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得不償失
- 唐家小茶娘
- 林夕度照
- 4151字
- 2025-08-29 20:20:00
寒冬雪絮,斷斷續續下了十日。
積雪能讓人走出深腳印,臨江倉內的茶貨,安然無恙的放著。清歡茶坊每日,都會吩咐店小二,過來巡視一番。如此冷的天,又無燭火,定然不會走水。
今日,是龍團過來巡視,抬頭望著倉外瓦檐上,冰凌子倒掛著,寒風像剔骨刀,刮得人面頰生疼。這么冷的天,連條野狗都不愿多待,怎么會走水?想著,他便轉身離開。
夜色濃稠如墨,更夫縮著脖子敲過梆子,聲音在空巷里蕩出老遠,已是子時過半。
此刻,有兩個黑影鬼鬼祟祟貼著墻根,四周環視一番,凍得他倆直跺腳哈氣,見卻無人經過,便悄悄溜到臨江倉西側。
“娘的,這鬼天氣.......”高個兒黑衣男搓著手,嘴里發出牢騷。
“錢長老也是,這天寒地凍,讓我們來....”
矮個子回道:“別說話了,趕緊弄完,回去交差,你等著在這里過夜?”
矮個子摸出火折子,齒縫間漏出嗤笑:“天寒地凍才好,燒起來沒人路過。等這火起來,一燒而盡,夠那娘們哭一場了。”
他們沒留意到倉外不遠處,一盞若隱若現的燈正靜靜亮起。
只要是唐清歡的事,林傅盛定然會往心里記。自這倉租下,每日亥時他定會悄悄出唐家小院查倉。
子時一到,見臨江倉沒有事,他就會返回。
只是今夜,他身后多了一個人,是唐清歡。
她裹著厚絨斗篷,路邊的微弱燈光勾勒出她沉靜的側臉。見林傅盛深夜出小院,擔心安全的她也跟著出來。
“在過去看看,多檢查一次.......”唐清歡說著,林傅盛聞聲轉過頭去。
“何時跟來的?”
“你悄摸摸出小院,我便跟著。”
“走吧,寒冬臘月,冰天雪地,怎么會走水?”
“再看看吧!反正總覺得不對勁......”
這時,他倆鼻尖微動。這味道刺鼻,頓然讓他二人警覺。
唐清歡猛地抬手示意噤聲,林傅盛將手中的燈盞倏然抬高。昏黃光暈掃過倉墻,照見一片潑濺狀的深色油漬,以及墻根下慌亂縮回的兩道影子。
“走水....”唐清歡的喝聲劈開黑暗,尖利得變了調。這時,遠處一團橘紅色火苗轟地竄起,繞著臨江倉的墻!
林傅盛一個機靈,將燈盞遞給唐清歡,抄起門邊常備的沙桶潑過去,卻只壓下片刻火勢。
這時,黑衣高個遮著黑布,勾起一抹弧度,將另一桶油潑灑而出,火舌遇油爆燃,躥起一人多高!
“將防水機關砸開!”唐清歡朝林傅盛疾喝。
“快!”
倉外的火勢越發猛了,正向著倉內而去。林傅盛踉蹌著摸著墻,避開烈火,奮力用鐵鉤撬開防水機關。
水流卻未如期噴涌,竹槽里只傳出空洞的回響。
火勢漸開,已蔓延至屋檐,噼啪爆響聲中,矮個黑衣人突然狂笑起來:“早他媽料到了!冰封了河,看你們怎么引水!”
唐清歡臉色一白。
千鈞一發之際,林傅盛卻嘶聲喊起來:“不是河!是備水缸!”
他猛地指向倉外,錯落放置了十口大陶缸,那是他專門設計,平日蓄滿清水,在缸底放鹽,周圍塞了稻草防凍,缸口則以機括連接竹渠。
唐清歡如夢初醒,拼命轉動墻邊絞盤。機括咬合發出嘎吱銳響,缸口傾斜,刺骨冰水轟然傾瀉,如數條白龍直撲火海!
嗤——!
