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黏膩的濕熱，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裹住了整個城市。林微坐在畫室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面前攤開的畫稿上，是一片模糊的、近乎黑色的藍(lán)。

deadline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鋒利，冰冷，隨時可能落下。甲方需要一組以“海洋”為主題的插畫，要夢幻，要治愈，要能讓人感受到“生命的流動”。

生命的流動？林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她只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進(jìn)深海的石頭，正在不斷下沉，下沉，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壓力，哪里有什么流動的生命，只有窒息的絕望。

畫布上的藍(lán)色，起初是想描繪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可不知從何時起，她的筆觸越來越沉，越來越暗，藍(lán)色里摻雜了太多的灰和黑，變成了深海溝塹里不見天日的顏色。每一筆下去，都像是在往自己身上堆砌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太差了……”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畫紙上粗糙的紋理，“完全不對……根本不是他們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自我否定的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涌來，拍打在她的心上。“你根本沒有天賦，”那個聲音說，“你只是運(yùn)氣好，接到了這個單子，現(xiàn)在露餡了吧？你看你，連最簡單的‘海洋’都畫不出來。”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jìn)去。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窗外持續(xù)不斷的雨聲，和自己胸腔里那越來越快、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聲。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是焦慮，是自我懷疑，是那種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只能獨自面對一切的孤獨和恐慌。

這就像水。

她曾經(jīng)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一個比喻，說負(fù)面情緒就像水。人天生就在水中，無法逃避。短時間待在水里沒問題，甚至可以享受水的清涼，但如果一直沉溺其中，不懂得掙扎，不懂得抬頭換氣，最終就會被溺死。

以前她覺得這個比喻很有意思，現(xiàn)在卻只覺得無比貼切，且殘酷。她感覺自己現(xiàn)在就在那片名叫“負(fù)面情緒”的深水里，快要溺死了。喉嚨里仿佛真的嗆了水，又腥又澀，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砸在畫稿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告訴父母？他們只會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然后絮絮叨叨地讓她回老家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告訴朋友？她們或許會安慰幾句，但誰又真的能感同身受呢？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奔波，誰有精力來打撈她這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手機(jī)在一旁震動了一下，是編輯發(fā)來的消息：“微微，進(jìn)度怎么樣了？甲方那邊有點急了。”

林微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急？她怎么會不急？可越是急，那片水就越是洶涌，越是把她往下拖。

她干脆按滅了手機(jī)屏幕，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外界的一切催促和壓力。她蜷縮在墻角，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就像在冰冷的海水中，生命力被一點點抽走。

或許，就這么待著吧，她想。反正也游不動了，反正也看不見岸在哪里。就這樣沉下去，是不是就不會再這么累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樣子。林微的眼淚哭干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疲憊感，像潮水退去后，沙灘上留下的狼藉。

她站起身，雙腿發(fā)麻，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潮濕的空氣涌了進(jìn)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稍微驅(qū)散了一些畫室里沉悶的氣息。

樓下的街道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行人撐著傘，行色匆匆。林微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像一個溺水者，茫然地看著水面上漂浮的一切，卻無力抓住。

她需要出去透透氣，哪怕只是短暫地逃離這個充滿了失敗和自我否定的空間。隨便套上一件外套，她抓起鑰匙，甚至沒顧上看鏡子里自己紅腫的眼睛和凌亂的頭發(fā)，就推門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不大，細(xì)密的雨絲打在臉上，帶來一絲冰涼。她沒有打傘，任由雨水落在身上，仿佛這樣能沖刷掉一些內(nèi)心的污濁。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遠(yuǎn)離那間畫室，遠(yuǎn)離那張讓她窒息的畫稿。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街角那家她常去的獨立書店。這家書店藏在一棟老建筑的一樓，門口有一個小小的庭院，種著幾株綠植，此刻被雨水洗得發(fā)亮。

