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痛！

太痛了！

武姒臉色蒼白地靠在枕頭上，惶恐地看著陳臣。

“對……對不起。”

自己好沒用，只會給陳臣添麻煩。

“啊？”

陳臣抖開沙發套——幸好當初買的時候考慮過吸水問題，選了防水布料。

否則這么大一攤血漬，可就和沙發內囊親密接觸了。

這是武姒的“杰作”，但他并不覺得如何。

“例假來了就來了嘛，你又沒什么經驗，正常。”

陳臣將沙發套連同沾血的黑色長褲一并塞進洗衣機，倒上爆炸鹽浸泡。

看著狀態不佳的武姒，他轉身走進廚房，點亮了燒水壺。

窗外的天，陰沉得可怕。

有時候他都懷疑，是不是老天爺在降雨前排錯了班。

誰家好人讓寧古塔以北天天下雨啊？

地里的苗都要長毛了。

見陳臣并未生氣，武姒緊繃的心弦稍松，可愧疚感依舊沉甸甸地壓著。

此時的她，正躺在他的大床上。

相較于沙發的柔軟，這里明顯更舒適，可以隨意翻身，不用擔心掉下去。

可是……

這是陳臣的床啊！

她只是迫不得已才躺上來的。

武姒覺得自己該有些骨氣，就像最初，寧愿和衣甲躺在地上，也不換沉沉的衣服。

然而，有些舒適，一旦嘗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糟糕的天氣，給本就壓抑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層灰。

武姒啊，現在你也沒找到回家的路……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沒有！我一定會回去的！

那你去問陳臣，他肯定知道。

百事通都不知道的事情，陳臣怎么會知道？

所以你就是不打算回去了，叛徒！

我不是叛徒！

激烈的內心交戰似乎加劇了生理的疼痛，讓她愈發心慌。

在家鄉時，哪怕受傷出血，也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反應。

她這是怎么了？

“行了，小腦袋瓜一天總想來想去的，就不能好好歇歇？”

陳臣不知何時走到床邊，將一杯熱水遞了過來。

“身體不舒服，多喝熱水。”

“哦。”

武姒接過杯子，聽到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是那個燒水的盒子在運作。

她捧著杯子，感受著杯壁傳來的熱度，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有點燙，但還好。

“陳臣。”她忽然小聲喚道。

“嗯？”

“你會生氣嗎？”

“因為你不舒服？”陳臣有些好笑地看著她，“這算什么理由？”

武姒搖搖頭。

“我在你的床榻上。”

“哦，那你就安心躺著好了。”

陳臣語氣輕松。

“人這種生物，在哪都能睡著的。”

想當年，網吧包宿到凌晨五點，跑到學校被老師罰站，他站著都能睡著。

網吧那浸透了汗臭的硬皮革椅，不也安撫了他無數個夜晚？

不過是現在年紀大了，熬不動了。

“那我還你......哎呀。”

武姒說著就要起身，動作間差點把熱水弄灑。

好在陳臣及時扶住了她。

你在做什么啊，武姒！

總是在添麻煩！

連續的“失誤”讓她的心情跌入谷底。

“陳臣，我給你添了好多麻煩。”

她憋著嘴，終于將深埋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這是她愧疚的根源，敏感的支撐，更是恐懼眼前一切安穩的根本——

陳臣會嫌棄她的！

她好像……好像回不去了，那個在橋洞下連野狗靠近都要警惕的日子了，她不要過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她知道這很不對，可事實就是這樣。

陳臣站在床邊，接過她手里的水杯。

原來如此。

他總算明白這幾天武姒狀態為何不對勁。

生理期前的敏感脆弱，疊加這種糟糕的自我否定情緒，不出問題才怪。

要說這事，他自己好像也脫不了干系......

之前總嚇唬她，怕她惹麻煩，搞得她有了心理陰影。

陳臣轉身走向衛生間，在武姒的注視下搗鼓了幾分鐘，然后走回床邊，掀開被子一角。

武姒臉色一變，瞬間聯想到商都那些周人和貴族的惡心行徑……

難道陳臣也……

不會的！他不會做那種事。

正胡思亂想間，一團熱乎乎的東西被塞進了她冰涼的腳下，瞬間帶來溫暖。

“腳這么涼，能舒服才怪。”

陳臣神色平靜地摸了摸被熱水袋暖著的被窩，掖好被角。

再次拿起水杯遞給她。

“捧好，沒事就喝兩口，不想喝放床頭柜。”

單純抱著熱水袋暖肚子效果有限，肚子疼的話，需要揉。

等下給武姒搜個視頻，讓她自己學著弄。

武姒呆呆地看著陳臣做完這一切。

他……好像很熟練。

“你……很會照顧人。”

她弱弱地說著，目光落在水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有些出神。

“額，算是吧。”

陳臣撓了撓頭，總不能說自己過去確實照顧過其他女孩子。

那些黑歷史，不提也罷。

“武姒。”

聽見自己的名字，武姒茫然地抬起頭。

“如果你覺得我之前的話傷害到了你，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陳臣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她慌了神，想反駁，卻又松不開手捧著的杯子。

“不是……”

“一開始，”

陳臣語氣平靜地繼續。

“我確實覺得你是個麻煩。不知道從哪來的瘋子，到處找自己的家，身上臟兮兮，還兇巴巴。”

武姒低下頭，覺得他說得很對。

“可是，我還是帶你回來了。”

“為什么帶我回來？”

“因為你好看啊。”

武姒“啊”了一聲，難以置信。

那時候她臉上糊滿泥水，狼狽不堪，能看到什么呀？

“你騙我。”

她偷偷瞥了眼陳臣，發現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很好看。

就像，那天樓道里落在他身上的陽光。

“你看，這不是很聰明嘛。”

陳臣頓了頓，說出真實想法。

“最開始，只是單純的利弊權衡。因為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一旦你死了，或者傷了別人，對我來說絕對是大麻煩。”

武姒沒有說話，靜靜等待下文。

“最初幾天都是這樣。所以你會發現，我很少理會你，更多的是……把你‘圈養’起來。”

陳臣毫不猶豫地用了這個帶有侮辱性的詞。

比起讓芥蒂橫亙心底，不如直接說開。

“只要不出錯，等你熟悉之后，我再編些瞎話，讓你離開我家。”

武姒全身一顫，不知如何回應。

“但后來，”

陳臣的聲音放緩了些。

“當我意識到這個房間真的多了一個人，當我習慣了你的存在，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所以，你埋怨我也好，指責我也罷，都無所謂。但不要有這個心結。”

陳臣看著她，語氣嚴肅地強調。

“你是紂王旗下，最有志向、最堅強的士兵！不該因為擔心我會不會排斥你，而整日憂愁不安。”

武姒低下頭，窗外的雨，仿佛也落進了她手中的水杯，漾開一圈圈漣漪。

原來……陳臣什么都知道。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多學習，多看書，多看劇。多聽，多看，多說話。”

陳臣給出了方向。

“可我……不認識字。”

武姒懊惱極了。

她真的好笨，哪怕認真去學，也沒能掌握那些復雜的“漢字”——這還是“百事通”告訴她的名稱。

忽然，手中的水杯被拿走。

懷里被塞進一本帶著特殊氣味的東西。

“水臟了，換一杯。”

陳臣轉身離開。

武姒低頭，看向懷中。

藏藍色的封面。

手指顫抖著撫過上面如刀刻斧鑿般的文字。

這是......

這里面的字，她都認識！

封面上清晰地印著——

《甲骨文/漢字雙語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