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之上，劉宗敏一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嘲諷道：

“王家彥！就憑你這身酸肉？也配跟你劉爺爺叫陣？

爺爺我在陜北砍人頭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娘懷里吃奶呢！”

可他話音未落，城下甬道口的廝殺聲卻浪猛然拔高。

顯然是王家彥帶來的騎兵散開沖擊甬道入口，正與試圖涌出的闖軍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人吼馬嘶，血腥氣仿佛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城頭的劉宗敏眉頭一皺。

王家彥肩膀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浸濕了衣衫，更顯得猙獰了幾分。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是被劉宗敏的那廝的辱罵聲激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那點讀書人的矜持和城府在目睹德勝門慘狀、同袍戰死以及這粗鄙敵酋的羞辱下，徹底燃燒殆盡。

“劉宗敏！”王家彥聲音清朗，蓋過了部分喧囂，長刀直指城頭。

“休逞口舌之利！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有種就下城來，爺爺我讓你見識見識，大明進士的刀，也能砍下你這流寇的狗頭！

就在這甬道口，當著兩軍將士的面，決個生死！你敢嗎？！”

最后三個字，王家彥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身后的京營騎兵，以及甬道內正奮力向外沖殺的錦衣衛殘余，都聽到了王家彥的挑戰。

高文采正揮刀格開一柄刺來的長槍，聞聲猛地抬頭，渾濁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亮光。

劉康更是渾身一震，卷刃的長刀砍翻一個闖卒，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城樓下的王侍郎，喉頭滾動，確實有些震驚。

——那平日里溫潤如玉，甚至有些酸儒生氣息的侍郎大人，此刻竟敢叫陣劉宗敏！

城頭上，劉宗敏身旁的副將臉色微變，低聲道：

“將軍，這酸儒激將，恐有詐。且我軍已占城頭，何必與他……”

“放屁！”劉宗敏粗暴地打斷他，臉上橫肉跳動，眼中兇光畢露。

王家彥那句“流寇的狗頭”真正戳中了他的痛處和逆鱗，他出身草莽，最忌諱別人以此輕賤他。

一個文官，此番在萬軍陣前如此辱罵挑釁？

若不將他碎尸萬段，他劉宗敏日后如何在闖營立足？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起頭？

“好！好一個王家彥！有種！”劉宗敏獰笑，一把抄起靠在城墻上的那柄沉重的鬼頭大刀。

“想死，老子就成全你！莫說老子欺負老頭，待會老子讓你三刀，也好讓你死個明白。

下輩子投胎記住，別在爺爺面前充大瓣蒜！”

隨即，他大步流星，竟真的向城樓下的馬道走去。

城頭上的闖軍見主將親自下城，在短暫的驚愕之后，發出一片震天的呼聲。

隨著劉宗敏的離開，甬道內，頓時壓力大減。

高文采喘息著，抹了把臉上的血污，看著劉宗敏魁梧的身影消失在城垛后，他立刻明白了王家彥的用意。

——以自身為餌，吸引劉宗敏離開指揮位置，為甬道內的殘兵和援軍爭取喘息和重新組織的機會！

“劉康！”高文采嘶聲吼道，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回蕩，“帶還能動的兄弟，堵住口子！別讓闖狗從后面包抄了王大人！”

劉康猛地點頭，一言不發。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帶著幾個還能站起來的錦衣衛，死死守在了甬道入口的內側，擋住了試圖從側面涌向王家彥的闖軍。

城樓下，德勝門巨大的門洞陰影處。

王家彥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涌入肺中，反而讓他滾燙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他握緊了手中長刀，分量沉重，但此刻卻給他一種異樣的踏實感。

他知道自己武藝稀疏、與這不過三十的劉宗敏交戰九死一生。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拖延時間，為身后那些還在趕往這里的京營將士爭取時間！

他的身后，是數萬正在浴血的同袍，是搖搖欲墜的京城門戶，是那個還在路上、身負大明最后希望的太子！

他這兵部侍郎，不能只是點卯畫押的文吏，國難當頭，當以血薦之！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戰鼓，越來越近。

劉宗敏的身影，終于從門洞的陰影中大步踏出，魁梧如山，鬼頭大刀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火星四濺。

他臉上帶著殘忍而興奮的笑容，目光鎖定了馬背上的王家彥。

“王家彥！”劉宗敏的聲音充滿壓迫感，“你的頭，爺爺收下了！正好拿去給闖王當個夜壺！”

話音未落，劉宗敏龐大的身軀驟然發動，速度快得與他體型極不相稱！

沉重的鬼頭大刀并未劈砍，而是帶著一股蠻橫無匹的惡風，如同攻城錘般，攔腰向著馬腿橫掃而來！

王家彥見狀，雙手猛的一拉韁繩，雙腳夾緊，戰馬吃痛，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可由于重心不穩，王家彥只得從馬背之上跳下。

“嘿嘿……”劉宗敏發出一陣獰笑，“這樣才算公平，騎在馬上算什么本事。”

“說好了……老子只讓你三刀……”

話音落下，王家彥站穩腳步，手中長刀直接從上至下劈砍下來。

這一刀，用了王家彥七分力氣。

可那劉宗敏，卻是抬刀一擋，鏘的一聲，直接將王家彥的長刀彈開。

“一刀……”劉宗敏陰森說道。

王家彥只覺得虎口被震得有些發麻，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立刻調整好狀態，再次揮刀而出。

手中長刀掄起，由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直撩劉宗敏的腰腹！

這一刀，更快！更刁鉆！封死了劉宗敏的所有退路！

可那劉宗敏，身形雖大，卻無比靈活，雙手一挑，大刀格擋開來，一個擰身，直接躲開了王家彥的攻擊。

嘶——

高文采等人見狀，倒吸一口涼氣。這劉宗敏，著實有些厲害。

“兩刀……”劉宗敏聲音低沉，“王老頭，你還有最后一刀，你可要把握好了……”

話落，王家彥沒有說話，反而是長刀直刺而出，直撲劉宗敏喉嚨而去。

“王老賊！好膽！”劉宗敏怒喝一聲，顯然是被王家彥的偷襲給激怒了。

只見他單腳一踢，鬼頭大刀在他手中轉了個圈——竟是錦衣衛的標準刀法。

鬼頭大刀橫著劈在王家彥長刀的刀身之上。

鏘——

王家彥手中長刀被攔腰劈斷。

“三刀已畢，王老賊，納命來！”劉宗敏怒聲喊道。

鬼頭大刀橫劈而出，直奔王家彥頭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