水火相激,大片白汽蒸騰彌漫,刺鼻焦糊味裹著雪沫四處飛散。明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頓下去,只剩黑黢黢的墻垛子冒著青煙。
兩個黑衣人被面前的場景,一時看著犯起呆立在那里。煙熏氣也驚擾了周圍的鄰居,紛紛過來探看,林傅盛一聲吆喝,其中四名大漢,將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
此時的唐清歡鬢發散亂,呼吸急促,立在原地。
她沒看那兩人,因為有鄰居替她收拾,轉身擔心的望著倉房,剛才那火勢定然有茶貨損失。
“提著燈盞去看看......”林傅盛對她喊著。
她頷首應下,及時提著燈盞向倉內走去。其余都沒有事。唯獨,西邊角落大約有十斤雪頂銀尖,此刻已焦黑成炭,縷縷青煙散著茶魂將逝的苦香。
“十七兩銀子,就這么沒了。”她自言自語輕聲說道。
隨后,林傅盛也走了進來。
他抖著玄色大氅,大步流星走向唐清歡。見茶貨大部分安然無恙,緊繃的下頜線才松了分毫。待目光掃過西邊角落焦壁殘茶,轉頭望向倉外,被鄰居按在地面的黑衣人,怒色瞬間盈滿眼底。
唐清歡和林傅盛,迅速一同走向倉外,盯著地上二人。
林傅盛冷厲道:“無法無天!”
他俯身伸手將那高個子黑衣人的面紗扯下來,這人居然是錢長老的小廝。
“你是錢長老的小廝.....”林傅盛五指收緊,他見過此人。
“人贓并獲!我這就押他們去府衙!”林傅盛一把抓住他提起來,又委托身旁大漢,一路將另一人往府衙送。
“站住。”唐清歡朗聲道,他瞬間定在原地。
唐清歡走過去,將他拖到一邊。這人雖是錢長老的小廝,可憑什么說是他指使的。既然這兩人敢來,就有做替罪羔羊的心。若是這樣,定然會打草驚蛇。
她貼近林傅盛胸膛,抬頭淡然低聲道。
“這樣就能讓他身敗名裂?”
“送去衙門,最多治他個治下不嚴,賠錢了事。傷不了他根本。”
“難道就任他.....”
“當然不。”唐清歡截斷他的話,轉眸看向那兩個面如死灰的黑衣人,目光清冽如腳下積雪。
“我們要等。等他覺得自己贏了,等他放下戒心。”她唇角彎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要扳倒一棵大樹,須得掘了它的根。打蛇,得打在七寸。到時候,定讓他得不償失。”
林傅盛凝視她片刻,胸中翻涌的怒意漸漸沉淀下來,化作眼底深沉的認同。
他終是重重點頭:“你說如何,便如何。”
此刻,黃云軒收到暗衛的消息。原來,他暗中吩咐了一名暗衛,每日前去臨江倉巡視,若有動靜,第一時間告知他。
角落里,黃云軒急急趕到,默默立在一旁。他聽見唐清歡的話,目光在她冷靜的側臉上停留片刻,復雜情緒一閃而逝,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入漸亮的天光中。
唐清歡故意讓林傅盛,表演一出,失手放走黑衣人。
之后兩日,風平浪靜。
唐清歡借著雪頂銀尖會見黃云軒,借機親自去見了錢長老,只提那‘意外’走水,損失寥寥,多謝錢長老關懷。
錢長老六十上下,胖碩身軀裹在錦緞里,笑容滿面,連道:“人沒事就好.....”眼縫里卻藏不住輕蔑得意。
他卻沒留意,唐清歡盯著他身后,他身后站著貼身小廝,不過此時見著唐清歡,一臉神色慌亂卻強作鎮定。
當夜,亥時。
黃云軒一襲青衫,披著墨綠的大氅。在衛城大街上閑庭信步,不多一會兒,拐入南邊一條腌臜窄巷,空氣里彌漫著混雜難聞的氣味。
他停在一扇破舊木門前,叩響三聲。
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驚惶的臉,正是那高個黑衣人。
“她......她答應我的銀子呢?”黑衣人聲音發顫,急不可待。
黃云軒卻不答,只側身擠入門內。屋內倒是整潔,不過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矮個黑衣人正哆嗦著收拾包袱。
“銀子有。”黃云軒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但買命的銀子,不夠實在。”
高個黑衣人臉色驟變,直接倒退幾步。
黃云軒似笑非笑,手指彈出一枚小銀錠,滴溜溜滾落桌角:“錢長老出手闊綽,五兩黃金買一場火。事成之后,再予五兩。可對?”
兩人瞬間面無人色,他們知道面前之人,是梅公侄子,平日錢長老都要賣他幾分面子,只是沒有想到,他與唐清歡是一伙的。對于他一語擊中,一時慌了神。
“你.....你怎知....”
“我還知,錢長老許了你們,事成后送你們出城避風頭。”黃云軒慢條斯理,又彈出一枚銀錠。
“可他如今覺得你們辦事不力,竟被當場拿住,留了把柄。你們猜,他是會送你們走,還是送你們......”
