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最是寒冷。蘇晚蜷縮在篝火旁，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比起昨夜玉佩顯靈的震撼，這點疼痛已不算什么。

“醒了？“葉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正在整理行裝，“收拾一下，我們得趕在血衣門追兵前渡過寒江。“

蘇晚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驚鴻劍還靜靜躺在身邊。她伸手去拿，卻牽動了肩傷，不由得輕嘶一聲。

“傷得厲害？“葉寒走過來，遞過一個皮囊，“喝點藥酒，能止痛。“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像一團火從胸口燒到胃里。蘇晚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但很快，一股暖流擴散到四肢百骸，肩頭的疼痛果然減輕不少。

“謝謝。“她擦了擦嘴角，抬頭看見葉寒左臂的繃帶滲出了新的血跡，“你的傷...“

“無礙。“葉寒轉身走向馬匹，“動作快點，天快亮了。“

兩人收拾停當，沿著山間小路向北行進。晨霧彌漫，能見度不過數丈，馬蹄踏在潮濕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葉大哥，“蘇晚打破沉默，“你說我父親可能在寒山...是真的嗎？“

葉寒沒有立即回答。霧中他的背影顯得有些模糊：“三年前，聽雨樓接到線報，說寒山守劍人是個瘋癲老者，自稱蘇云深。“

“可當年我親眼看見顧家的人...“蘇晚聲音發顫，“他們把父親...“

“江湖上假死脫身的手段不少。“葉寒回頭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你父親那樣的高人。“

蘇晚握緊韁繩。父親若真活著，為何二十年來不來找她？是身受重傷，還是另有隱情？

“過了前面那座橋，就是寒江。“葉寒指向霧中隱約可見的輪廓，“渡江后再走三天，就能到寒山腳下。“

橋是座年久失修的木橋，在晨霧中吱呀作響。兩人牽馬緩行，走到橋中央時，葉寒突然停步，抬手示意安靜。

“怎么了？“蘇晚小聲問。

葉寒沒有回答，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突然，他一把將蘇晚推到橋欄邊：“小心！“

“嗖嗖嗖！“三支弩箭從霧中射來，釘在剛才蘇晚站立的位置。緊接著，十余個黑影從橋下翻上來，清一色的血紅衣衫。

“血衣門！“葉寒拔劍在手，“蘇晚，過橋！“

蘇晚拔出驚鴻劍，與葉寒背靠背迎敵。血衣門人武功詭異，招式陰毒，甫一交手就險象環生。一個血衣人揮爪抓向蘇晚面門，她勉強舉劍格擋，卻被震得連退三步，后背撞上橋欄。

“啊！“橋欄年久腐朽，經這一撞竟斷裂開來。蘇晚失去平衡，驚叫著向后倒去。

“蘇晚！“葉寒飛身來救，卻被兩個血衣人纏住。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綾從霧中激射而出，纏住蘇晚的腰肢，將她凌空拉回橋面。白綾另一端，一個白衣女子踏霧而來，身姿翩若驚鴻。

“白...白姑姑？“蘇晚難以置信地看著來人。

白衣女子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清麗，眉心一點朱砂痣格外醒目。她朝蘇晚微微一笑，隨即轉向血衣門人，白綾如靈蛇出洞，瞬間擊倒三人。

“白素心！“為首的血衣人驚呼，“快撤！“

白衣女子冷哼一聲，白綾卷住一個逃跑的血衣人腳踝，將他倒吊起來：“回去告訴你們門主，再敢追殺這姑娘，我踏平血衣門！“

血衣人屁滾尿流地逃走后，白衣女子才轉身打量蘇晚：“晚兒，長這么大了。“

“白姑姑！“蘇晚撲進女子懷中，眼淚奪眶而出，“你還活著！我以為...我以為云深宅所有人都...“

白素心輕撫她的頭發：“傻孩子，姑姑哪有那么容易死。“她看向警惕的葉寒，“這位是？“

“聽雨樓葉寒。“葉寒抱拳行禮，眼中仍有戒備，“閣下是...“

“白素心，蘇云深的師妹。“白衣女子還禮，“多謝葉樓主一路護送晚兒。“

葉寒微微一驚：“'綾羅仙子'白素心？久仰。“

蘇晚擦干眼淚：“白姑姑，這些年你去哪了？父親他...他真的還活著嗎？“

白素心神色一黯：“說來話長。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她領著二人離開木橋，鉆入山林深處。七拐八繞后，眼前出現一座隱蔽的草廬。廬前小溪潺潺，藥圃青青，頗有幾分云深宅的影子。

