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機“哐當、哐當”的聲響，成了文化角落新的背景音樂。

陳婆婆坐在機杼前，腰桿挺得筆直，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重新點燃的精氣神。

孩子們對這個會“吐”布的大家伙充滿了敬畏，連張小胖都不敢在它旁邊大聲嚷嚷。

五月，風里開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墻上的日歷，被李秀琴撕得越來越薄，高考的日期像一個紅色的烙印，每天都提醒著所有人，決戰的日子近了。

五月八號，是王晴的生日。

這件事，李墨是在王晴填一份競賽報名表時，無意中瞥到的。

他記在了心里。

送什么禮物，成了一個讓他頗費心思的難題。

他去市里最大的百貨商場逛過一圈。

那些擺在玻璃柜臺里的鋼筆、音樂盒、漂亮的筆記本，精致是精致，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它們太通用了，可以送給任何人，唯獨不像專門為王晴準備的。

他想要的，是一份獨一無二的，只屬于她的禮物。

放學后，他照例來到青葉書店。

王晴正在那個新進的畫冊書架前，指尖輕輕劃過一本《世界經典建筑巡禮》的封面。她看得很專注，連他走近了都沒有察覺。

那一刻，李墨有了主意。

他沒有去打擾王晴，而是轉身回了家，一頭扎進了后院。

“爸，你那套做木工的家伙事兒，借我用用。”

正在給輪胎花壇松土的李衛國，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兒子。“你要干啥？”

“做個小東西。”

李衛國沒多問。他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進儲藏室，搬出了一個滿是歲月痕跡的木頭工具箱。

箱子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刨子、鑿子、墨斗、各種型號的鋸子，每一件工具的木柄都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李墨從雜貨鋪的倉庫里，翻出了一塊當初做書架時剩下的松木板。

他想做一個小木盒。

一個能裝下心意的木盒。

他在紙上畫了簡單的圖紙，尺寸是反復比量過的，剛好可以握在手里。

接下來的兩天，只要一有空，李墨就泡在后院。

他不是個熟練的木匠。

切割木板的時候，線條歪歪扭扭；開榫卯的時候，尺寸總有偏差。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還被刨子劃了道口子。

李衛國看不下去了。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兒子旁邊。

“手要穩。”他拿起另一塊廢料，示范著如何推刨子。

“這里，得用卯榫接，比釘子牢靠。”他接過鑿子，幾下就鑿出了一個平整的卯口。

父子倆，一個說，一個學。

院子里，響起了“沙沙”的打磨聲和“篤篤”的敲擊聲。

李秀琴端著綠豆湯出來，看著燈下那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就翹了起來。

盒子成型后，最難的是打磨。

李墨用最細的砂紙，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磨著木盒的每一個棱角，每一個側面。

直到整個盒子摸上去，像一塊溫潤的玉，再也感覺不到一絲粗糙。

他沒有上漆，保留了松木原本的紋理和淡淡的香氣。

只在盒蓋上，他用電烙筆，小心翼翼地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家，是我們在世界上的角落。

這是她送他的生日賀卡上的話，現在，他把它還給了她。

盒子做好了，里面裝什么？

李墨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攤開了一沓硬質的卡紙。

他想到了王晴整理書架時，給不同類別的書貼上不同顏色標簽的樣子。

他決定，給她做一套專屬的“借書卡”。

他畫的第一張，是青葉書店。他沒有畫全景，只畫了那個靠窗的閱讀角，有沙發，有綠蘿，還有那盞橘黃色的落地燈。

第二張，是李家后院的文化角落。有那個大書架，有幻燈機，還有那臺“哐當”作響的紡織機。

第三張，是整條老街。他畫了面館門口掛著的幌子，畫了軋鋼廠高高的煙囪，畫了街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他的畫技談不上專業，線條甚至有些笨拙，但他畫得極為認真，每一個細節都力求還原。

他一共畫了五張卡片。

最后一張，他留了白。

只在卡片的最上方，寫下了三個字：未來圖。

五月八號，星期二。

一整天，李墨都有點心神不寧。他把那個小木盒用牛皮紙包好，放在書包的最深處，總覺得書包沉甸甸的。

放學后，他沒有直接去書店，而是在街口等了一會兒。

王晴和同學一起走出校門。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馬尾辮隨著走路的動作，在腦后一晃一晃的。

李墨深吸了一口氣，走了上去。

“王晴。”

看到他，王晴的同伴識趣地沖她擠了擠眼睛，先走了。

“有事嗎？”王晴停下腳步。

“嗯。”李墨從書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包，“這個，給你的。生日快樂。”

夕陽的余暉，給老街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王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接過那個小小的包裹，能感覺到里面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

“不打開看看嗎？”

王晴點點頭，她垂下眼，小心地撕開牛皮紙。

當那個散發著松木清香的小木盒出現在眼前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盒蓋上那行熟悉的字跡，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溫柔地撞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李墨。

李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王晴緩緩地打開盒蓋。

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張手繪的卡片。

她一張一張地拿出來看。

當她看到那張空白的“未來圖”時，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發熱。

這世上，最動人的禮物，不是它有多貴重，而是它證明了，有個人，把你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夢想，都妥帖地安放在了心上。

“我很喜歡。”她抬起頭，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揉碎的星光，“非常非常喜歡。”

“喜歡就好。”李墨也笑了，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兩人并肩往回走，一路無話，但空氣里卻有一種安靜的、甜蜜的情緒在發酵。

把王晴送到書店門口，李墨正準備離開。

王文林從店里走了出來。

“小墨啊，別急著走。”他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今晚別回家吃了，就在叔叔這兒吃。你周阿姨買了好些菜，說是要給晴晴過生日。”

“對啊，小墨，一起來吧。”周雅也從柜臺后探出頭，熱情地招呼著。

李墨盛情難卻，只好應了下來。

書店打烊后，店堂里的小圓桌，就成了臨時的餐桌。

周雅的手藝很好，糖醋里脊，清蒸鱸魚，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菌菇湯。

王文林從柜子底下，摸出了一瓶藏了許久的白酒，給李墨和自己都倒了一小杯。

“小墨，陪叔叔喝點。”

這頓飯，吃得溫馨而自在。

飯后，李墨正準備告辭，書店的風鈴，突然“叮鈴”一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