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員愣了一下，隨即陪著笑道：“閣老說笑了。咱們大明的鳥銃，什么威力您還不知道？

別說百步開外，就是貼著臉放，也就能聽個響，崩掉層鐵銹罷了。

想要打穿這三層重甲，那……那不是神仙手段嘛。”

神仙手段？

張居正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了朱翊鈞那張平靜的臉。

他終于明白了。

潮白河之戰，根本不是什么戰術的勝利，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技術上的降維打擊！

那位小皇帝，不知從哪里，搗鼓出了一種威力遠超想象的新式火器。

一種足以將大明最引以為傲的重甲步兵，視作無物的……殺器！

一瞬間，張居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四肢冰涼。

可緊接著，一股更加熾熱的情緒，卻從他的胸膛里，轟然炸開！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和興奮！

“若……若是這等利器，能裝備我大明全軍……”張居正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芒

“那什么北虜南倭，什么土司叛亂，皆不過是土雞瓦狗，彈指可滅！我大明江山，或可……或可再延續三百年！”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和疑慮。

強勢的君主，不可怕。

一個掌握著神鬼莫測力量的強勢君主，更不可怕。

可怕的是，君主手握雷霆，卻不知該擊向何方。

而眼下這位，目標明確，手段狠辣，心智如妖。

張居正緩緩地直起身，將手中的鎧甲輕輕放回原處。

他環視著這滿屋的“功績”，嘴角竟不由自主地，逸出了一絲苦澀而又暢快的微笑。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制衡、所謂的從長計議，是何等的可笑。

“‘小嘉靖’啊‘小嘉靖’，”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小小的腦袋里，究竟還藏著多少驚喜！這盤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座陰暗的倉庫。外面的陽光，正好。

張居正走出武庫司的時候，感覺后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濕，又被秋風吹得冰涼。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烈，他卻覺得那陽光照在身上，沒有半分暖意，

反而像是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鏡子，將他內心的驚駭和震撼，映照得一清二楚。

“神仙手段……”他嘴里咀嚼著這四個字，只覺得無比苦澀。

什么神仙，這分明是一位坐在龍椅上的閻王。

他給你看的，是他想讓你看的。

他不讓你看的，你就算掘地三尺，也休想窺得一分一毫。

他忽然想通了。潮白河一戰，與其說是打給李二牛看的，不如說是打給他們這滿朝文武看的。

這是一場最直接、最血腥，也最有效的示威。

小皇帝在用數千叛軍的性命告訴他們：朕的刀，很快，也很鋒利。你們的脖子，最好放老實點。

想通了這一點，張居正反而覺得心里那塊懸著的巨石，落了地。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竟輕松了不少。

與一位心思難測、喜怒無常的君主共事，如履薄冰。

但與一位目標明確、手段強硬，并且掌握著絕對力量的君主共事，雖然同樣要夾著尾巴

但至少，你知道那條紅線在哪里，不會稀里糊涂地就掉了腦袋。

接下來的日子，朝堂上的風氣，果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每日的朝會，但凡議事，無論大小，最后總會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環節。

大臣們爭論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待到塵埃落定，拿出個子丑寅卯之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齊刷刷地，投向那道高高在上的、安靜的身影。

“陛下，臣等以為，當如此這般……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這成了一種新的慣例。

朱翊鈞大多數時候，只是淡淡地說一句“準”或者“依諸卿所議”。

但偶爾，他也會提出一些看似不經意，卻往往一針見血的問題，讓那些自以為思慮周全的大臣，當場冒出一身冷汗。

于是，另一種慣例也應運而生。

每當皇帝不置可否，只是默不作聲時，內閣便會心領神會。

退朝之后，張居正會立刻召集相關人等，將此事重新梳理，寫成一份詳盡的奏疏，連同駁斥之前方案的理由，一并呈上去。

這讓許多言官覺得憋屈。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套上了籠頭的驢，雖然還能叫喚兩聲，卻只能在皇帝劃定的圈子里打轉。

可憋屈歸憋屈，沒人敢再炸刺。

開玩笑，三大營的兵符如今牢牢攥在那個叫齊遠的小將手里，而齊遠，見了陛下比見了他親爹還親。

皇城內的騰驤四衛營，更是皇帝的私軍，那支創造了“零傷亡”神話的怪物，如今更是擴編到了三萬人，軍餉器械，全由內帑直供，連戶部和兵部都插不上手。

城內城外，軍權一把抓。誰的脖子那么鐵，敢去試試皇帝的刀還快不快？

然而，人的敬畏，往往是有時效的。

尤其是對于一群習慣了指點江山，自詡為“與天子共治天下”的文官而言。

幾次試探之后，他們發現，這位小皇帝似乎只對軍國大事和人事任免感興趣。

至于地方民政、漕運鹽鐵這些繁瑣的政務，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他基本不聞不問。

這個發現，讓某些人心里那點被壓下去的輕慢，又如同雨后的春筍，悄悄地冒出了頭。

在他們看來，皇帝終究是皇帝，精力有限。

他抓住了刀把子，固然可怕。可治理天下，靠的是筆桿子。

只要他離了他們這些文官，這偌大的帝國，便會立刻陷入停滯。

這天，朝會上，戶部尚書張學顏出列，上奏了一件頗為棘手的事。

“陛下，臣有本奏。近半年來，兩淮鹽價飛漲，已至民怨沸騰之境地。

臣查明，其根源在于，有不法鹽商，囤積鹽引，操縱鹽價，牟取暴利。

致使朝廷稅收銳減，而百姓卻食無定時之鹽。

長此以往，恐生大變。臣懇請陛下，派遣欽差，巡視兩淮，嚴查此事，以正國法，以安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