“坐吧。“白素心沏了壺藥茶，茶香清冽，“我當年外出采藥，逃過一劫。回來后發現云深宅已成廢墟，晚兒不知所蹤。“

蘇晚捧著茶杯，熱氣氤氳中仿佛又看到那天的慘狀：“是顧家...他們為了玉佩...“

“不全是。“白素心搖頭，“顧家只是棋子，幕后黑手是'天機老人'。“

“天機老人？“葉寒皺眉，“那個傳說中活了二百歲的老怪物？“

白素心點頭：“他才是天機圖真正的守護者，也是九大絕世武功的傳人。二十年前，他發現你父親私自拆解天機圖，一怒之下命顧家滅門。“

蘇晚如墜冰窟：“那父親他...“

“你父親確實沒死。“白素心輕嘆，“他被天機老人抓走，囚禁在寒山冰洞中，成了守劍人。“

“所以寒山那個瘋癲老人真是我父親？“蘇晚激動地站起來，“我要去救他！“

“別急。“白素心按住她的手，“寒山機關重重，又有天機老人坐鎮，貿然前去只會送死。“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九脈金針》秘籍，你要先學會蘇家絕學，才有希望取回游龍劍。“

蘇晚接過竹簡，手指微微發抖。《九脈金針》是蘇家不傳之秘，既可醫人，也能殺人。父親曾說要等她十八歲再傳授，沒想到竟以這種方式得到。

“我需要多久才能學會？“

“尋常人至少要三年。“白素心看向葉寒，“但有葉樓主相助，或許三個月可成。“

葉寒挑眉：“我？“

“聽雨樓的'醍醐灌頂'之術，可助人速成武功。“白素心微微一笑，“當然，要付出些代價。“

葉寒沉默片刻：“什么代價？“

“損耗施術者內力，三年不得復原。“

蘇晚連連搖頭：“不行！葉大哥已經幫了我很多，不能再...“

“我答應。“葉寒打斷她，“但有個條件。“

白素心似乎早有所料：“請講。“

“告訴我天機老人真正的目的。“葉寒目光如炬，“他若想要天機圖，二十年前就能取回，為何等到現在？“

白素心長嘆一聲：“因為時機將至。每甲子一次的血月之夜，天機圖會顯現完整路徑。而今年，正是第六十年。“

蘇晚和葉寒對視一眼，同時想到忘憂村祠堂中玉佩顯靈的一幕。

“血月之夜還有多久？“葉寒問。

“四十九天。“白素心神色凝重，“屆時若天機圖落入天機老人之手，九大絕世武功歸一，江湖將永無寧日。“

草廬內一時寂靜。窗外飄起雪花，這是今年北境的第一場雪。

“我該怎么做？“蘇晚打破沉默。

白素心起身從柜中取出一個玉盒：“這里有九根金針，配合口訣使用。葉樓主以'醍醐灌頂'之術助你貫通經脈，我再教你輕功心法。四十九天內，你必須達到能與你父親比肩的境界。“

蘇晚咽了咽口水。父親蘇云深當年號稱“金針渡厄，一劍驚鴻“，醫術武功俱臻化境。她要在短短四十九天內達到那種境界，簡直天方夜譚。

“還有這個。“白素心又取出一塊白色玉佩，與蘇晚那半塊青色玉佩拼在一起，嚴絲合縫，“當年你父親將玉佩一分為二，青玉給你，白玉給我，就是防有今日。“

葉寒若有所思：“所以完整玉佩才是真正的鑰匙？“

“不錯。“白素心點頭，“現在，我們開始吧。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如同置身煉獄。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先背口訣，再練金針。葉寒以“醍醐灌頂“之術為她打通經脈，每次結束后都臉色煞白，汗如雨下。

第七天夜里，蘇晚被肩傷疼醒，發現草廬外有人低聲交談。她悄悄靠近窗邊，聽見白素心與葉寒的對話。

“...不能再繼續了，你的內力已經見底。“白素心的聲音充滿擔憂。

“無妨。“葉寒咳嗽幾聲，“再堅持三天，她就能掌握金針基礎。“

“值得嗎？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丫頭...“

“不是為她。“葉寒聲音低沉，“二十年前，蘇云深救過我一命。“

“什么？“

“我本是江南葉家子弟，七歲那年全家被血衣門所殺。是蘇云深路過救下我，送我去聽雨樓學藝。“

蘇晚捂住嘴。難怪葉寒對她如此照顧，原來與父親有這般淵源。

“那你更該保重。“白素心嘆道，“若有個閃失，我如何向師兄交代？“

“放心，我自有分寸。“

蘇晚輕手輕腳回到床上，心中五味雜陳。原來江湖恩怨如此錯綜復雜，每個人都背負著不為人知的過去。

轉眼一個月過去。在葉寒和白素心的傾囊相授下，蘇晚進步神速。金針已能運用自如，輕功也頗有火候，只是劍法仍顯生疏。

這天清晨，蘇晚正在溪邊練習金針渡穴，忽聽林中有異響。她警覺地轉身，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跌跌撞撞跑來，身后追著兩個血衣門人。

