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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無聲之傷

城市聯盟賽如同一場席卷全球的颶風,將世界各地的目光、欲望和人群,瘋狂地吸向風暴的中心——梵蒂城。

而這座光明教廷的心臟,那森嚴壁壘、向來只對“圣潔者”與“被選中者”敞開的內城,此刻史無前例地撤下了它高貴的門檻。官方宣稱這是“神恩浩蕩”,是“與民同樂”,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盛宴,一場將信仰、力量、財富與苦難共同烹煮的巨型坩堝。人流,如同渾濁的潮水,沖破了古老的閘門,涌入這曾經神圣不可侵犯的領域。

由此誕生的內城夜市,并非規劃中的華美慶典,而是光鮮與混亂、古老與現代、神圣與卑賤強行媾和后產下的畸形畫卷。它被光明教廷刻意地壓縮在兩條狹窄、曲折、仿佛城市排泄通道般的街巷里。

這里,成為了被允許進入內城“朝圣”的底層平民、投機商販、流浪者乃至乞丐唯一的喘息之地。對異能者和富商巨賈而言,內城是通往力量與機遇的殿堂;而對蜷縮在這兩條街巷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里只是他們能沾到一點“圣城”余溫的縫隙,是祈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使仆從”們指縫間漏下些許恩賜的祭壇。

一枚異能者不屑一顧的低階能量幣,可能就是一個乞丐全家幾天的口糧;一件被淘汰的、帶有微弱祝福的舊衣,或許就能在寒冷的冬夜救下一命。因此,盡管被圈禁在方寸之地,當教廷的巡邏飛艇低空掠過,投下冰冷的光束時,人群中仍會爆發出參差不齊卻飽含卑微感激的“哈利路亞”呼聲。

此刻,夜色如同濃稠的油墨,浸透了狹窄的街道。然而,真正的黑暗早已被驅逐。無數閃爍跳躍、色彩飽和度極高的全息霓虹招牌,如同賽博叢林里饑渴的電子怪獸,爭相恐后地撕扯著行人的眼球。

它們的光污染是如此強烈,以至于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迷幻的紫紅,星辰與月光徹底消失無蹤。攤位密集地擠在道路兩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洶涌的人潮擠垮。售賣的商品光怪陸離到了極致:最新款的賽博義肢流光溢彩,旁邊就堆著沾滿油污、拆解下來的二手零件;散發著危險甜膩氣味的違禁神經藥劑“極樂鳥”,被堂而皇之地擺在印著教廷天使圖案的發光貨架上;散發著劣質蛋白香氣的合成章魚燒滋滋作響,攤主旁邊就是兜售據稱浸泡過“圣水”、能帶來好運的廉價水晶的騙子;一個攤位上掛著全息投影的“戰斗天使”性感海報,緊鄰的攤子卻在販賣粗糙的、據說是古代遺跡出土的“異端護身符”。

空氣不再是單純的混合物,而是一種粘稠、沉重、具有物理壓迫感的實體。廉價香料的辛辣(孜然、辣椒粉、刺鼻的工業香精)如同無數根小針,刺激著鼻腔黏膜;劣質機油和金屬摩擦產生的臭氧味則頑固地盤踞在喉嚨深處;劣質酒精(主要是用工業乙醇勾兌的“圣光烈酒”)揮發出的酸腐氣息混雜其中;而最基礎、也最無法忽視的,是數十上百萬人摩肩接踵時,身體蒸騰出的汗味、體味、食物殘渣發酵的餿味,以及排泄物在不遠處陰暗角落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惡臭。

這些氣味分子在霓虹燈烘烤下,在擁擠人群的體溫中不斷發酵、升騰,形成一層令人作嘔的、肉眼幾乎可見的渾濁氣浪。聲音更是混亂到了極致:商販聲嘶力竭、帶著各地口音的電子擴音叫賣;廉價音響里震耳欲聾、節奏狂暴的電子樂鼓點;人群的喧嘩、爭吵、狂笑、哭泣;遠處教廷圣歌莊嚴肅穆的吟唱通過巨型喇叭傳來,卻與近處某個攤位上播放的色情全息影像的呻吟交織在一起;巡邏機甲沉重的腳步聲和引擎低吼;乞丐的哀求和路人厭煩的驅趕聲……這一切匯合成一股龐大、混沌、永不停歇的“嗡嗡”聲浪,如同無數只饑餓的蒼蠅在顱內盤旋,持續不斷地沖擊著耳膜和神經的承受極限。

