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趙啟東。”

“趙先生，你好，我是邵氏院線排片部的史鴻卓，你現在方便來一趟，談一談你這部《活埋》排片的事情嗎？”

“方便，方便，我現在就過去。”

“那一會兒見。”

邵氏電影公司的發行部辦公室，在銅鑼灣禮頓道的禮頓中心大廈，從九龍過去一是從紅磡海底隧道，二是乘坐跨海小輪。

趙啟東打的的士，走的是紅磡海底隧道，通過費用計算在了打車費里。

來到邵氏發行部，才知道這里的辦公條件很一般，只是一間面積不大的辦公室——邵氏發行部說起來很高大上，實際上負責的只是邵氏院線每年三四十部電影的放映排片事宜，工作內容并不算繁復，用不著太多的人手。

趙啟東推門而入，前臺接待起身迎接，面露詫異。

邵氏電影公司發行部這邊很少有外人來訪，基本上都是公司內部的其他部門——制作部、院線部——來協調工作，前臺看趙啟東面生，第一眼還以為他是來應聘的。

“你好，我找排片部的史鴻卓經理。”趙啟東主動打招呼道。

“你好，你是趙啟東趙先生吧，史經理有過交代，你這邊請。”前臺走在前邊，把他領到史鴻卓辦公室門外，幫他敲了敲門，推開門向里面說道：“史經理，趙先生到了。”

趙啟東已經從推開的房門處，看到史鴻卓是一位三十多歲年紀的中年，從辦公桌上抬起頭的他正好與趙啟東的視線相遇，點頭笑著說道：“快請進來，小柳，給趙先生倒杯水。”

姓柳的前臺點頭應是。

趙啟東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走進史鴻卓的辦公室，寒暄了兩句坐下，史鴻卓笑著說道：“趙先生，我接到通知對接你的那部影片的時候，還很驚詫，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件事是六叔親自交代下來的，聽說你是和六叔親自談的，真是年少有為呀。”

“都是六叔抬愛，我已經和邵氏簽約，現在是自己人。”趙啟東姿態擺的很低。

史鴻卓聞言，沒有多說什么，轉入正題道：“六叔吩咐下來，要把你的這部《活埋》在邵氏院線放映，我們自然是沒有話講，但是院線排片這方面，一般都是提前一個月甚至兩個月就已經定下的，你這部影片要臨時插隊，有點難辦。”

“真是麻煩你們了。”趙啟東臉上帶著笑容，沒有接他的話茬。

《活埋》在邵氏院線放映，是趙啟東與邵氏簽約的先決條件，這是得到邵六爺點頭的事情，甚至被寫在了趙啟東與邵氏的合同里面。

像這樣臨時插隊，確實會讓排片部為難，但只要為難的不是趙啟東，他當然就不用理會。

雖然閻王好過，小鬼難纏，需要防備下面的人陰奉陽違使絆子。

但是，邵六爺在邵氏電影公司的威望，外人不了解，難以想象。

下面的小鬼也都是見人下菜碟，明白誰能拿捏，誰不能招惹。

像張徹、李瀚祥那樣的大導演，就不能招惹，惹到了他們，輕者被打上門來，重則直接去向邵六爺告狀，最終都是小鬼吃掛落。

能被拿捏的只是那些沒有根基的人。

初出茅廬的趙啟東，看似沒有什么根基，但他卻是被邵六爺親自招攬過來的——年逾七旬的邵六爺，很久沒有親自出面招攬人才了。

底下人搞不清楚趙啟東究竟在邵六爺那里有多少分量，就不敢隨便拿捏他，免得踢到鐵板。

史鴻卓見趙啟東沒有落進他的語言圈套，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再說為不為難的，把邵氏院線接下來兩個月的排片表拿出來，遞給趙啟東，用事實說話，“接下來兩個月，院線的排片已經滿了，你這部《活埋》的檔期最早也要等到12月中旬——12月中旬這個檔期不錯，臨近圣誕節，算是每年都數得著的熱門檔期。”

“圣誕節檔期雖然不錯，但是要等兩個月，時間太久了！”

