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位于高一三班最后一排的英語角，照常進行。

交流英語中，陸鵬就主意到，葉婉檸的黑眼圈今天有點重。

等早讀將要結束，蘇筱瀅回到前排座位后。

葉婉檸立刻從書包里掏出八本教材，嘩啦一聲鋪滿了課桌。

“嗯……”陸鵬看著這陣仗，有點意外她這么認真。

“檢查吧！”葉婉檸挺直背，語氣里帶著點小驕傲。

這次，她心里沒有抗拒，甚至覺得讓陸鵬檢查是理所當然的事。

陸鵬一邊翻看那些被仔細勾畫過的課本，一邊問：“熬夜了？”

“嗯，”葉婉檸維持著那點得意，“畫到十二點半呢！”

陸鵬又看了眼她的黑眼圈，心里有點愧疚，也有點道不明的開心。

“挺好的……”葉婉檸畫的很認真，沒有任何疏漏，他語氣溫和地說道：

“其實不用一晚上全弄完，沒那么著急……”

“欸？”葉婉檸睜大了眼睛，“你不早說？”

這時，她的小腦袋才后知后覺地想明白——

我現在為什么這么聽他的話？

還主動讓他檢查？

她迅速把自己的課本攏回來，又把陸鵬的那幾本推到他那邊。

然后不吭聲了。

陸鵬面不改色，埋頭在本子上劃拉，開始思考模仿村上春樹的任務要寫點什么內容。

他知道，葉婉檸已經進入了日常莫名惱火模式。

……

上課鈴響，第一節是班主任老包的語文課。

不同往日的輕裝上陣，今天老包胳膊里夾著一大摞紙張走進教室。

“咳咳……”他把那摞紙放在講臺上，“這份是文理分科的意向書，這一周填好，下周一統一交給我。”

他目光掃過全班，語氣鄭重：

“都聽清楚啊，這不是小事！它關系到你們未來幾年的方向，是一輩子要走的路！重要性不亞于高考填報志愿！”

“結合自己情況，也問問父母意見，慎重考慮之后再填！”

意向書分發下去后，老包拿起粉筆，敲了敲黑板：

“好了，課后討論，今天我們繼續講……”

陸鵬拿到意向書，幾乎沒停頓，直接在“理科”一欄打了勾。

在那個年代，有一種說法是女生記憶力更好，多選擇文科，而男生邏輯思維更強，更適合理科。

在陸鵬看來，這純屬無稽之談。

數學領域既有韋神，也有王虹。文字工作者更是男女皆有，英雄從不問性別。

陸鵬還是選擇理科，理由很實際。

盡管物理很差，但生物和化學尚且可以。而文科，他壓根沒認真學過，底子不行。

而且，他確實更喜歡理科的邏輯推演。

搞定了自己的意向書，他有點好奇葉婉檸會如何選擇。

嗯……與其說好奇，陸鵬心底實則有些擔憂，只是不愿意承認罷了。

當然，他和葉婉檸的關系，甚至連戀人未滿的程度都不到。

但就當朋友來論，陸鵬也覺得，每天和葉婉檸斗嘴兩句，一起看看書，也非常愉悅。

如果要分開在兩個班級，他可能真的會有點難過。

想到這兒，陸鵬好奇地看向旁邊的葉婉檸。

而此時的葉婉檸，拿到意向書后，看都沒看一眼，直接丟進了課桌里。

然后，她平靜地繼續讀手里的《活著》。

這么不在意？早就想好了？

陸鵬挺好奇，便在本上寫道：“你選文還是選理？”

寫完，他把本子推到葉婉檸面前。

葉婉檸看著本子上的字，皺了皺眉頭，寫道：“我都不選。”

都不選？

陸鵬愣了一下，有點沒搞懂，立刻追問：“你要留級？”

葉婉檸瞪了他一眼，筆尖用力戳著紙：“你才留級！你全家都留級！”

陸鵬無聲地笑了下，葉婉檸成績是很差，但語文和英語都還不錯。

不管怎樣也不至于留級吧？

他就是忍不住想調侃一句。

陸鵬收起玩笑，認真寫道：“那為什么都不選？”

這一次，葉婉檸盯著問題，筆懸在半空，遲疑了好一會兒。

終于，她還是寫道：“我高二……可能會出國讀書。”

出國？

聯想到葉婉檸家的保姆和司機，這似乎不難理解。

但陸鵬的情緒還是產生了極大的波動。

他恍然大悟，難怪她英語會這么好，原來是為出國在做準備。

為什么從前的自己對葉婉檸一點印象都沒有？

因為她高二開始就離開了花城一中！

葉婉檸寫完這幾個字，沒有立刻把本子推回去，她悄悄抬眼，觀察著陸鵬的表情。

她不確定該不該和他說這件事，她從沒和別人提起過。

出國讀書，是三年前葉婉檸父親就決定好的事。

花城沒有國際學校，她父親就請外教在家給她補習英語，為此，她經常和學校請假。

初中三年，她在校的時間可能連一半都不到，這也讓她在學校里的處境發生了變化。

什么是學生時代的朋友？

下課拉手上廁所，中午一起吃飯聊天，放學結伴回家……

這些最簡單的事，葉婉檸沒一樣做得到。

所以，她從初中開始，就沒有什么朋友。

初中畢業時，出國的入學手續出現些問題，她不得不推遲一年入學。

她父親臨時把她安排在花城一中過渡一年。

葉婉檸清楚，自己一年后就要離開這里。

從未學過如何交朋友，也習慣了獨來獨往的葉婉檸，索性將自己縮進角落，每天以書為伴，不再嘗試融入集體。

不知不覺間，葉婉檸變成了班級里的小透明。

這些事，只有班主任老包知道，她本人也無意和同學們說明，反正——

也不會有人在意吧？

可此刻，她卻把這件事告訴了陸鵬——

這個總是捉弄她，卻不知何時成了她唯一能說上話，甚至可以稱為朋友的人。

他會有什么反應呢？

葉婉檸好奇地把本子推到陸鵬桌前，等著他回復。

他會露出那標志性的壞笑？

或者用他一貫調侃的語氣說些什么玩笑？

葉婉檸不得而知，卻又心生絲絲期待。

另一邊，陸鵬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終于，他還是拿起水性筆，在本子上簡短地寫了一行字，推回到葉婉檸身前。

葉婉檸帶著一絲緊張和好奇，看向本子上的字跡。

他寫的是——

“馬孔多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