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襲
書名: 我在大宋打工的那些年作者名: 風而非本章字數: 6850字更新時間: 2025-08-09 22:07:39
晨霧漫進高平官署的正廳,吳清源正對著銅鏡整理道袍的系帶,月白道袍上繡著暗金色的云紋,領口綴著枚羊脂玉扣,衣襟上還別著柄桃木小劍,這可是通真先生親自開過光的法器。
廳外傳來馬蹄聲,他連忙斂了斂衣袖,轉身時已換上恭謹的神色。
傳旨的宦官身著入內內侍省的緋色官袍,他面白無須,眼角微挑,神情倨傲地展開一卷明黃絹帛,絹帛邊緣的金龍在晨光里仿佛要活過來一般。
“吳知縣接旨。”尖細的嗓音劃破廳內寂靜。
吳清源“噗通”一聲俯跪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青磚,姿態甚是恭敬。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知縣吳清源,臨危履險,守土有方。賊寇圍城之際,能審時度勢,收縮城防,親率忠勇衙役、義紳,于府庫重地效死戮力,終保朝廷錢糧命脈、官印戶籍無虞!其智可嘉,其勇可贊!特任協理澤、潞、磁三州剿匪事宜,輔佐都統制行事,欽此。”
“臣,吳清源,叩謝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額頭在青磚上磕出悶響,直到宦官遞過圣旨才敢緩緩抬頭。
看著吳清源接過圣旨,宦官臉上的倨傲瞬間消融,他湊近半步,臉上多了些諂媚,聲音壓得極低:“吳知縣,您托人送進京的那對‘云鶴獻壽’玉如意,雕工真是絕了!官家見了都贊‘有靈氣’,特意擺在玉虛殿的三清像前。童樞相也是贊不絕口!”
吳清源這才徹底松了口氣,忙將圣旨小心卷好,又從博古架上取下個錦盒,里面躺著一塊白玉配飾:“些許微物,怎敢勞動官家與樞相掛懷。這枚‘紫氣東來’玉剛卯,乃下官偶得,隨身佩戴,頗覺神清氣爽。公公常在官家身邊行走,日夜操勞,更需此物護持,聊表下官一點心意。”
看到有好處拿,宦官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哎呀呀,吳知縣太客氣了!您這般體恤下情、又深得做官精髓,日后必定鵬程萬里!咱家回京,定當在官家面前,再為知縣美言幾句!”
吳清源連忙欠身笑道:“公公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備下薄宴,還請公公賞光,容下官略盡地主之誼,為您接風洗塵。”
宦官掂量著手中的錦盒,臉上笑意不減,卻擺了擺手:“吳知縣的好意咱家心領了,只是身上還有幾道旨意要去別處宣讀,實在抽不開身。”
他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匪患您可得上點心,盡快清除干凈才好。如今朝堂上盯著這些事的人不少,可別留下什么污點,壞了您的前程,也辜負了上面的一片栽培之心啊。”
吳清源心中一凜,連忙拱手應道:“公公所言極是,下官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辜負官家與各位大人的期望。”
宦官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帶著兩個小太監轉身離去。
吳清源站在官署門口,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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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寨外圍,聯軍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凝重,潞州廂軍副都指揮使鄭鉞、磁州廂軍都指揮使周明、以及此次聯合剿匪的總指揮——河東路兵馬都監趙勁松,三人圍在簡陋的沙盤前。
趙勁松年約五旬,面容剛毅,性格沉穩,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指著沙盤上黑風坳的險要地形,道:“賊寇據守此坳,三面峭壁,僅一條羊腸小道可通山頂,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是強攻,必然傷亡慘重,我軍已圍困半月有余,依仗諸位之力,封鎖嚴密,水泄不通。前幾日又截獲幾股試圖下山尋糧的賊寇,皆已明正典刑,懸首示眾,想來山寨里已是人心惶惶。”
周明接口道:“趙都監所言極是,據降卒供稱,山寨內早已斷糧,戰馬宰得只剩三匹,連崖邊的老槐樹都被剝了皮。這幾日每到深夜,總有三三兩兩的賊寇順著崖壁繩梯往下滑,跪在營前乞降時,連站都站不穩。依我看,再熬上十天半月,不等咱們動手,王三就得被餓瘋的嘍啰綁了送下山來!”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疾步入帳:“稟都監、二位指揮使!三州平賊副使吳清源已至轅門,稱攜樞密院勘合(任命文書)候見!”