“實在是沒辦法提前，你也看到了，前面的檔期確實都排滿了。”史鴻卓攤手道。

“史經理你多費心！”

“我的工作就是這個，談不上什么費心不費心，現在確實是沒有辦法。”

“真的沒有辦法把檔期提前？”

“沒有辦法！”史鴻卓還是想試探一下趙啟東的成色。

“那行吧，不能太為難你，沒辦法就先這樣，我去和六叔說一聲，既然邵氏這邊暫時排不了片，我就去嘉禾、金公主那邊試一試，看看他們那邊有沒有檔期，實在不行還有雙南院線，再不濟還有那些零散的小戲院嘛。”趙啟東臉上笑容不變，接著說道：“史經理，你可能不知道，這部電影是我拿出自己所有積蓄拍出來的，現在就等著趕緊上映有了票房成績，好有個抵押物去借點錢，不然家里要揭不開鍋了。

“史經理，你先忙，我就不多打擾你了，還得趕緊去跑聯系戲院呢。”

說著話，趙啟東便起身告辭。

史鴻卓沒有挽留，以為趙啟東在裝腔作勢。

沒想到趙啟東真就干脆利落的走了。

趙啟東也沒有像對史鴻卓說的那樣去找邵六爺，且不說他老人家有沒有閑工夫管這點小事，就算管，鞭子也挨不到史鴻卓身上——他拿出來的那份邵氏院線接下來兩個月的院線排片表，不是假的，不是在騙趙啟東。

史鴻卓當然有權力把其中某些影片的檔期延后，把檔期空出來給《活埋》，問題只在于他愿不愿意這樣做。

《活埋》在邵氏院線放映，是邵六爺親自安排下來的事情，史鴻卓本來應該積極應對，但是面對趙啟東這個小年輕，習慣性的想要擺一下姿態。

結果趙啟東不吃他這一套，完全不按他的套路走。

趙啟東說要去聯系嘉禾院線和金公主院線，也不是在騙史鴻卓。

《活埋》在邵氏院線放映，和在嘉禾院線、金公主院線放映，不沖突。

港島電影市場的這三大院線，雖然存在直接的競爭關系，但也不是沒有合作聯映一部影片的先例。

趙啟東如果真的能夠談下嘉禾或者金公主的檔期，與邵氏院線聯合放映，對《活埋》來說肯定是一件好事。

放映的規模越大，越有可能取得更好的票房成績。

至于雙南院線和那些不成體系的零散戲院，是最后的選擇。

本來劉芳剛如果不是直接把《活埋》推薦給邵六爺，趙啟東接下來就是要接觸嘉禾院線和金公主院線的。

現在也沒耽誤什么事。

如果按照邵氏電影公司每年出品影片的數量計算，港島電影市場的大院線，每年都需要30部左右的電影，才能填滿所有檔期。

而整個港島電影市場，雖然有大大小小近百家電影公司，但是沒有一家公司的產量能和邵氏電影公司媲美。

嘉禾電影公司也不行。

嘉禾創建十幾年來，年產量最多才13部影片。

金公主院線扶持出的新藝城影業有限公司，今年制作的影片數量只有4部。

這兩家院線，都需要大量外部片源來填滿檔期。

港島電影市場現如今的年產量是不少，但是像嘉禾、金公主這樣的大院線，也不是什么爛片都接受。

第二天，趙啟東便帶著緊急趕制出來的一份《活埋》的拷貝，分別找上嘉禾院線和金公主院線——《活埋》的拷貝母帶，本來交給了邵氏電影公司制作公映拷貝，《活埋》公映版時長92分鐘，一份拷貝需要7盤膠片，光膠片成本就需要1萬多港幣。

制作拷貝的錢，需要啟東電影公司支付——邵氏電影公司可以代付，從票房分成中扣除。

邵氏院線在港島有28家戲院，另外不直接隸屬于邵氏院線，但是經常與邵氏院線合作，聯合放映一部影片的小戲院，還有十來家。

也就是說，《活埋》要在邵氏院線及其合作戲院同步放映的話，需要制作將近40個拷貝，需要花費40多萬港幣！

這才是一部電影上映的最大開銷！

邵氏院線在東南亞的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菲律賓、泰國等地，自營以及合作戲院，還有一百多家，要是同步上映，拷貝需要的更多！

