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它的需求,尤廉下意識地看向查爾森。
查爾森沒有言語,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在其掌心上方,空氣在瞬間被無形的刻刀雕琢,細密的金屬粉末憑空匯聚凝結,不過須臾,一枚精巧的齒輪徽章便完整成形。
雖然只是臨時造物,沒有所謂的“正版”授權,查爾森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他用精密的金屬絲編出一條細鏈繞過小梅菲斯特毛茸茸的脖頸,將那枚微縮的蒸汽之手徽章掛好。
“嘎——!”
小梅菲斯特抬起爪子抓住那枚徽章,瞬間樂瘋了!
它的小腦袋高高揚起,尾羽像上了發條似的瘋狂抖動,模仿鳥類表達喜悅的姿態惟妙惟肖,繞著尤廉的頭頂飛了兩圈才落回肩膀,挺著小胸脯炫耀它的新身份。
“好了,”查爾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現在你們兩個都是蒸汽之手的正式成員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他成員正在執行任務,待他們歸來我再為你們引見?!?
“接下來是你的時間,萊茵斯特,你可以在南區自由活動或者離開,等出現新的任務我會再通知你,趁著空閑時間你可以好好地去鞏固醫生模因外加思索下一個模因的演繹內容?!?
“如果你想再熟悉一下這里的環境,你可以隨意走動,南區幾乎無禁區,真有你也進不去,所以不必擔心誤入。”
“除地下神像和費爾南的鋪子,這里還有娛樂區、辦公區、健身區以及酒館……至于真正的禁區,”他的語氣微沉,“那里收容著我們調查中捕獲的‘異?!?,等你足夠強大,自然能夠與它們接觸?!?
查爾森的聲音還在繼續,描述著組織的架構和日常,但尤廉的思緒卻像斷了線的風箏,越飄越遠。
那句猶如跗骨之蛆的低語再度于他的腦海中尖銳響起:
“醫生,我想回家,我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這句話明明是他自己說過的話,為什么會在穿越后,反復出現在不同人的口中?
一次兩次或許還可以當做是巧合,但它如此高頻地、鬼魅般纏著他,甚至開始侵蝕他的日常感知……這絕不正常。
“查爾森先生。”尤廉忽地出聲。
即將轉身離去的審判官停住腳步。
尤廉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您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像一場虛幻的戲劇,連自己都顯得那么不真實?覺得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假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查爾森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如尤廉預想般輕描淡寫地帶過。
他沉默著,面具遮擋了他的表情,卻讓那份沉默顯得更加沉重。
就在尤廉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一個低沉、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的聲音,穿透了冰冷的面具:
“會?!?
這個直白的回答讓尤廉心頭一震。
查爾森緩緩轉過身。
他站在高處投下的光柱邊緣,身形挺拔,光勾勒出他禮服的輪廓,卻將他的面孔隱在更深的陰影里。
尤廉則站在相對昏暗的地方,仰望著光暗交界處的審判官。
“我時常被一種巨大的虛幻感攫住。”查爾森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風暴過后的疲憊。
“所見所聞,所經所歷,連同我自己都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從模因九艱難登階至今,我們失去的實在是太多了。”他微微停頓,每個字都像浸透了沉重的鉛,“模因的污染,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它啃噬我們的意志,扭曲我們的感知,腐化我們的血肉?!?
“我親眼目睹過太多同伴在污染的洪流中迷失,最終淪為面目全非的‘異?!??!?
“萊茵斯特,蒸汽之手的工作更像是一種責任,它并不輕松,成為超凡者也意味著我們要比正常人更加舉步維艱。”
“那您是為了什么才會成為超凡者?”尤廉忍不住發問。
而對于他的問題,查爾森向來不吝嗇回答:“若說是為了神主,為了全人類這種話還是太過假大空了,我會成為超凡者,只是為了我的【錨】?!?
男人的目光隔著面具,似乎穿透了空間,牢牢鎖定尤廉。
“萊茵斯特,你是我引入蒸汽之手的,我觀察過你,你的外在反應時常與你內心的真實波動存在著微妙的割裂。”
“這很危險非常危險?!?
查爾森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憂慮。
“在這里,你必須找到屬于你自己的‘錨’,牢牢抓住它,唯有如此你才能在一次次污染浪潮的沖擊下活下去?!?
“錨”,查爾森再次提到了這個詞。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中所充斥的不再是冰冷的教導,而是浸透了親身血淚的告誡,帶著沉甸甸的真切。
“有時……”查爾森的聲音忽然飄遠了些,帶上一種近乎夢囈的恍惚,“我會夢見一個地方,那里沒有超凡,沒有污染,人們也經歷著各自的紛爭,但大多平凡、安寧,甚至幸福,那是一個與我們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頓了頓,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某個虛無的遠方。
“也許那就是神主為我們指引的應許之地?”
“按照祂的指引,我們這些年發明了不少工業產物,若是沒有這些,恐怕納維亞的發展還一如既往地落后?!?
說到這處,查爾森不知出自什么緣由忽地中斷了與尤廉的對話,他向著尤廉擺了擺手后便獨自離開了。
只留下尤廉一人駐足在原地,龐大的神像下,他的身影渺小得就像螞蟻。
然而尤廉現在已經無暇顧及這些。
查爾森的話已經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尤廉,他回過腦袋,視線與巨大神像的悲憫目光相撞。
“難道,這位被無數齒輪與蒸汽環繞的機械之神真的是一位穿越者?!”
……
傍晚時分。
尤廉離開了蒸汽之手南區那金屬與機油構筑的世界,重新踏入被夕陽染成一片暖橙的拜爾斯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