在這片沸騰的、散發著墮落與求生欲的泥沼中,影寒的身影如同一塊投入滾油的堅冰,格格不入,卻也瞬間吸引了無數粘稠的目光。

為了盡可能地隱藏自己,她換上了一件異常寬大的黑色連帽衫,那布料粗糙厚重,幾乎將她整個身體都吞噬進去。帽子被拉得很低,低到極限,帽檐的陰影完全覆蓋了她的額頭和眼睛,只露出下半張臉——線條清晰卻毫無血色的下頜,以及緊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透著一股倔強和隱忍的嘴唇。這身裝束在光怪陸離的霓虹下本該毫不起眼,然而,一個致命的細節出賣了她。

在她偶爾抬手拂開被風吹到眼前的帽檐,或是無意識地用手臂格擋過于靠近的路人時,那寬大的袖口會向上滑落一小截。僅僅是幾厘米的暴露,卻足以讓周圍所有窺探的眼睛瞬間聚焦——那是新生的右臂!

從肘部以下,覆蓋著一層觸目驚心的、嬌嫩的粉紅色皮膚。那顏色太過新鮮,太過脆弱,與周圍健康或蒼白的膚色形成刺眼的對比,仿佛一塊剛剛被粗暴縫合上去的、不屬于她的血肉。粉嫩的表皮之下,隱約可見細微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藍色血管,昭示著這肢體正處于極其敏感和脆弱的階段。這鮮明的“傷疤”,像一個無聲的標簽,在喧囂混亂的環境中,精準地指向了她的身份——那個在直播鏡頭前,手臂被圣焰加爾文焚燒殆盡、靠著同伴犧牲才僥幸晉級的“幸運兒”。

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從四面八方射來。好奇的、探究的、憐憫的、嫌惡的、幸災樂禍的……它們黏在她的新生手臂上,黏在她低垂的帽檐上,黏在她緩慢而謹慎的每一步上。這些目光帶著溫度,帶著重量,帶著無聲的評判,仿佛要將她身上那層薄薄的黑衣徹底剝開,將她所有的狼狽和不堪暴露在霓虹燈下供人觀賞。

影寒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她的目光低垂,帽檐的陰影下,眼神沉寂得如同萬年冰封的湖底,沒有一絲波瀾,只有化不開的陰郁和寒意。

她的步履異常緩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重傷初愈后的虛弱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腳掌試探性地落下,腳跟再緩緩跟上,身體重心小心翼翼地轉移,仿佛腳下的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布滿裂紋、隨時可能崩塌的薄冰。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虛弱,更像是一種靈魂的疲憊,一種對周遭一切喧囂和惡意的本能疏離。

新生右臂傳來的幻痛從未停止。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時而灼熱如烙鐵燙燒、時而冰冷如萬針穿刺的詭異痛楚。更糟糕的是,殘留體內的神經毒素像狡猾的毒蛇,時不時在肌肉和神經末梢發動突襲,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麻痹感和失控的抽搐。

強行離開重生單元帶來的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她的肩頭,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尚未完全愈合的傷痛。冷汗早已浸透了內里的衣物,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不適。然而,她依然固執地前行。

重生單元里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營養液氣味,那象征著無力和傷痛的封閉空間,讓她感覺自己更像一具被浸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而這里,盡管渾濁、盡管充滿惡意,但那沸騰的煙火氣、那混亂的生命力,那刺鼻卻真實的汗味和食物氣息……卻讓她那幾乎被傷痛和絕望凍僵的靈魂,感受到一絲微弱的、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哪怕這種“活著”,伴隨著如此劇烈的痛楚和無處不在的審視。