林微推開門，風(fēng)鈴發(fā)出一陣清脆的響聲。書店里很安靜，只有輕柔的音樂和翻書的聲音。暖黃色的燈光驅(qū)散了外面的濕冷，帶來一種安心的氛圍。她深吸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一點點。

她習(xí)慣性地走向角落里那個靠窗的位置，那里視野好，也相對僻靜。然而，今天那個位置已經(jīng)有人了。

是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書。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淺灰色連帽衫，帽檐微微壓著，遮住了一部分側(cè)臉。窗外的雨絲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朦朧的背景，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幅色調(diào)柔和的水墨畫。

林微愣了一下，準(zhǔn)備轉(zhuǎn)身去別的地方，卻在這時，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cè)過頭來。

那是一張很干凈的臉，輪廓算不上多么深邃，但線條很柔和。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帶著一絲天然的溫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平靜得像雨后的湖面，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沉靜，卻又沒有絲毫的銳利，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她濕漉漉的頭發(fā)和略顯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很快就移開了，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又重新低下頭去看書。

林微莫名地松了口氣，找了個離他不遠(yuǎn)不近的位置坐下，隨手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她的思緒還是飄回了那片“深藍(lán)色”的畫稿上，飄回了那種溺水般的感覺。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陽光竟然試探性地從云層里鉆了出來，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個男人合上書，站起身，似乎準(zhǔn)備離開。他經(jīng)過林微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林微下意識地抬起頭。

男人手里拿著一張照片，不大，像是隨手拍的風(fēng)景照。他看了看林微，又看了看手中的照片，然后，出乎林微意料地，他把照片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這個，”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和低沉，“送給你。”

林微愣住了，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片海，不是她畫稿上的深海，而是一片在暴風(fēng)雨后初晴的海面。天空中還有未散的云層，但已經(jīng)有金色的陽光穿透下來，灑在翻涌的浪花上，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濺起潔白的水花。畫面充滿了力量，又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平靜和希望。

“這……”林微抬起頭，想問問他為什么要給她這個，但男人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著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風(fēng)鈴再次響起。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水很危險，但也很美。別一直沉在水底，偶爾抬頭看看陽光。”

說完，他便推開門，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后的陽光里。

林微坐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張照片，指尖能感受到相紙光滑的質(zhì)感。男人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她那片沉寂而渾濁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水很危險，但也很美。

別一直沉在水底，偶爾抬頭看看陽光。

他是怎么知道她感覺自己在“水底”的？他是在安慰她嗎？還是……只是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

林微看著照片上那片在陽光下閃耀的海，又看了看窗外重新變得明亮的天空。心里那片沉甸甸的深藍(lán)色，似乎真的被這突如其來的陽光，照亮了那么一點點縫隙。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給她這張照片，說這番話。但那一刻，她握著那張照片，感覺冰冷的手指似乎有了一絲暖意。

就像一個在水中掙扎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遠(yuǎn)處水面上透下來的光，雖然依舊不知道岸在哪里，但至少，知道了水面之上，還有陽光。

接下來的幾天，林微的生活似乎并沒有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畫稿的壓力依然存在，自我懷疑的聲音也并未完全消失，但那張海邊的照片，被她貼在了畫室的墻上，就在她抬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每次看到照片上那道穿透云層的陽光，和那片在風(fēng)浪后依然壯闊的海，她心里那片“深藍(lán)色”的水域，就會泛起一絲漣漪，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沉寂。

她開始嘗試著，像那個男人說的那樣，“偶爾抬頭看看陽光”。

當(dāng)焦慮感再次襲來，當(dāng)那個“你不行”的聲音在腦海里回蕩時，她不再只是一味地蜷縮和自我否定。她會停下手中的筆，走到窗邊，看看外面的天空，哪怕只是一片普通的云彩，也試著去感受它的形狀和顏色。

她還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她開始寫日記。不是那種記錄日常瑣事的日記，而是專門用來記錄情緒的日記。