不過，就算是家大業大，財大氣粗的邵氏電影公司，也不會一次性為一部影片制作100多個拷貝，頂多制作三四十個，先在港島放映，然后再陸續在東南亞各地放映，節省成本。

趙啟東之所以選擇與邵氏合作，支付不起拷貝制作費，也是一個原因。

趙啟東先后帶著《活埋》的拷貝找到嘉禾院線和金公主院線的發行部，受到的接待，不算熱情，但也不算冷淡。

這兩家院線除了自家公司出品的影片，每個星期都要收到外部獨立制片公司送來的影片拷貝，已經形成了一定的接待流程。

趙啟東帶著拷貝上門，他們很快就組織起一個小型的看片會。

試看過《活埋》，都立即表達出合作的意向。

《活埋》能入閱片無數的邵六爺的法眼，影片質量自然沒的說，嘉禾院線和金公主院線的發行部也都不是酒囊飯袋，怎么可能看不出《活埋》的品質？

嘉禾院線給出的合作條件，是港島票房四六分賬，兩個月賬期；東南亞票房二八分賬，三個月賬期；寶島、倭國、南韓、歐美的發行版權費，五五分賬——能夠給《活埋》安排的上映檔期，在11月中旬，也就是一個月后。

金公主院線給出的合作條件，是港島票房五五分賬，兩個月賬期，能夠安排的上映檔期，在11月上旬，也就是差不多20天之后。

金公主院線的業務范圍僅限于港島，在東南亞、寶島有一些合作關系，但是能提供的發行幫助有限；南韓、倭國以及歐美地區的發行，就完全沒有辦法了。

如果單論港島上映的合作條件，自然是金公主院線最好，但是它在埠外發行方面幫不到什么忙。

嘉禾院線的合作條件，比邵氏院線還要更苛刻一些。

嘉禾的創始人鄒聞懷、何冠常，曾經都是邵氏電影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看不慣邵氏僵化的管理制度，才出走成立嘉禾，區別于邵氏的大片場制度，創造出衛星制片公司制度。

嘉禾的幾代頂梁柱——李小龍、許關文、程龍，以及洪金保，都在嘉禾的扶持下成立了自己的電影公司，算是嘉禾的衛星公司。

可是，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嘉禾現在也走上了邵氏的老路，管理漸漸僵化，對衛星公司的壓榨也日漸加重——許關文后來結束與嘉禾的合作，洪金保也在嘉禾的衛星公司之外，與其他人成立了德寶電影公司，另起爐灶，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給趙啟東的合作條件，如此苛刻，自然是看他初出茅廬，想要在他身上賺取更多利益。

兩廂比較，趙啟東自然是選擇和金公主院線合作。

雖然金公主院線在港島之外的發行能力有所欠缺，但不是還有邵氏嘛。

趙啟東與邵氏的合約條款，對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有明確的規定——如果《活埋》無法在邵氏院線放映，合約的先決條件失效，立即廢除。

如果《活埋》只借用邵氏院線的埠外發行資源，趙啟東與邵氏電影公司的合作，將從三年8部片約，更改成兩年5部片約。

如果《活埋》的寶島、南韓、倭國、歐美發行版權無法兌現，趙啟東與邵氏電影公司的合作，將變更為一年2部片約。

趙啟東與邵氏的合作，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

不是趙啟東上趕著懇求與邵氏合作。

這一點要厘清。

與金公主院線簽訂合作協議，把《活埋》的上映檔期確定在10月29日之后，趙啟東把這份合作協議傳真給了邵氏院線的發行部，要求他們匹配《活埋》在邵氏院線的上映檔期，如果無法匹配，將取消《活埋》在邵氏院線港島戲院的放映計劃。

史鴻卓收到傳真，坐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