李玄風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行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后。他換下了千篇一律的病號服,穿上了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藏青色改良道袍。道袍寬大,遮掩了他同樣傷痕累累的身體,但在周圍那些閃爍著熒光、造型夸張的賽博服飾映襯下,這身古樸的裝束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一個誤入未來的古代幽魂。

他的臉色依舊帶著重傷后的蒼白,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下有深重的陰影,但氣息比影寒要沉穩一些,至少腳步沒有那般虛浮。然而,眉宇間凝聚的那股憂慮和疲憊,如同磐石般沉重,揮之不去。他的眼神銳利而警惕,如同掃描雷達,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那些過于靠近的人影,那些在陰影里閃爍不懷好意的眼神,那些可能隱藏危險的攤位角落……同時,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如同無形的絲線,始終系在影寒身上,敏銳地捕捉著她每一次細微的停頓,每一次呼吸節奏的改變,那只新生手臂任何一絲不自然的蜷縮。他更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一個在喧囂濁世中,固執地守護著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燈的道士。

當他們真正踏入夜市最擁擠的主街時,一股無形的漣漪以他們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并非寂靜,而是喧鬧的聲浪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按低了一個層級。那嗡嗡作響的背景噪音依舊存在,但其中屬于他們周圍的聲音——交談聲、叫賣聲、笑聲——卻詭異地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目光,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燈,驟然聚焦!目光中蘊含的情緒復雜得令人心悸:震驚、好奇、憐憫、輕蔑、嫉妒、赤裸裸的敵意……以及更多無法言喻的、如同觀看珍稀動物般的獵奇心態。這些目光帶著粘稠的實質感,緊緊纏繞著他們,伴隨著壓抑不住、如同蚊蚋般嗡嗡作響的竊竊私語。這些聲音,或高或低,或清晰或模糊,匯聚成一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信息流,無孔不入地鉆進他們的耳朵:

“快看那邊!那個穿黑衣服的!是她!我認得她!直播里那個!叫影寒!最后一戰……我的天,胳膊都燒沒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年男人,指著影寒的方向,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病態的興奮而有些顫抖。

“對對對!就是她!第十七名那個‘聯合單位’里的!靠,那只新胳膊……粉得瘆人,看著就疼得慌……”他旁邊的同伴,一個穿著印有贊助商廣告T恤的年輕人,嘖嘖有聲,眼神里混雜著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旁邊那個是李玄風?那個用黃紙片打架的華夏符箓師?嘖,看著也夠嗆,臉白得跟鬼似的……他們倆真從那種地方活下來了?命真硬啊!”一個身材微胖的婦人,挎著菜籃,一邊搖頭一邊感慨,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哼!命硬?我看是踩了狗屎運輪空才晉級的廢物!”一個尖利刻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是一個穿著相對考究、眼神卻充滿戾氣的年輕男子,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嫉妒和輕蔑,“二合一才勉強擠進去,憑什么?老子辛辛苦苦訓練,連初選都沒過!這種垃圾,等著吧,下一輪擂臺,看他們怎么被碾成渣!”

“就是!那個道士打扮的,裝神弄鬼!第一輪贏得也夠狼狽的,聽說符箓都差點用光了,才耗死對手,丟人!”另一個聲音附和著,充滿了對“異端”力量的鄙夷和不信任。

“喂喂,聽說他們是被‘凈化者’大人搞成這樣的?真的假的?我在觀賽場另外一側,離得太遠,光看見一片火海了!現在網上的視頻都被教廷管控得厲害,有沒有在現場的兄弟知道細節?”一個戴著智能眼鏡、看起來像是情報販子的家伙,壓低聲音向周圍的人打聽,眼神閃爍。

“那個齊思瞞呢?不是綁定的嗎?怎么沒一起?是不是已經……呃……”一個聲音帶著試探性的惡意,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剛才說道士打扮的,他叫李玄風,聽說他那些黃紙片威力不小……要不要去問問有沒有護身符賣?搞一張戴戴,說不定能沾點光,保個平安啥的?”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對神秘力量的敬畏和投機心理。