“今天又覺得畫不下去了，看到那張畫稿就覺得恐慌。心臟跳得很快，手心冒汗。我好像又沉到水里去了，周圍都是黑的。”

“但是今天在書店遇到的那個男人，他給了我一張照片，說水很美，讓我別一直沉在水底。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沒有風(fēng)浪的湖。看著照片，好像真的沒那么難受了。”

“或許，我真的不應(yīng)該一直待在水里？可是，我不會游泳啊……”

寫下“不會游泳”這幾個字時，林微的筆尖頓了頓。

是啊，她不會游泳。在情緒的這片“水域”里，她一直都是那個只會胡亂撲騰、甚至連怎么保持漂浮都不知道的人。遇到風(fēng)浪，只會往下沉，然后等著被淹死。

那個男人說“水很危險，但也很美”，可如果連游泳都不會，又怎么能欣賞到水的美，而不是被它吞噬呢？

這個比喻一旦形成，就變得格外清晰。負(fù)面情緒是水，與生俱來，無法逃避。短時間接觸沒問題，但要想在這片“水域”里生存，甚至活得更好，就必須學(xué)會“游泳”——學(xué)會如何與負(fù)面情緒相處，如何調(diào)控它們，而不是被它們控制。

可是，誰來教她呢？

她想起小時候?qū)W游泳的經(jīng)歷。爸爸把她扔進(jìn)泳池，她嚇得哇哇大哭，喝了好幾口水。后來是教練一點點教她憋氣，劃水，換氣。可是在情緒這片“水域”里，沒有教練，沒有爸爸，沒有人告訴她，怎么憋氣，怎么劃水，怎么換氣。

“世界上沒有人來教我們這些。”林微在日記里寫下這句話，心里涌起一股酸澀的無奈。

這天下午，她接到了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大學(xué)同學(xué)的電話，約她去參加一個社區(qū)組織的免費(fèi)游泳體驗課。“聽說對緩解壓力很有幫助，一起去玩玩吧？”同學(xué)在電話里說。

放在以前，林微可能會找借口拒絕，但不知怎么的，聽到“游泳”兩個字，她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那個男人的話，和自己日記里寫下的“不會游泳”。

也許……這是一個契機(jī)？

一個笨拙地、開始學(xué)習(xí)“游泳”的契機(jī)？哪怕只是 physical上的游泳，或許也能讓她對“在水中如何呼吸”這件事，有一些直觀的感受？

鬼使神差地，林微答應(yīng)了。

換上泳衣，站在社區(qū)泳池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看著不算深的藍(lán)色池水，林微的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小時候被扔進(jìn)泳池的陰影還在，那種無助和恐懼，和她面對負(fù)面情緒時的感覺，竟然如此相似。

“別害怕啊，微微，我在呢！”同學(xué)拉著她的手，先下了水，“水很暖和的，下來吧！”

林微深吸一口氣，像赴死一樣，慢慢把腳伸進(jìn)水里。水溫確實不低，但那種被液體包裹的感覺，依然讓她感到不安。她緊緊抓著泳池邊緣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直到水沒過了她的胸口。

“放松點，別這么緊張。”同學(xué)在旁邊鼓勵她，“先試試憋氣，把臉埋進(jìn)水里，慢慢吐氣……”

林微照做了，可剛把臉埋進(jìn)水里，就忍不住嗆了一口水，劇烈地咳嗽起來。鼻腔里火辣辣地疼，恐慌感瞬間攫住了她。

“我不行……”她抹著臉上的水，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不行……”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第一次都這樣，嗆水很正常。”

林微猛地回頭。

陽光下，站著一個人。他穿著簡單的泳褲，手里拿著一條毛巾，頭發(fā)還有些濕，顯然也是剛游完。陽光勾勒出他結(jié)實的肩背線條，臉上帶著水珠，眼神依舊是那樣平靜溫和。