“他來做什么?”鄭鉞猛地拍案而起,鐵甲護心鏡撞在案上發出聲響:“當初若不是這姓吳的縮在城里當縮頭烏龜,我爹和我弟怎會死于賊寇之手?這等誤國的文官,憑什么來協理軍務!”
周明冷冷一笑:“朝廷的安排,豈是你我能置喙的?”
趙勁松卻神色如常,依舊盯著沙盤上的黑風坳,半晌才抬眼道:“磁州昨日傳來急報,一伙流寇連破三寨,屠了石河驛。樞府嚴令月內蕩平黑石寨,好分兵堵截太行隘口,這位吳副使……怕是來督戰的。”
片刻后,身著鶴氅道袍的吳清源在幾名文吏簇擁下步入大帳。
他目光掃過三位武將,尤其在鄭鉞那鐵青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最后對趙勁松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圣上有旨,命下官前來協助剿匪。瞧諸位布置得井井有條,想來不日便可大捷啊。”
趙勁松抱拳還禮,不卑不亢:“吳副使謬贊了。如今賊寇困守孤山,糧盡援絕,已成甕中之鱉。末將以為,當以圍困為主,待其自潰,可收全功,亦免士卒無謂損傷。”
吳清源踱到沙盤前,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眉頭微蹙:“趙都監老成持重,所言有理。然…”他話鋒一轉,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味道,“朝廷旨意,是‘速平’!如今北地流寇四起,若拖延日久,恐生變故!童樞相在京城,可是日夜盼著捷報呢!”
趙勁松思慮片刻,反問道:“不知吳副使有何高見?”
吳清源挑眉,廣袖一擺坐在客座上:“兵法有云,兵貴神速。如今賊寇已是甕中之鱉,為何還要拖延?依下官看,今夜就派兵踏平山寨,如何?”
周明眉頭微皺:“餓狼臨死反撲最是兇狠!殘寇困守山崖絕地,此刻攻寨,是逼他們以命換命!我軍地勢不利,仰攻傷亡必然慘重!到時候若是損兵折將,不是平添他人士氣?”
“哦?”吳清源斜睨周明,嘴角掛著一絲譏誚,“周都統久歷戰陣,竟還存了婦人之仁?區區數百窮途末路之徒,集三州精兵圍了月余卻寸功未立……這般畏首畏尾,莫非真被賊寇嚇破了膽不成?”
這番話夾槍帶棒,知戳三人面皮。
鄭鉞額角青筋暴起,“鏗”地按刀起身,目眥欲裂:“你——!”那句“你有何臉面說這話”已堵在喉嚨口,只差一點便要沖破牙關。
周明眼疾手快,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按住鄭鉞的手臂。
趙勁松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抬手制止了二人的拉扯,對吳清源沉聲道:“吳副使所言甚是,只是這三軍調度,需容末將再擬新策!”
吳清源對剛才劍拔弩張的局面仿佛視若無睹,或者說根本不屑一顧:“既然如此,幾位慢慢商議,下官先行告退!”說完,他也不等趙勁松回應,帶著隨從,直接轉身離開了大帳。
帳內死寂,鄭鉞猛地甩開周明的手,雙眼赤紅,低吼道:“周明!你攔我作甚!這等狗官,害死我父我弟,如今還要來指手畫腳,逼我們去送死!我…”
“閉嘴!”周明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鄭鉞,你犯渾也要看地方!以下犯上,沖撞欽差副使,你有幾個腦袋夠砍?你想死,別拖累我和趙都監,更別拖累你手下那幾百兄弟!要撒潑滾回你的營里去!”