“媽媽……那個姐姐好可怕……”一個被母親抱在懷里的小女孩,指著影寒帽檐下的陰影,小聲嘀咕。她的母親,一個虔誠的光明教徒,立刻緊張地將孩子的頭按在自己懷里,眼神警惕地掃過影寒,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后退幾步,嘴里還低聲念叨著:“別亂看!那是被圣焰凈化過的異端氣息,不干凈,離遠點……”周圍幾個同樣帶著孩子的父母,也下意識地拉著孩子繞道而行,臉上寫滿了對“不潔者”的排斥。

幾個穿著體面、像是小商賈或低級教廷文員模樣的人,皺著眉頭,遠遠看到影寒和李玄風走來,便刻意地、帶著明顯嫌棄地繞開他們將要經過的區域,仿佛靠近會沾染上什么晦氣或疾病。他們的動作無聲,卻比任何辱罵都更具侮辱性。

就連那些原本吆喝得聲嘶力竭的攤主,當影寒和李玄風走近他們的攤位時,聲音也會不自覺地停頓一下,眼神閃爍,臉上堆起的職業化笑容瞬間僵硬。

他們快速地在影寒新生的手臂、李玄風破舊的道袍上掃過,眼神復雜——有對傷者的憐憫,有對潛在麻煩的忌憚,有對“名人”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不想惹禍上身”的疏離和回避。賣合成肉夾饃的攤主,在影寒無意識靠近時,甚至下意識地將冒著熱氣的烤爐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這些聲音,這些目光,這些無聲的排斥……如同無數根冰冷濕滑的觸手,纏繞著影寒的腳踝,攀爬上她的脊背,試圖將她拖入名為“恥辱”和“異類”的深淵。它們并非狂風暴雨,而是無孔不入的陰冷潮氣,一點點滲透,一點點腐蝕。

影寒帽檐下的陰影仿佛更深、更濃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她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尊沒有聽覺的雕塑,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目光依舊低垂,固執地只盯著前方幾步遠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一條只有她能看見的安全路徑。

她的步伐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緩慢而謹慎,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然而,那只暴露在袖口外的新生手指,卻在某個瞬間,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關節發出一個微弱的、幾乎被喧囂淹沒的“咔噠”聲。這細微到極致的生理反應,像一道轉瞬即逝的裂紋,泄露了她內心那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那被冰冷外殼包裹著的、正在無聲咆哮的緊繃和痛苦。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目光的重量和溫度。那些目光像無數道無形的探照燈,穿透她寬大的黑衣,精準地聚焦在她殘缺的手臂上,聚焦在她被帽檐遮掩的、可能布滿傷痕的臉上,聚焦在她每一個因為虛弱而略顯搖晃的步伐上。將她最不愿示人的脆弱、狼狽和那份被迫背負的“幸運兒”標簽,赤裸裸地釘在霓虹閃爍的恥辱柱上,供人評頭論足,肆意解讀。她不再是那個在志陽市街頭巷尾追逐目標、身手矯捷的影子,也不是那個在賽場上咬牙堅持的戰士,在這里,她只是一個殘缺的符號,一個被命運嘲弄、又被眾人圍觀的“展品”。

李玄風敏銳地感受到了身邊氣場的變化。影寒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壓抑、近乎凝固的低氣壓,如同無形的寒霜,連周圍喧囂的空氣似乎都為之凍結。

他不動聲色地、極其自然地又向影寒靠近了半步。這個微小的動作,巧妙地調整了他與影寒的相對位置,讓他那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如同一堵并不高大卻異常堅定的墻,擋在了影寒暴露在外的右臂與那些最為肆無忌憚的窺探目光之間。他沒有試圖去呵斥那些議論紛紛的人,也沒有去解釋什么。在這個被光明教廷意志籠罩、充斥著狂熱與偏見的地方,任何言語的反駁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引來更洶涌的惡意。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深邃、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眸,平靜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意味,掃過那幾個聲音最大、眼神最不懷好意、幾乎要湊到跟前的家伙。