“救命！救命啊！“老者看見蘇晚，如同見到救星。

蘇晚不假思索，三枚金針脫手而出，精準地射入兩個血衣人穴道。他們頓時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眼中滿是驚恐。

“老伯，你沒事吧？“蘇晚扶住搖搖欲墜的老者。

老者突然咧嘴一笑，枯瘦的手如鐵鉗般扣住她手腕：“抓到你了！“

蘇晚大驚，想要掙脫卻發現渾身無力。老者撕下偽裝，露出一張陰鷙的臉——血衣門副門主，殷無命！

“小丫頭，門主等你多時了。“殷無命獰笑著點了她穴道。

蘇晚張口欲喊，卻發不出聲音。殷無命挾著她迅速隱入林中，兩個被定住的血衣人也突然活動起來，原來剛才都是演戲！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被帶到一個山洞。洞內火光通明，十幾個血衣人肅立兩側，上首坐著個紅袍老者，正是血衣門主。

“蘇姑娘，久仰。“血衣門主聲音沙啞，“老夫血蒼穹，有禮了。“

蘇晚穴道被制，只能怒目而視。

血蒼穹不以為忤：“令尊蘇云深與老夫有些交情，今日請你來，是想商量件事。“

他使個眼色，殷無命解開蘇晚啞穴。

“呸！“蘇晚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血蒼穹大笑：“有骨氣！不過你誤會了。老夫想要玉佩不假，但更想與你合作對付天機老人。“

蘇晚一愣：“什么？“

“天機老人囚禁令尊二十年，你不想報仇？“血蒼穹循循善誘，“我血衣門與他也有血仇。不如聯手，各取所需？“

“休想！“蘇晚冷笑，“你們殘害無辜，與天機老人是一路貨色！“

血蒼穹臉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猛地出手，一把扯下蘇晚頸間的玉佩，“既然如此，就別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玉佩離身的剎那，蘇晚感到一陣眩暈。恍惚中，她看到血蒼穹舉著玉佩對著火光細看，突然臉色大變：“假的？！“

蘇晚心中一喜。原來白素心早有防備，給她的是仿制品，真玉佩還在草廬！

“臭丫頭！“血蒼穹怒不可遏，“真的在哪？說出來饒你不死！“

蘇晚閉口不言。血蒼穹暴跳如雷，正要動刑，洞口突然傳來一陣慘叫。緊接著，一道白影如風般卷入洞中，所過之處血衣人紛紛倒地。

“白素心！“血蒼穹厲喝，“你敢闖我血衣門重地！“

白素心不答話，白綾飛舞間已救下蘇晚。葉寒隨后殺到，軟劍如虹，直取血蒼穹咽喉。

“走！“白素心抱起蘇晚，與葉寒且戰且退。血蒼穹怒吼連連，卻忌憚二人武功，不敢窮追。

回到草廬，蘇晚才知自己被抓走半日，白素心和葉寒幾乎翻遍整座山尋找。

“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蘇晚羞愧低頭。

白素心檢查她傷勢：“不怪你，血衣門詭計多端。“她轉向葉寒，“此地已不安全，我們得提前動身。“

葉寒點頭：“明日就啟程去寒山。“

當夜，白素心將真玉佩還給蘇晚，又教了她幾招保命絕技。葉寒則連夜繪制了寒山地形圖，標出冰洞可能的位置。

“記住，“白素心鄭重叮囑，“見到你父親后，無論他認不認得你，都要先取游龍劍。只有雙劍合璧，才能對抗天機老人。“

蘇晚鄭重點頭。想到即將見到可能還活著的父親，她心潮澎湃，徹夜難眠。

天蒙蒙亮時，三人悄然離開草廬。雪已停了，但山路更加濕滑。白素心送他們到寒江渡口，便止步不前。

“我只能送到這里。“她抱了抱蘇晚，“前面就是寒山地界，天機老人耳目眾多，我若同去反而壞事。“

蘇晚依依不舍：“白姑姑，你多保重。“

白素心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若見到你父親，把這個給他。“她又對葉寒道，“葉樓主，晚兒就拜托你了。“

葉寒抱拳：“放心。“

目送白素心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蘇晚和葉寒轉身踏上渡船。寒江波濤洶涌，對岸的寒山巍峨聳立，山頂積雪終年不化，在朝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游龍劍，父親，天機老人...所有的謎團都將在那里解開。蘇晚握緊玉佩和驚鴻劍，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江湖路遠，道阻且長。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了。四十九天的苦修，賦予了她保護自己和所愛之人的力量。

渡船靠岸，兩人踏上寒山地界。一陣刺骨的山風吹來，卷起蘇晚的衣袂。她抬頭望向云霧繚繞的山巔，那里，命運正等待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