竟然是那天在書店遇到的那個男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

男人似乎也認(rèn)出了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笑，走近了幾步，站在泳池邊，對她說：“別緊張，身體放輕松，越緊張越容易嗆水。就像……”他頓了頓，像是在思考合適的比喻，“就像面對一些讓你不舒服的事情，你越是抗拒，它就越會纏著你。”

他的話，又一次精準(zhǔn)地戳中了林微的心事。

她愣愣地看著他，忘了咳嗽，也忘了恐慌。

男人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繼續(xù)說道：“學(xué)游泳，首先要學(xué)會和水相處，不是對抗它。感受水的浮力，試著讓身體漂起來。換氣也很重要，不能一直憋在水里，也不能一直把頭露在外面，要找到節(jié)奏。”

他伸出手，示意林微：“來，把手給我，別抓著扶手，試試放松身體，我?guī)闫幌隆！?

林微猶豫了一下，看著他伸出的手，干凈，有力，掌心似乎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她想起那張海邊的照片，想起他說的“別一直沉在水底”。

或許，真的可以試試？

她顫抖著，慢慢松開了抓著扶手的手，將自己的手，放進(jìn)了他的掌心。

第四章：第一次換氣

男人的手掌很溫暖，也很穩(wěn)，包裹住她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

“別怕，”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身體放輕松，想象自己是一片葉子，漂浮在水面上。”

他沒有用力拉她，只是引導(dǎo)著她，讓她慢慢松開緊繃的身體。林微能感覺到水的浮力，那是一種既陌生又奇妙的感覺。她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松下來，身體果然不再像剛才那樣往下沉了。

“對，就是這樣，”男人的聲音帶著鼓勵，“現(xiàn)在，試著把腿也抬起來，不要用力踩水。”

林微咬著牙，嘗試著把腿輕輕抬起，果然，在男人的支撐和水的浮力下，她真的漂了起來，雖然姿勢還有些僵硬，但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沉下去的恐慌感了。

“接下來，試試換氣，”男人說，“先深吸一口氣，然后把臉埋進(jìn)水里，慢慢地、均勻地把氣吐出來，像吹泡泡一樣。吐完了，抬頭，再迅速吸一口氣。動作要連貫，別著急。”

他耐心地講解著，甚至自己先做了一個示范，動作流暢自然，就像一條在水中自在游動的魚。

林微看著他，心里那點對水的恐懼，似乎真的減少了一些。她點點頭，按照他說的，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臉埋進(jìn)水里。

水的包圍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因為有他在身邊，因為有了剛才漂浮的經(jīng)驗，她沒有那么害怕了。她試著在水里慢慢吐氣，果然看到一串串細(xì)小的泡泡從嘴邊升起。

“很好，”男人的聲音透過水層，模糊地傳來，“吐氣……慢慢吐……好，抬頭，吸氣！”

林微抬起頭，貪婪地吸了一口空氣，水珠從她的發(fā)梢滴落。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帶著劫后余生和些許興奮的笑。

“我做到了！”她看著男人，眼睛里閃爍著光芒，“我真的做到了換氣！”

“嗯，”男人也笑了，眼中帶著贊許，“第一次能做到這樣，很不錯了。”

他松開了握著她的手，但并沒有離開，只是在她身邊不遠(yuǎn)處，保持著一個讓她感到安全的距離。“現(xiàn)在，試著自己來一次，從漂浮到換氣，慢慢來。”

林微深吸一口氣，學(xué)著剛才的樣子，放松身體，讓自己漂起來，然后埋臉，吐氣，抬頭，吸氣。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甚至在抬頭時不小心又嗆了一小口水，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慌亂，而是咳了幾下之后，又重新嘗試。

旁邊的同學(xué)看得目瞪口呆：“微微，你可以啊！剛才還嚇得不行，現(xiàn)在怎么……”