他的目光并不兇狠,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以及一種屬于真正修行者的沉凝。接觸到他的視線,那幾個正唾沫橫飛、滿臉鄙夷的家伙,如同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訕訕地移開視線,假裝看向別處;有人則像是被冒犯了尊嚴,低聲咒罵了一句“裝神弄鬼的異端!”,卻也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扭過頭去,擠進了人群深處。

符箓——這種源自古老東方的神秘力量,對于習慣了科技異能和圣光魔法的西方人來說,本身就帶著一層難以理解的神秘面紗,尤其當李玄風在第一輪比賽中甩出的那三道引動天雷的恐怖符箓畫面,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播開來。那份力量的神秘莫測和毀滅性,足以在普通人心底種下深深的忌憚。他們不怕明面上的刀劍,卻恐懼那些無聲無息、不知何時就會降臨在頭上的未知懲戒。李玄風那平靜的一瞥,仿佛在無聲地提醒他們:禍從口出。

“要……吃點東西嗎?”李玄風在一家相對僻靜、售賣合成肉夾饃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這家攤位位于一個丁字路口的轉角,人流稍少,蒸汽繚繞的大烤爐散發出濃郁的、帶著孜然和肉香的煙火氣。

這熟悉的味道暫時沖淡了空氣中那股渾濁的復合怪味。李玄風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試探性的溫和,試圖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為影寒撬開一絲縫隙,找到一個短暫的避風港。他深知影寒需要補充能量,哪怕一點點。

影寒的腳步應聲頓住。她依舊沒有抬頭,寬大的帽檐紋絲不動。沉默在蒸汽的氤氳中持續了幾秒鐘。最終,她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到仿佛只是頸部的肌肉一次無意識的痙攣。此刻,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議論和目光,早已將她胃里僅存的一點空間填滿,塞滿了冰冷的鉛塊和苦澀的膽汁。

她感覺不到饑餓,只有翻江倒海般的惡心和煩躁。食物?她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她無處遁形、仿佛被剝光了示眾的地方。每一秒的停留,都像是在反復撕扯她尚未結痂的傷口。那些聲音,那些眼神,像無數條毒蛇,鉆進她的耳朵,啃噬著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她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擁有獨立意志的“影寒”,而徹底淪為了一個符號,一個承載著他人惡意、憐憫、好奇和輕蔑的“物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擁擠的人潮中鉆了出來,帶著一股莽撞的熱情,直接沖到了影寒面前,差點撞到她。

這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印著城市聯盟賽官方LOGO的廉價T恤,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但此刻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興奮。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邊角已經卷起的電子簽名板,因為激動,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請…請問!”少年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結巴,帶著青春期特有的變聲期沙啞,但音量卻不小,瞬間吸引了周圍更多目光,“你…你是影寒選手嗎?”他仰著頭,努力想看清帽檐下的臉,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我…我看了你的戰斗!最后那一場!太…太震撼了!你好厲害!能…能給我簽個名嗎?”他急切地將簽名板遞到影寒面前,仿佛獻上最珍貴的寶物。

少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構建的英雄敘事里,自動過濾了影寒此刻的陰沉、虛弱和那條刺目的新生手臂,只看到了直播畫面中那份慘烈戰斗帶來的“震撼”和“頑強”。這份純粹到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接近,在這片充滿惡意和疏離的環境中,非但沒有帶來溫暖,反而像一道刺眼的強光,將影寒的狼狽映照得更加無處遁形,顯得格外突兀和諷刺。

影寒的身體瞬間僵直!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帽檐的陰影向上移動了一寸,終于露出了那雙一直被隱藏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眼睛,眼型優美,瞳仁如同最深邃的黑曜石。然而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被打擾的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極地冰原般的疲憊和荒蕪。更深處,則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疏離,一種無聲的質問:“你為什么要靠近我?你難道看不到我身上纏繞的厄運和不祥嗎?”

