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京城越發(fā)炎熱。

陳兵頂著大太陽，跟陳正華上了趟人民銀行，將三張匯款單里的錢取了出來。

這一時期，人民銀行還有儲蓄業(yè)務(wù)，83年9月專門行使中央銀行的職能，84年成立工行，將工商信貸和儲蓄業(yè)務(wù)劃了過去。

陳兵摩挲著存折，質(zhì)感有些糙，素面牛皮紙的材質(zhì)。

正面印著“活期儲蓄存折”，翻過一看，反面寫著三行標語：“勤儉建國、艱苦奮斗。”、“積極參加儲蓄”、“支援四化建設(shè)”。

陳正華要過來翻開一看，里頭共存了一千塊錢，看得雙眼直冒光。

這一時期進口的收錄機還未大規(guī)模流入國內(nèi)，地下市場有渠道，但數(shù)量特別稀少。

等到年底便不同了。

那時允許收錄機從港澳帶進大陸，港臺歌曲也會隨之流入市場，歌曲以錄音帶轉(zhuǎn)錄的方式流傳，音質(zhì)非常差，但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風靡全國。

陳兵考慮著要不到百貨大樓購買國產(chǎn)的磚頭錄音機先湊合著，不然明年一準會漲價！

“放心吧，我都給您記著呢，回頭我打聽打聽！”

“兒子，你媽說得對，這都是你的老婆本，你自個兒收好！”

“這些錢估計都夠娶好幾個老婆了！”

嚯！

陳正華一驚，“你倒是敢想！”

他糾結(jié)了片刻，將存折拍在了陳兵的手上，提議著到國營商店買些糕點零食。

“咱們拍短片，廠里幾位老職工幫襯了不少，提點點心回去吧。”

“好。”

父子倆調(diào)轉(zhuǎn)車頭，吭哧吭哧往回騎，到北太平莊的糕點鋪裝了八盒點心匣子。

陳正華撿了些較為便宜的，里邊裝了槽子糕、桃酥和茯苓餅，售貨員稱重、拿盒、擺盤，打包點心的過程一氣呵成。

紙盒摞在一起，用紅色的“點心箋”封住，再拿草繩十字交叉綁好，挽起手提扣兒，倆人提上就走。

若是過年時節(jié)，保準還要提上兩瓶酒、一斤茶葉，這時期連購買茶葉都要工業(yè)券，買一斤茶葉收一張工業(yè)券，讓人頗為費解。

下班時間。

陳正華領(lǐng)著陳兵到老職工家拜訪，眼下才第一部短片拍完，后續(xù)還有兩部需要人幫忙，這一時期不存在那么多的利益糾葛，但該有的禮數(shù)還是得到位。

央視關(guān)于《口吃》的問題還在討論，爭議點有二。

一是短片最后有愛情萌芽的元素，臺里有反對聲音。

二是短片時長預(yù)計拍攝十二分鐘，是一個完整的小故事。但眼下的影視作品都是宏觀敘事，像這樣完完整整地講一個小人物的幾乎沒有，反對的聲音同樣不少。

陳兵只好將第三部短片的劇本趕了出來，由王福林遞交上去。

《窗外》更簡單了，開頭展示的是典型的“庫里肖夫效應(yīng)”。

講的是一個喪偶的中年婦女整日里忙著做家務(wù)帶娃，某一日宿舍對面搬進了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讓她想起了剛結(jié)婚的場景，繼而開始注意他們。

新婚夫婦的一舉一動牽扯著中年婦女的心情，故事的結(jié)尾夫婦中的一方因疾病去世，中年婦女思考了許久下樓安慰，這才驚訝的發(fā)現(xiàn)對方也在關(guān)注著她！

她因感慨自己逝去的青春而窺探新婚夫婦的生活，而新婚夫婦同樣羨慕她有一對可愛的小寶寶。

你在窺探著他人，殊不知他們也在窺探著你！

陳兵惡趣味地給這位中年婦女命名為“秦淮茹”。

這部短片同樣有所爭議，但比起《口吃》而言，聲音要小很多，戴臨楓攬下責任，親自拍板！

由于涉及到內(nèi)外景，搭設(shè)攝影棚需要些時日，交代完事項，陳兵難得清靜幾日。

七月最后一天，《害人蟲》通過審核，電視臺臨時插播進了趣味小短片的欄目。

相比起上一部，《害人蟲》就是一個兩分鐘打蟲子的故事，最后打的是自己，看不懂的人居多，但在電影圈和知青群體中引起了熱議。

短片是一個無限嵌套的循環(huán)創(chuàng)意，片子最后加入了主人公夢醒的畫面，知青群體聯(lián)想到了許多事物，再一看標題……呵，有點意思！

也有看完后感悟與眾不同的，譬如遠在山西陽泉的某電工，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又來了，興奮得就像在遨游外太空。

電影界則在探討幾個小要素構(gòu)成的緊張氛圍，以及兩分鐘呈現(xiàn)的視聽語言，支持和反對的人各半。

但很快，八月份新一期的《人民電影》投遞向各文藝單位，前兩篇都是陳兵的文章，第三篇是張暖欣那篇，電影界率先炸開了鍋！

熱議了數(shù)日，支持和反對的群體越發(fā)鮮明！

理論家們各有各的說法，但都不約而同地開始站隊。

三大制片廠沒有公開表態(tài)，各廠熱議紛紛。

但陳兵沒想到的是，遠在川省的峨影廠，竟是第一個公開支持他的！

峨影負責生產(chǎn)方面的副廠長袁小坪公開在報紙發(fā)聲，提出制片廠企業(yè)化的說法，十分大膽！

……

“又叫咱們過來干嗎？”

“你沒看《人民電影》新一期的文章么，同時發(fā)布觀點不一的文章，老白和張暖欣他們肯定坐不住。”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文章我看了，不把電影當藝術(shù)，決不能讓陳兵來教咱上課！”

小西天外面的街道上，田陳李三人邊走邊聊，其中尤以陳大導(dǎo)最為慨慷激昂，唾沫星子飛了滿地。

三人都是北影廠子弟，但身份地位有高低之分。

田狀狀的父親是北影廠第一任廠長，母親目前是北影廠領(lǐng)導(dǎo)班子成員，三年后兒影廠成立，于藍是第一任廠長。

田狀狀還沒畢業(yè)就執(zhí)導(dǎo)的第一部長故事片《紅象》，出品方兒影廠，打小就是天之驕子，向來被捧著。

陳大導(dǎo)差了些，但好歹有個爹。

李紹紅最差，她母親僅在北影廠待了幾年，不過一副導(dǎo)演，三人中只有她沒有多少機會接觸過電影。

三人走進宿舍大院，迎面碰上兩道身影，陳愷戈閉上了嘴，頭歪向一旁。

“喲，你們仨來小西天干啥，提前找老師補課么？”

陳愷戈尷尬地笑了笑，李紹紅低著頭，田狀狀無所謂。

“沒什么，老白和張暖欣找我們過來，你呢？”

陳兵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綠軍裝綠挎包，手指夾著煙，胡子拉碴不修邊幅，話里話外好像都跟自己沒關(guān)系似的。

他正欲說話，樓上鄭囯恩探出了頭，揚著文件袋，大喊道：“陳兵，短片分析集你沒拿走！”

陳兵笑了笑，指著上頭，道：“寫了本書，新學(xué)期給你們上課的時候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