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同志！”王主任叫了李會計的全名，語氣森然，“文件是中午下的，沒錯。但我批出去的條子，跟人家談好的條件，都是按早上價格執(zhí)行的。”

“現(xiàn)在流程走到你這最后一步，你卡著新文件要加價？”王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侵犯領(lǐng)地般的憤怒，“你這是在打我的臉！還是在質(zhì)疑我這個倉庫主任簽字的有效性？！”

他逼視著李會計，怒氣沖沖繼續(xù)道：“這銅是計劃外指標，怎么處理，我倉庫有我的流程和權(quán)限，輪不到你財務(wù)科來卡我的單子！給我按早上的價格辦！立刻！馬上！”

整個財務(wù)科死寂一片。

李會計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主任見狀，立即轉(zhuǎn)過頭看向陸舟：“小陸，快，點兩萬五千二。”

陸舟立刻拉開編織袋拉鏈，從里面取出上午剛從靜安信托拿到，還扎著銀行專用白色紙條的一疊疊鈔票。

李會計面無表情清點完全部現(xiàn)金，然后寫下收據(jù)，蓋上財務(wù)專用章。

王主任拿起收據(jù)和蓋了財務(wù)章的提貨聯(lián)看了看，然后塞到陸舟手里，臉上滿是得意神情。

一切手續(xù)搞定后，陸舟沒有立即去提貨。

他離開甌城前已跟金援朝約定好時間，卡車明天早上才到海城，所以他計劃明天提貨。

反正現(xiàn)在貨物已到手，時間對他來說不重要。

銅價天天在漲，根本不用急著賣。

此時已到了下午四點，陸舟想起與王美霞還有約，便匆匆跟王主任和董志超告辭。

……

傍晚，王美霞按時下班。

剛轉(zhuǎn)過街角，梧桐樹寬大的陰影下，陸舟已站在那里等候。

王美霞走上前，笑吟吟道：“等很久了？”

陸舟搖搖頭：“還行，不到十分鐘。”

說完，他便把手伸進包里，從里面掏出一個長方形盒子，不由分說地塞到王美霞手里。

王美霞瞬間睜大了眼。

這是一個裝著女式手表的盒子。

手表是那個年代的奢侈品，不說那些特別貴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女表，價格也都在一百以上。

“多謝你幫忙，以后還會經(jīng)常麻煩你，所以……”陸舟微微一笑，“聊表心意。”

“不行，不行，陸舟，這個太貴重了，我……我不能收！”

王美霞像捧著個燙手山芋，急忙想把盒子推回去。

上次收了一雙真皮女鞋，她已經(jīng)覺得虧欠甚多，而這個手表的價值要數(shù)倍于女鞋。

在她看來，自己給陸舟開后門只是幫個小忙，哪有資格收這么貴重的東西。

她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小忙對陸舟來說卻極為重要，不僅節(jié)省了時間和排隊消耗的精力，更是可以早一天拿到銅材，少花或者也可以說多賺了好幾百塊。

陸舟輕輕推開王美霞遞回來的盒子：“我一個月至少要來海城一、二趟，每次都得麻煩你，需要你照應(yīng)。所以你別覺得一只手表有多貴重，到時候別嫌我太煩就好。”

“另外你也不需要擔(dān)心別的。”陸舟坦然道，“我絕對不會有任何讓你違反工作原則的請求。在我看來，我們既是朋友，也算某種意義上工作搭檔。”

“你幫我辦手續(xù)更快點，我就能節(jié)約出更多時間花在生意上，而不是花在沒意義的排隊上。因此我送你這個，用我們生意人的話來說，這叫互惠互利，叫雙贏。”

這番話說得既坦誠實在，又帶著點生意人的精明算計，讓王美霞覺得似乎也挺有道理。

不過她看了看手中裝著手表的盒子，還是覺得不妥。

“我上次剛收下你的禮物，哪能每次都收，更何況還是這么貴重的東西。”

“我也不是每次都會送。”陸舟道，“我下午去百貨公司給我妻子買東西，剛好看到這只手表，覺得很適合你，所以就買下了。”

正好趁這個機會，他向王美霞說出自己已有家室，這樣就可以讓兩人的關(guān)系更明確。

果然，王美霞聽說陸舟有妻子，眼中閃過一抹失望神色，但很快就恢復(fù)如常。

其實她對陸舟的感覺挺復(fù)雜。

一方面，她覺得陸舟是個帥氣、多金，又有能力的年輕人，用當下比較時髦的說法，他這樣的人就屬于年輕女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另一方面，她又覺得陸舟畢竟是個外地人，而自己身為土生土長的海城人，哪能跟海城以外的“鄉(xiāng)毋寧”有太過親密的私人關(guān)系呢？

所以聽說陸舟有妻子，她既有些失望，又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王美霞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帶著點海城姑娘特有的嬌俏：“陸舟，你這張嘴真會說，難怪你能賺大錢！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以后你來，保管都會給你安排得妥妥當當，不過你可不能再送禮物了。”

“哈哈，那就說定了！”陸舟爽朗一笑，見好就收，“我今天還有別的安排，就不請你吃晚飯了。”

“你盡管去忙，收了你這么貴重的禮物，哪還能讓你請我吃晚飯。”王美霞一邊說，一邊收起那個裝著心儀手表的盒子，“改天等你有空了，該我請你才對。”

“好說，好說，以后我們見面的機會還多著。”陸舟看了看天色，“那今天先告辭，等我下次來海城的時候，我們再見！”

“好的，謝謝你的禮物。”王美霞甜甜一笑，朝陸舟擺擺手，“再見！”

……

次日。

陸舟坐著金援朝的老解放來到海城物資局那片巨大的倉庫區(qū)。

三號倉庫門口，幾個裝卸工正慢悠悠地抽著煙閑聊，等待開工。

陸舟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fā)僵的肩膀，目光習(xí)慣性地掃視著這片屬于計劃經(jīng)濟的龐然大物。

就在這時，不遠處二號倉庫門口傳來的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

兩輛卡車停在那里，幾個穿著統(tǒng)一藍色工裝、動作明顯麻利得多的裝卸工，正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塊塊電解銅板飛快地搬上車斗。

車旁站著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身量頗高，穿著一件十分得體的短袖白襯衫，頭發(fā)梳得油亮，一絲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