“夠了!”趙勁松出聲打斷了二人,他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我知你們素有嫌隙,但此刻是在軍營,大敵當前,如此意氣用事,成何體統!”
“傳令各營!”趙勁松的聲音斬釘截鐵,“鄭鉞!”
“末將在!”鄭鉞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著你親自挑選本部敢死精銳二十人!備足火油、硫磺、引火之物!子時三刻,由那幾名識路的降卒引路,從后山‘鬼見愁’爬上去,燒掉賊寇殘存的糧草,制造最大混亂!”
鄭鉞心頭一震,那“鬼見愁”是出了名的絕壁!他猛地抬頭看向趙勁松:“都監!那‘鬼見愁’…”
“我知道!”趙勁松粗暴地打斷他,“此乃奇兵!九死一生!正因如此,才需你親自帶隊!周明!”
“末將在!”周明抱拳。
“著你部精銳兩百人,于子時整,佯攻正面羊腸小道!擂鼓吶喊,務必造出全力強攻之勢,吸引賊寇主力!待后山火起,混亂已成,方可強攻!”趙勁松猛地一拍沙盤邊緣,木屑紛飛,“今夜,無論成敗,務必打出個樣子來!”
黑風寨,聚義廳。
搖曳的火把將廳內映照得忽明忽暗,王三坐在鋪著虎皮的交椅上,眉頭緊鎖,就著火光翻看一本破舊的書冊,書頁泛黃卷邊,封皮上寫著《武經總要》,這是上一任寨主從山下某個士紳家里搜刮出來的的。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伴著拐杖拄地的聲音響起。
李彪在兩個嘍啰的攙扶下,艱難地挪了進來。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左大腿裹著的破布滲出暗紅發黑的污跡,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腐臭味。
寨子里那個半吊子“醫師”開的草藥根本壓不住傷勢,傷口已然潰爛流膿。
“大哥,還沒歇著?”李彪喘著粗氣,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聲音透著幾分虛弱。
王三抬眼看了看他,將書丟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如今這局面,如何能睡著?本想看看書里有什么脫困的辦法,可這玩意兒屁用沒有。”
李彪費力地笑了笑,渾濁的眼睛望著跳躍的火苗,仿佛陷入了某種恍惚:“大哥,我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幾天了。臨了了,有些話…憋不住。”
王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啊!”李彪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以前就是個給人扛活的佃戶,那一年,地里旱的都裂開了口子,可東家老爺的租子,一粒米都不能少。我娘餓得浮腫,我婆娘抱著哭得快斷氣的娃,我去求東家緩幾天,被他的家丁像打狗一樣打出來…”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后來實在活不下去了,我喊了十幾個同樣活不下去的兄弟,半夜摸進東家大院。那老東西睡得像頭死豬,他那個水靈靈的閨女嚇得直哆嗦…我親手剁了那老狗的頭!睡了他閨女!把他家砸了個稀巴爛!金銀、綢緞、糧食……哈哈哈,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什么王法?什么規矩?老子手里有刀,老子就是規矩!那時候我就想啊,東京城里那金鑾殿,那龍椅,憑什么他趙家坐得,我李彪坐不得?”
火光映著他因激動而扭曲的臉龐,但隨即,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可后來…官兵來了,沒幾天,跟著我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我就跑啊,跑…投過這個山頭,跟過那個大王,結果不是被人吞了,就是被官軍剿了,就像那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他看向王三,眼神復雜,“大哥,我有點明白之前跟的那個老大了,他以前老念叨‘招安’,我覺得他沒卵子,現在想想,他可能是真想給自己和兄弟們找條活路啊!”
“夠了!”王三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李彪!你再說這些喪氣話,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嗚——嗚——”
凄厲的號角聲驟然劃破死寂的夜空!緊接著,山寨正面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密集的鼓點!
