊感和安全感同時襲來,讓人只想就此睡去。
塔克不再多問。他轉身走到墻角的木柜旁,拿出一個粗糙的陶罐,里面是氣味濃烈的黑色藥膏。又扯下幾塊干凈的、煮過的亞麻布條。他走到巴恩面前,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用匕首割開了巴恩肩頭被血痂和污物粘住的破爛皮襖和里襯。
傷口暴露出來,深可見骨,邊緣紅腫發炎,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巴恩倒吸一口冷氣,咬緊牙關,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卻硬是沒吭一聲。
塔克面無表情,用木勺舀起滾燙的熱水沖洗傷口。巴恩的身體猛地繃緊,肌肉賁張,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沖洗掉污血和部分壞死組織后,塔克將那氣味刺鼻的黑色藥膏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然后用布條熟練地纏繞、包扎、打結。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冷靜和效率。
處理完巴恩的傷口,塔克又拿出幾個粗糙的木碗,從鐵鍋里舀出熱氣騰騰、濃稠噴香的肉湯。湯里翻滾著大塊的、燉得軟爛的不知名獸肉和曬干的野菜根莖。
“喝。”塔克將碗塞到三人手里,言簡意賅。
滾燙的肉湯順著喉嚨滑下,帶著粗獷的咸香和濃郁的肉味,瞬間驅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溫暖的食物熨帖著空癟了太久的胃袋,帶來一種近乎幸福的眩暈感。三人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吹著氣,貪婪地吞咽著,連話都顧不上說。這是他們離開塔克小屋、踏入永凍荒原以來,吃到的第一頓真正的、熱乎乎的食物!
林風感覺一股暖流從胃里擴散到四肢百骸,連精神的疲憊都被這簡單的熱湯撫慰了幾分。他抬頭看向塔克,老獵人正沉默地坐在爐火旁的小凳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斗,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仿佛剛才處理傷口和盛湯只是順手而為。但林風知道,這沉默的守護,這熱騰騰的湯,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什么。
“塔克大叔…”林風放下空碗,胃里暖洋洋的,精神也恢復了不少,“遺跡…方向,風雪還大嗎?”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也是替莉婭和巴恩問的。
塔克緩緩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爐火的光暈中盤旋。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停了。徹底停了。”他頓了頓,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一絲洞悉的銳利,“那片地方…感覺不一樣了。很安靜。太安靜了。”他沒有追問遺跡里發生了什么,但“安靜”兩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那籠罩在永凍荒原和遺跡上空、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污染陰云,真的消失了。
莉婭和巴恩聞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徹底的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他們的付出,沒有白費。
巴恩活動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肩,藥膏的刺激和滾燙的肉湯讓他精神好了不少。他看向塔克,咧了咧嘴:“老東西,謝了。你這破膏藥,還是那么帶勁。”語氣依舊是慣常的粗魯,但其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塔克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磕了磕煙斗里的灰燼,重新填上煙絲,點燃。“歇一晚。明天再走。”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沒有人反對。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于可以徹底放松,身體的疲憊也到了極限。溫暖的爐火,厚實的獸皮,飽腹的食物,還有塔克那沉默卻令人安心的守護,構成了此刻最珍貴的港灣。
吃飽喝足,巨大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襲來。林風和莉婭蜷縮在爐火旁的獸皮上,幾乎在閉上眼睛的瞬間就沉沉睡去。巴恩也靠在墻角的干草堆上,發出沉重而均勻的鼾聲,即使在睡夢中,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也下意識地、輕輕地按在腰腹間那道只剩下疤痕的舊傷位置,仿佛在確認那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塔克坐在小凳上,默默地抽著煙斗。爐火的光芒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映照著他那雙銳利依舊、此刻卻格外溫和的眼睛。他看著三個在睡夢中徹底放松下來的人,看著他們疲憊卻平和的神情,聽著巴恩那不再被舊傷折磨的、沉實的鼾聲。
老獵人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斗溫潤的木柄。荒野的風雪停了,遺跡的陰影散了。他守護的這片土地,似乎真的迎來了新的開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盤旋,然后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似乎也悄然放松了一絲,露出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欣慰的弧度。
爐火噼啪,小屋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