黃云軒頓了頓,輕輕吐出兩個字:“上路?”
屋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矮個黑衣人癱軟在地,高個的嘴唇哆嗦著,血色盡褪。
黃云軒俯身,拾起那兩錠銀子,放在桌上,推過去。
“她的意思,銀子照給。不止十兩,再加二十兩安家。條件是......要一些信。”
“什么信?”
“錢長老親筆,買兇縱火、經商不擇手段的那些.....”
高個黑衣人瞳孔猛縮:“那些信....會長看完就燒了!”
“是么?”黃云軒挑眉。
“可據我所知,錢長老生性多疑,這等要命事,必留憑證以防你們反口。而你.....”
他目光如針,刺向高個:“你跟了他十年,替他做了不少臟事,也學乖了。他燒了,你不會自己再摹一封,藏起來保命?”
這一句提醒到位,高個黑衣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半個時辰后,黃云軒袖中多了一些疊得仔細的信箋。紙質、筆跡、私印畫押,一應俱全。
半夜,黃云軒又立在唐家小院門外,叩響房門。
林傅盛一臉睡眼惺忪,踉踉蹌蹌走去開門,見是黃云軒,一時驚訝從睡意中醒了過來。
“這么晚了,做什么?”
黃云軒不多解釋,將信箋遞給林傅盛。
林傅盛接過信箋,速速打開一看,是關于錢長老做的齷齪事。不等他回話,黃云軒消失在黑夜中。
次日,知府衙門外的鳴冤鼓被重重敲響。
唐清歡一身素服,未施脂粉,手捧狀紙,立于堂下。
她身后,是數十位衛城茶行的當家掌柜,黑壓壓站了一片,無聲肅立。
林傅盛捧著那袋燒焦的茶葉殘骸,龍團、松煙則押著那兩個面如死灰的黑衣縱火犯。
衙役將收上的證據,一件件呈上。信箋、證人證言、商戶聯名訴狀。
錢長老被傳喚來時,尚穿著華服,見地上跪著的那倆縱火犯,和一些熟人面孔,依然強作鎮定將笑意堆砌在臉上。
就在師爺將一封封信箋,大聲念了出來。
錢長老肥胖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汗水如漿盈滿額頭。
當知府厲聲詢問他,這些可是他所為時。他抬起顫抖的手,指著那高個黑衣人:“是他構陷!是他摹仿......”
堂上知府聽他狡辯,面色頓然鐵青,驚堂木拍得震天響:“大膽錢暉!證據確鑿,豈容你抵賴!按《大盛律令》:因故燒人舍屋、蠶簇、財物者,徒三年。計贓重者,以盜論。殺傷人者,以故殺傷論!你身為衛城茶商會行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大人饒命......是我一時糊涂,這身子骨受不了折騰......”
知府不加理會,讓師爺當眾宣判。
錢長老被處脊杖八十,牢獄三年,賠償唐清歡茶坊損失及罰金共計白銀五百兩,永禁其再涉茶業。
錢長老癱軟如泥,被衙役拖拽下去。
唐清歡轉身靜靜看著,臉上無喜無悲。她接過判書,低頭微微一福,轉身走出公堂。
本還為雪頂銀尖犯愁,這下好了,五百兩周轉銀子也有了。此刻,眼前金色小字盈盈升起:
【鏟除禍根,獲得雪頂銀尖貨源,功德值+150。】
門外天光大量,雪后初霽,陽光刺得人眼微疼。
林傅盛緊隨其后,替她披上大氅,低聲道:“好了.....一切雨過天晴。”
“嗯....”唐清歡應了一聲,抬眼望向臨江倉。
黃云軒站在街角人群邊緣,看著她娃娃臉,嬌小的身影,目光欣然,轉身消失在人潮之中。
雪又開始零星落下,唐清歡向林傅盛說明,自己要去茶商會找黃云軒,將當日在滇南,墊付的銀子還給他。
林傅盛應了,雖然他是害怕失去唐清歡,不過這欠銀子的事,他定然不會讓自己的妻子去做。
況且,這錢長老落網,也是黃云軒提供的證據,于情于理,都應該唐清歡上門謝禮。
黃云軒前腳才跨入茶商會門檻,唐清歡后腳就入內。
“唐小娘子,你這是?”
唐清歡將袖口處,掏出那日黃云軒墊付的銀子。
“我不是說了,你的貨我也要.....”
她面露笑意,回復黃云軒一臉嚴肅。
“貨.....給我給。但,我不做欠人銀子的事,這....銀子你得接住。”
說著,她將銀子放入黃云軒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