“官兵攻山了!”一個嘍啰連滾帶爬地沖進聚義廳,滿臉驚恐。
王三“噌”地站起身,眼中瞬間燃起兇戾的火焰:“吹號!叫醒所有人!抄家伙!跟我頂上去!”他抄起手邊的腰刀,大步流星沖向廳外。
李彪掙扎著也想站起來,卻被劇痛扯得一個趔趄。
他看著王三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狠厲取代,他抓起靠在墻邊的一把長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咬著牙跟了出去。
山寨正門方向,殺聲震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周明部的佯攻異常猛烈,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寨墻,士兵們舉著盾牌,推著簡陋的沖車,沿著陡峭的小道向上猛沖,喊殺聲震得山石都在顫抖。
守寨的嘍啰們躲在簡陋的木柵和土墻后,拼命向下砸石頭、射箭,雙方在狹窄的山道上激烈絞殺,每時每刻都有人慘叫著倒下。
王三親自在正門督戰,怒吼著指揮防御,將一波波試圖攀上寨墻的官兵砍翻下去。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后山“鬼見愁”,幾條粗壯的繩索如同毒蛇般悄然垂下,鄭鉞身先士卒,口中銜刀,雙手纏著厚布,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冰冷的巖壁,借助繩索和巖縫,帶著手下正無聲無息地向上攀爬!
過了許久,鄭鉞第一個攀上崖頂,翻身滾入一片亂石堆后時,他的雙手幾乎脫力,后續的士兵一個個攀了上來,短暫休整片刻后,他們很快就按照地圖找到了寨子里僅存小糧倉。
“放火!”鄭鉞低吼一聲,手下士兵立刻將攜帶的火油罐狠狠砸向糧倉的木頭屋頂,以及旁邊堆著的棚子,火折子引燃了浸透火油的破布,瞬間,熊熊烈焰沖天而起!
“走水啦!后山走水啦!”
“聚義廳燒起來了!”
“糧倉!糧倉也著了!”
凄厲的驚呼和絕望的哭喊瞬間在寨內炸開!正門還在浴血奮戰的嘍啰們聽到后方失火,尤其是糧倉被燒的消息,頓時軍心大亂!許多人驚恐地回頭張望,防線瞬間出現了致命的動搖!
王三剛一刀劈翻一個試圖爬上寨墻的官兵,就聽到身后的驚呼和看到那沖天的火光,他目眥欲裂:“中計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他剛想分兵去救火,正面佯攻的周明部看到信號,立刻變佯攻為真正的猛攻!壓力陡增,王三根本抽不出人手!
混亂之中,李彪正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試圖組織驚慌失措的手下開始反擊。
突然,幾個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官兵從燃燒的聚義廳側面沖殺出來,為首一個悍卒看到行動不便的李彪,眼中兇光一閃,挺槍便刺!
李彪本就重傷在身,行動遲緩,眼看寒光閃閃的槍尖就要透胸而過!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二當家小心!”是王三手下的一名心腹小頭目!
“噗嗤!”長槍狠狠扎進了小頭目的胸膛!巨大的沖力帶著他撞在李彪身上。李彪被撞倒在地,眼睜睜看著那小頭目口噴鮮血,軟軟倒下。
“活該絕戶的賊配軍,拿命來!”李彪眼見心腹兄弟為自己慘死,瞬間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兇性!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甩開拐杖,咆哮著撲向那個剛剛拔出長槍的悍卒,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柄缺口長刀狠狠捅進了對方的小腹!
那悍卒慘叫一聲,劇痛之下,手中長槍也下意識地橫掃而出!
“噗!”沉重的槍桿狠狠砸在李彪的太陽穴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李彪哼都沒哼一聲,身體像破麻袋一樣被砸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鮮血瞬間從口鼻和碎裂的太陽穴處汩汩涌出。他雙眼圓睜,死死瞪著燃燒的夜空,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混亂中,那名被李彪捅傷的悍卒掙扎著爬起,看著李彪的尸體,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興奮。他認出了這是山寨的二當家!于是強忍著腹部的劇痛,撲到李彪尸體旁,抽出腰間的短刀,割下了李彪的頭顱!這可是大功一件!