她的目光并沒有在少年臉上停留太久,更像是掠過一件無足輕重的物品。隨即,她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探針,飛快地掃過少年身后那些瞬間被吸引過來的、更加密集和復雜的目光——有看熱鬧的戲謔,有對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嘲笑,有對影寒反應的期待,更有幾道來自遠處、穿著教廷制式便服的人眼中流露出的冰冷審視。

她瞬間讀懂了那無聲的警告:任何與“異端”的公開接觸,都可能給這個無辜的少年帶來難以預料的麻煩。在這個被光明教廷意志籠罩的地方,一個底層少年對“異端”的崇拜,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她沒有說話。一個字也沒有。那緊抿的、蒼白的嘴唇甚至沒有一絲想要開啟的跡象。她只是極其沉默地、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決絕,繞開了擋在面前的少年,仿佛他只是一團無形的空氣。

寬大的黑色連帽衫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衣角偶爾刮擦過少年伸出的手臂,冰冷而粗糙。她繼續著她那緩慢而堅定的前行,身上佩戴的幾枚不起眼的金屬飾品(或許是某種舊武器零件改的),在變幻的霓虹燈下反射出轉瞬即逝的、冰冷而銳利的光點,如同她此刻無聲的態度。

少年臉上的興奮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結、碎裂。他舉著簽名板的手還尷尬地僵在半空,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巨大的茫然和一絲清晰的受傷所取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充滿困惑的雕像,與周圍喧囂流動的人潮形成了殘酷的對比。周圍傳來幾聲不加掩飾的嗤笑。

李玄風看著少年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和那受傷的神情,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理解影寒的沉默,那是一種變相的保護。他上前一步,沒有看少年,只是對著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帶著一種古老東方禮儀的克制。這既是對少年莽撞行為的無聲回應,也是對他那份純粹(盡管盲目)熱情的致歉。

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多說一個字。在這個地方,任何多余的言語和接觸,都可能成為教廷鷹犬對這個可憐少年下手的口實。一個普通人,一個看起來就窮困潦倒的底層小子,一旦被打上“同情異端”的標簽,下場會如何?李玄風不敢深想,那些被凈化之火焚燒的異教徒影像瞬間閃過腦海。

他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再次隱入前方那如同渾濁河流般涌動的人潮之中,緊緊跟上前面那個冰冷而沉默的黑色背影。

霓虹燈的光怪陸離,在他們身上投下變幻莫測、扭曲拉長的光影,如同地獄深淵里搖曳的鬼火。將影寒那仿佛承載著整個世界的沉重、冰冷而倔強的背影,以及李玄風那洗得發白的道袍所勾勒出的、帶著深深憂慮卻又無比堅定的守護姿態,短暫地定格在梵蒂城這個不眠之夜的喧囂一角。他們是闖入者,是異類,是這盛大狂歡中被標注的祭品。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漲落的潮水,在他們身后短暫地分開一道縫隙,又在他們身影融入人海的瞬間,更加洶涌地合攏、翻滾。那些聲音里,有對少年自討沒趣的嘲笑,有對影寒“傲慢無禮”的指責,有對李玄風“故弄玄虛”的鄙夷,也有對自身安全慶幸的低語,以及對即將到來的第二輪比賽的狂熱賭徒般的預測。

對他們而言,這夜市的燈火,喧囂而迷幻,卻散發著比圣殿掠食者的利爪或叢林裁決者的刀鋒更加刺骨的寒意。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來自“同類”的冷漠、排斥和惡意。它們不是致命的攻擊,卻如同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持續不斷地扎在靈魂最敏感的地方。

影寒不在乎。

帽檐之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只有一顆被冰冷外殼包裹、卻在核心深處瘋狂燃燒的意志之火在無聲地吶喊。那些惡意的目光,那些刺耳的議論,那些粘稠的排斥……都不過是她必須趟過的泥沼。它們可以刺痛她的皮膚,卻無法撼動她靈魂深處那唯一的目標。

贏下去。

拿到天使神晶。

不惜一切代價。

這冰冷的決心,是她在這片霓虹深淵中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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