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暑往,春去夏來。
農家的日子總是很忙碌,春種播完后,就得立刻開始修建引水渠,建造水車、磨坊,甚至是買上大量的牛馬開始貼膘,為未來的日子做打算。
此時的“新”孟家莊,可謂是百廢待興。
湯天乙等人乍一進入孟家莊的范圍,登時開始驚奇的四下張望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二兒子,滿臉的疑惑,殊不知湯耀武臉上比他更疑惑。
這田埂,縱橫交錯,錯落有致,從高坡上往下看,就是一道道標標準準的“田”字型畝田,田畝之間還有白花花的水渠引流,無論稻米還是大小麥皆有規劃,強迫癥看了都會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為其點贊。
“主上,古人常說人不可貌相,亦不可以年歲估人,古人誠不我欺?。 ?
說話者是西酈城農宜官,尚旻生,與其他兩位,軍中大將柴勝,法司大臣司律北,并稱為西酈三柱國。
作為西酈最強后勤,由他在農事上說出的夸耀,足以勝過旁人千言萬語。
“以前只是覺得這小子識大體,有一股火中取栗,亂中有絮的沉穩?!?
“沒想到這小子除了煉丹、修道,居然在農事上也有這般能力,是我之前小瞧他了!”
尚旻生輕輕搖了搖頭:“不止是農事,主上看看那村落的規劃,可有發現其中的奧妙?”
眾人再度探頭望去,只見孟家莊的建筑排列很是有趣。
村有四口,街道排列皆是拐字型,入村右轉,直行后左轉,層層遞進向內蜿蜒。
坐落的建筑也很有規劃,外圍是碉樓、箭塔,就像是一只帶刺的刺猬,外圍幾乎全是自保的防御工事,內里才是住宅區,與一些奇怪的空曠地帶,看上去堆放了很多貨物,像是在建設……商鋪?
“這小子,野心不小,把自己的莊子建得和甕城一樣也就算了,他還想在自己莊子里規劃出坊市,他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想賣什么?賣泥巴和沙石嗎?”
“哈哈哈!”
聽著身邊年輕人們不服氣的叫嚷聲,尚旻生蹲下身子,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磨坊外放著用作基座的石墩子,手指剮蹭,輕輕捻著上面的灰塵,再次露出驚疑之色。
“還別說,這小子還真有可能賣泥巴,賣沙石?!?
“主上你看,此為何物?”
湯天乙迷惑的看著石墩子,顯得很是外行,很是茫然:“這不就是普通的石墩子嗎?”
“非也非也,主上再仔細看看,誰家的石頭會打磨得如此光滑?所有石墩子都仿佛是一個墨子刻出來的?”
“誠然,的確有不少人會這么做,但是主上可別忘了,孟家莊搬過來也才三個來月的時間,從去歲種植冬小麥,到今歲的農忙春耕,建設村鎮,還開設了大量的水車磨坊,這些事情尋常村子兩三年都做不到,他不僅能做,還在建設村子的同時打磨出這么多華而不實的石墩子,您還覺得正常嗎?”
“嘶~~”
被農宜官一點,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
對啊,這些事情單論其中一條,或許不是什么問題。
但是全部都排在一起出現,那問題可就大了去了,這不僅僅需要極強的動員能力,這些東西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問題。
至少如尚旻生所述,這孟家莊的沙石土木絕對大有蹊蹺。
“主上!”一旁有不少負責工部事宜的官員已經兩眼放光了起來。
湯天乙伸手虛壓,示意眾人稍安勿躁,領著隊伍就朝著莊子里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有人在觀察這些碉樓的設計,甚至停在了甕城段,在莊戶們虎視眈眈的眼神中開始研究起那些陷阱的設計。
也有人停在住宅區,對于那種一道多巷的復式設計嘖嘖稱奇。
而湯天乙與尚旻生則不盡然,他們看的更多,在觀察莊戶們的精神面貌,在觀察這些莊戶們的面色狀態。
他們過得很好嗎?
其實不然,這些莊戶吃的很少,干的活兒卻很多,但是精神面貌卻十分讓人驚嘆。
別說是奴隸了,就算是西酈城中的百姓,也不見得有如此欣欣尚榮的精神面貌。
湯天乙伸手攔下一位面帶微笑的大叔,與其攀談了起來。
“貴人,其實沒你們想的那么夸張,俺們莊家說了,俺們自己的房子自己修,種的地他也只收四成,兩成給西酈的軍隊上稅,兩成給朝廷上稅,剩下的六成全是俺們自己的。”
“???那他掙什么?”
“莊家說,他看不上咱們地里刨食的那點苦哈哈錢,田地免稅,每天只需要幫他去石粉廠里打打灰,或者出丁挖溝渠、伐木刨水車,就算是給他抽稅了?!?
“可是……他不是也沒賺嗎?”
“賺了哩,反正莊家是說他賺得多哩,等村子中心的廣場建好了,那里就是他掙錢的地方?!?
眾人沉默。
他們其實能看出來,孟家莊制作的東西,無論是磨坊里的石盤,還是他們用來壓水車的石墩子,那種灰石粉一旦對外售賣,只要價格不是特別離譜,絕對能給莊子里帶來驚人的利潤。
對比于商賈之道,農耕上的收益確實沒那么夸張。
只是……
他們不理解的是,明明他可以賺得更多,為何要給這些莊戶讓利。
對于這個問題,那大叔回答說:“莊家說了,他并沒有讓利,他只是拿走他應得的那份,沒有欺負人罷了!”
大叔的牙齒有些漏風,他說是因為跟著孟莊,跋山涉水,被北戎人追擊的時候,一箭沒射死他,只是擦斷了他兩顆門牙,所以才會漏風。
但偏偏是這樣漏風的嘴里,卻說出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的聲音。
什么叫應得的那份?什么又叫沒有欺負人罷了。
湯天乙閉著眼睛,抬頭仰望蒼穹。
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黃龍道人說的那抹紅色為什么沒有血煞之氣,反而那般祥和,那般沉穩了。
同時,他也有些明白,那鐮刀與錘子,所代表的含義是什么。
世人皆說他乃是當世圣人,父子雙君子,一門皆忠烈。
可此時他拿自己和孟莊比較起來,似乎……遠不如孟莊所做的事情偉大。
而且……這還是在他碰過一次壁,被趕出上京城之后,依然在堅持的思想與事業。
許久之后,他的心情才緩緩平復了下來。
“尚官兒,我想,我們可能是遇到了一個未來必然成圣的小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