林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男人。

他正靠在泳池邊，看著她，眼神平靜而溫和，像一個耐心的觀察者。陽光灑在他的側(cè)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這一刻，林微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像一個在“情緒之水”里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游泳的人，而他，正在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向她展示，如何在這片危險而美麗的水域里，找到呼吸的方法。

游泳課結(jié)束后，林微換好衣服，在泳池門口又遇到了那個男人。

“謝謝你，”林微走上前，真誠地說，“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嚇跑了。”

男人擺擺手：“沒什么，只是剛好碰到。”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天在書店……拿著畫稿的那個女孩？”

林微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得。她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嗯……那天狀態(tài)不太好。”

“我看出來了，”男人說，“你的眼睛里，像有一片快要下雨的海。”

他的比喻很貼切，也很溫柔，沒有絲毫冒犯的意思。林微的心微微一動。

“我叫沈嶼，”男人主動伸出手，“‘島嶼’的‘嶼’。”

“林微，”林微握住他的手，“‘微風(fēng)’的‘微’。”

沈嶼，島嶼。林微，微風(fēng)。

他的名字，似乎就帶著一種沉穩(wěn)、可靠的感覺，像一座能在風(fēng)浪中提供庇護(hù)的島嶼。而她的名字，卻顯得那樣輕盈、微弱，仿佛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

“你的照片……我貼在畫室了，”林微想起那張海邊的照片，“很漂亮，謝謝你。”

“喜歡就好，”沈嶼笑了笑，“我是個攝影師，平時喜歡拍拍風(fēng)景。”

原來如此。林微恍然大悟，難怪他能拍出那樣有力量的照片。

“那幅海洋主題的畫，”沈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還在畫嗎？”

提到畫，林微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點了點頭：“還在……只是遇到了點困難。”

“畫畫就像游泳，”沈嶼看著她，認(rèn)真地說，“遇到瓶頸很正常，就像在水里突然嗆水，會害怕，會想放棄。但如果你一直站在岸邊，就永遠(yuǎn)不知道，游過那個浪頭之后，前面的風(fēng)景是什么樣的。”

他又一次把畫畫和游泳聯(lián)系起來，把瓶頸和嗆水聯(lián)系起來。這個比喻，比任何安慰的話都更能打動林微。

“可是……我好像一直找不到方向，”林微低聲說，“感覺自己在水里亂撲騰，看不到岸。”

“岸一直都在，”沈嶼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堅定，“只是有時候，它被你的‘水’擋住了。試著先學(xué)會換氣，保持漂浮，然后，慢慢去尋找屬于你的方向。”

他的話，像一道光，再次照進(jìn)了林微心里那片深藍(lán)色的水域。

或許，她真的不需要一開始就學(xué)會所有的游泳技巧，不需要立刻就游到對岸。她只需要先學(xué)會換氣，學(xué)會在水中保持漂浮，不讓自己溺死。

就像面對負(fù)面情緒，她不需要立刻就消滅它們，不需要強(qiáng)迫自己永遠(yuǎn)快樂。她只需要先學(xué)會識別它們，接納它們的存在，然后找到屬于自己的“換氣”方式，不讓自己被它們長時間淹沒。

“我該走了，”沈嶼看了看時間，“下次如果還來游泳，可以試試自己扶著池壁練習(xí)劃水，動作不用太大，找到感覺就好。”

“好，”林微點點頭，“謝謝你，沈嶼。”

“不客氣，林微。”沈嶼對她笑了笑，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林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天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陽光燦爛。

她知道，學(xué)會“游泳”的路還很長，中間肯定會有更多的嗆水和掙扎。面對情緒的那片“水域”，更是如此。

但至少，她已經(jīng)邁出了第一步。

她遇到了一座“島嶼”，他告訴了她“換氣”的方法。

而她，不想再做那個只會沉溺在水底的人了。她想試試看，能不能在這片名為“情緒”的水里，學(xué)會呼吸，學(xué)會游泳，最終，看到水面之上，那片燦爛的陽光。

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