“撤!快撤!”鄭鉞看到火勢已起,目的達到,且周明部在正面已經發起了強攻,他立刻發出撤退的信號,手下不再戀戰,迅速沿著來路,利用繩索向崖下撤退。
當官兵的喊殺聲和進攻的鼓點終于退去,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黑風寨如同被蹂躪過的廢墟,到處是殘肢斷臂和未熄的余燼,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和焦糊味。
王三大口喘著粗氣,拄著刀站在一片狼藉中,汗水、血水和煙灰混在一起,將他染成一個猙獰的怪物,他環顧四周,幸存的嘍啰們個個帶傷,眼神呆滯麻木,充滿了絕望。
“二當家…”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王三循聲望去,只見幾個嘍啰圍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王三的心猛地一沉,踉蹌著走過去,看到地上那具穿著熟悉破舊皮襖的無頭尸體,旁邊,那根沾血的拐杖靜靜躺著……
王三的身形劇烈地晃了晃,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剛才還在聚義廳里和他說著心里話的兄弟,此刻就變成了一具冰冷殘缺的尸體。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茫然瞬間席卷了王三。憤怒?悲傷?似乎都沒有,只有一種巨大的空虛。他在乎的人很少,李彪算一個,雖然一開始只是互相利用,但這幾個月一起在刀尖上舔血,哪怕再陌生也處成了兄弟。可現在……
王三死死咬著牙,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把二當家的尸身收斂起來,找個地方葬了。”
“大當家!”一個頭目跑過來,“我們在后山崖邊搜過了,逮住兩個摔斷了腿、沒來得及撤走的官兵!怎么處置?宰了嗎?”
王三眼中殺機一閃,但看到李彪的無頭尸體,那股暴戾又硬生生壓了下去,“留……留著,關起來!”
手下雖然不解,但還是應命而去。
王三拖著沉重的腳步,獨自回到了被燒毀了大半的聚義廳,他頹然坐在那張燒焦了半邊扶手的交椅上。
廳內,幾個幸存的頭目跟了進來,個個灰頭土臉,身上帶傷,他們靜靜的看著王三,眼神里充滿了恐懼、疲憊,還有一絲質疑!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木炭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終于,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頭目,名叫孫老七,咬了咬牙,往前一步,聲音有些顫抖:“大當家,弟兄們死傷慘重!糧食也徹底沒了,寨子也快守不住了!您……您給大伙兒一句準話吧!咱們……咱們到底該怎么辦?!”
王三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像狼一樣掃過孫老七和其他幾人,他清晰地看到這些人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恐慌。人心已經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心緒,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神秘:“慌什么!我心中自有計較!只是此計兇險,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風聲,反誤大事!你們只需按我吩咐,嚴守寨門,約束好剩下的兄弟!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下面幾人面面相覷,但都沒有動。
王三猛地站起身,“鏘”一聲將手中的腰刀狠狠插在面前燒焦的桌面上!刀身兀自嗡鳴!他目光如電,死死盯著眼前這幾個頭目,一股凜冽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怎么?!連我的話都不信了?!”
被他那充滿殺意的目光掃過,孫老七等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那點剛剛冒出的心思瞬間被掐滅!幾人慌忙低下頭,連聲道:“不敢!不敢!大當家息怒!我們這就去!這就去!”說完,便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慌忙離開了。
看著他們倉惶退出的背影,王三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懈,疲憊地跌坐回椅子。他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地上,那本被他在混亂中掃落的《武經總要》恰好攤開在地上,被火燎得焦黑的頁面上,一行批注映入眼簾,也不知是前任寨主,還是這本書的第一位主人留下的:
“……昔越王勾踐,困守會稽,兵敗國危,乃卑辭厚禮以事吳,忍辱負重……若吳執意滅越,越則焚宗廟、毀寶器、沉玉帛于江海,士卒盡死,不留一物與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