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作為一味傳統中藥材，素有“息風止痙、平抑肝陽、祛風通絡“之效。

然，醫家皆知，此物性烈，若用量不當，輕則引發毒性反應，重則導致凝血功能障礙，甚至誘發內臟自發性出血。

因此，婦人臨產之際，即便需用天麻入藥，亦當慎之又慎，用量須控制在極微之量。

朱允熥凝視著王望所開藥方，指尖輕點那幾可忽略的天麻劑量，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清楚地記得徐妙云昨天說的話。

常氏貼身侍女劉平安曾向親近的婢女透露，在太子妃服用的藥渣中，發現有天麻殘渣，量還不少。

同樣是王望開具的藥方。

兩張方子，天麻的含量卻有明顯不同。

以王望的醫術，不應該犯這樣的錯誤。

更蹊蹺的是，劉平安僅過了三天，就遭杖斃，理由竟是服侍常氏端湯藥時，不小心打翻了藥罐。

這理由也太勉強了。

劉平安能當上常氏的貼身婢女，肯定是心細手巧之人，對常氏的忠心也不用懷疑。

“殿下，此事著實蹊蹺。”

馬三寶壓低聲音道。

“王望這張方子明明規規矩矩，可太子妃藥渣中卻檢出過量天麻。太醫院那些老狐貍，怎會犯這等低級錯誤？”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況且當時太子也在場，太醫院巴結都來不及......。”

朱允熥眸光一冷：

“孤料定，王望呈報給太醫院的，必是這份干凈方子。而實際煎煮的，怕是另有一張。”

說到此處，朱允熥轉向馬三寶，沉聲吩咐：

“你且繼續盯著王望，不妨直接亮明身份，就打打草，驚一驚蛇。時日久遠，單憑道聽途說難成鐵證，但只要王望活著......。”

話未說盡，朱允熥的眼中寒光已道盡未盡之意。

身為人子，若不能為母報仇。

枉活這世上一遭。

人與人之間，最難的就是信任。

王望既然舍不得這王家醫館，說明他不是能舍棄的人。

為了自保，多半會留下證物。

而這就是呂氏的死穴。

只要盯牢了他，朱允熥就不相信，呂氏不會露出馬腳。

呂氏要是倒下。

朱允炆想當皇太孫的合法性，就會遭到質疑。

或許，這對朱允熥來說，是最后一搏的機會。

常氏的死因要是查不出來，讓呂氏安然渡過此難關，朱允熥就只能學重耳，早早想辦法分封到藩地，再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這個過程，就不是一、二個月了。

也許要幾年，甚至十幾年。

就如歷史上的燕王朱棣一樣，隱忍不發，然后靖難之役，一舉推翻建文帝。

......

皇宮。

奉天殿。

龍涎香也壓不住朱元璋的震怒。

已經六旬，須發俱白的洪武皇帝將錦衣衛的密報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混賬東西！”

朱元璋額角青筋暴起。

“堂堂郡王去教坊司，成何體統！”

蔣瓛跪在丹墀下，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陛下息怒，副指揮使宋忠報奏，允熥殿下說是去報李郡奴贈毽子的恩情......。”

朱允熥和李郡奴在靜室單獨見面，具體說什么，錦衣衛也無從得知。

生怕朱元璋怪罪，蔣瓛連忙將副手宋忠推上來做擋箭牌。

職場如戰場。

不把宋忠壓下去，他蔣瓛早晚有一天要被替代。

借稟報朱允熥之事，陰陰的告宋忠一狀，對蔣瓛來說，只是順手而為。

“恩情？”

老皇帝突然怔住，眼前浮現出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當年李善長抱著自家長孫女進宮時，那丫頭還往自己龍袍上蹭過糖漬。

記憶中的稚嫩笑顏與教坊花魁的艷名重疊，竟讓白手起家，開創大明王朝的鐵血帝王喉頭一哽。

老兄弟們，老部下，一個個走了。

花云，胡大海，常遇春，然后是徐達，李文忠.....。

被他親手送走的，有胡惟庸、李善長，接下來，可能還有藍玉、傅友德.....。

“皇上，李郡奴是教坊花魁，臣聽說，翰林侍講黃子澄有意納其為妾，不過，李郡奴死活不同意。”

“傳旨。”朱元璋突然厲聲道。

“即日起，翰林院的官員不得詔令，誰也不能踏入教坊司半步！為人師表，豈能學柳三變，整天沉迷于花街柳巷。”

說到此處，朱允熥的眼神越發的狠厲。

“至于黃子澄......，先革去東宮伴讀職務，留任翰林以觀后效。”

李善長這個老友死了。

還是朱元璋下令殺的。

罪名是謀逆。

只有老朱心里清楚，李善長充其量，就是不知敬畏，以為和皇帝關系鐵，就包庇李存義，另外，就是仗著韓國公的名頭，做些過頭的事情。

朱元璋殺李善長，真正原因，就是為了替朱允炆掃清登基的障礙。

李郡奴等家人，只是受了牽連，并不是老朱要清除的對象。

所以，當蔣瓛提到李郡奴在教坊司當官妓時，老朱心里涌起的，不是殺意，而是愧疚。

恰好，黃子澄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儒，想要納老朱看著長大的李郡奴，這口氣老朱怎么能忍。

要不是看在朱允炆的臉面上，黃子澄連翰林都保不住。

“微臣已派人警告過那酸儒。”

蔣瓛察覺到朱元璋對黃子澄不滿，連忙表功。

老朱冷哼一聲，目光落回案頭密報。

朱允熥近月來的種種反常舉止，在錦衣衛的這份折子上羅列分明，最末還附著欽天監的星象記錄：熒惑守心，紫微偏移。

欽天監，世襲。

因歷法關系農時，加上古人相信天象改變和人事變更直接對應，欽天監正的地位十分重要。

監官不得改遷他官，子孫世業，非特旨不得升調、致仕。

如有缺員，由本監逐級遞補。

“蔣瓛，你說......”

朱元璋神情變幻未定，突然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么，“人死后真能奪舍還魂么？”

老朱早年，并不迷信，相信人定勝天。

但近年來，隨著家人陸續不幸離世，老朱越來越變得迷信起來。

蔣瓛駭得險些打翻燭臺，一時不知說什么才好。

眼角余光及處，卻見朱元璋已自顧自轉身望向坤寧宮方向。

那里供奉著馬皇后的牌位，燭火長明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