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路燈在寒霧中暈成慘白的光團，連星光都仿佛被凍成了細碎的冰渣，撒向人間。

胡德眾忙碌了一天，此刻正吃力地拖拽著他堆積成山的垃圾車，艱難地行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他今年只有44歲，胡子拉碴的臉上，被歲月雕刻出清晰的痕跡；一盞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絨線帽子，擋不住他裸露在外的花白頭發(fā)！高大魁梧的身軀在重物的拉扯下倍顯佝僂。

胡德眾本是一名優(yōu)秀的初中數(shù)學(xué)老師，五年前，16歲的兒子為救落水同學(xué)失去生命。自此，胡德眾離開了講臺，甘愿做了一名拾荒者。

像往常一樣，他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在看到小區(qū)的縮影的時候，他停下了腳。

門口一對昏暗的大燈，只留下一盞，還在努力地照亮著男人回家的路。

“嗚咹嗚咹……”寂靜的四周突然響起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嬰啼聲！像是在專門吸引男人的注意。

胡德眾停好咯吱作響的三輪車。

環(huán)顧四周，什么也沒看到——嘿，瞧我這腦子！這么冷的天，貓狗都不出來了，怎么可能還會有孩子在哭呢？肯定是什么我聽錯了。

拍了一下凍的冰涼的耳朵，胡德眾搖搖頭準備離開，這時那一陣一陣的啼哭聲又微弱的傳來。

這下，胡德眾確定了：一定有孩子在附近！

在哪呢？他看了一下四周，確實沒有藏身的地方。

忽然，胡德眾的目光，鎖定了小區(qū)門口的一個垃圾箱——有了！

胡德眾朝著小區(qū)門口的垃圾箱徑直走去，啼哭聲越來越近！

他伸手拭去箱蓋上的冰碴，掀開蓋子，就看見一對兒嬰兒在不安的蠕動。

倆孩子僅用一個破舊的藍色床單裹著，沒有任何身份的信息，孩子整張臉早被凍的通紅，在饑寒交迫中，不時哭出幾聲。

“忒，造孽??！這是哪個狠心的父母才能辦出來的事？

這時節(jié)還把孩子丟在這里，簡直是要孩子的命??！”一邊說，一邊解下自己的皮大襖，破了幾個洞的拼花毛衣暴露在寒霜中。

胡德眾將皮大襖平放在地，再褪去手套，這才把兩個孩子抱出來，裹在皮大襖里。

恍惚間，胡德眾仿佛看到了兒子幼時正咿咿呀呀的身影。

可能是感覺到男人周身散發(fā)出濃濃的哀傷，兩個孩子的哭聲先后響起來，又像是在宣泄什么天大的委屈，嗚咹嗚咹的放聲哭起來。

此起彼伏的哭聲，成功喚回了胡德眾的意識，心疼的胡德眾把整顆心都揪起來了。

抱起兩個孩子，胡德眾就像是抱起了整個世界。

他回到三輪車前，熟練的從車把上扯出一根繩子，把孩子牢牢綁在胸前，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回到樓下，來不及卸那一車戰(zhàn)利品，胡德眾急匆匆就往家里走。

“淑芬！淑芬？你快過來！

你看我給你撿什么回來了！”剛進家門，胡德眾就壓低聲音開始喊人。

被叫到的女人，原本正蜷縮在一個舊沙發(fā)里，木然地盯著電視屏幕。聽到丈夫的喊叫，她只是扭頭瞅了一眼。

“什么？”隨口反問了一句后，就被男人懷里鼓鼓的裝束吸引了。

“這是什么？”被叫淑芬的女子緩緩站起身，等胡德眾走近了，才伸手扒開胡德眾的皮大襖。

“孩子！？你從哪兒弄來得？”淑芬那雙枯井般的眼睛里霎時就聚起一束光，璀璨的模樣足矣照亮整片星辰！

隨即，她窘迫得像個孩子一樣來回搓手，想要摸摸孩子，又害怕嚇著孩子，遲遲不敢伸手。

胡德眾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一回過頭，就看到妻子依舊局促不安地站在沙發(fā)前。

胡德眾沖著雙手猛哈了幾口熱氣，感覺到暖意才上前牽住妻子走近床，拉起妻子的手，輕輕觸了觸小孩兒的臉頰，被觸碰的小孩，立馬就張著嘴巴去尋找什么。

“哇，她們不怕我，對不對？哎呀！她們這是餓了吧？你看這小嘴，來回吧唧。

我去弄吃的吧？”淑芬滿是驚喜地扭頭看向胡德眾，征求他的意見。

“嗯！去吧。

你這么好，她們喜歡你呢！”

“今天太晚了，我去熬點面粥湊合一晚上，明天超市開門了我再去買奶粉。”

胡德眾看著妻子像小鳥一樣穿梭在房間的每個角落，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胡德眾的眼角濕潤了。

自從五年前，兒子出事后，妻子就一直渾渾噩噩的，做什么也提不起興趣，什么時候像現(xiàn)在這樣有生機了？

“奧，小寶貝兒！謝謝你們讓我遇見！

以后，你們就是我們的女兒了，好不好？”胡德眾洗完手，坐在床邊逗弄著孩子。

真好！他那個爽朗的妻子回來了，生活也有新奔頭了！

胡德眾只顧著滿足接下來的生活，他甚至忘記了一件事：自己早晨出門，已經(jīng)一天沒有吃熱乎飯了！

可是，有什么關(guān)系呢？眼下的他，滿眼滿腦都是生機勃勃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快點，搭把手！天知道孩子們是餓了多久？你喂一個，我喂一個，先讓孩子吃點面粥，肚子里熱乎了，她們就不冷了。

看看！餓得都哭不出聲了?！笔绶叶藖硪粋€小碗，嫩黃的玉米面糊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

她那清脆的聲音拉回了神游在外的胡德眾。

兩人合力喂好孩子，胡德眾才扒拉了一碗飯。

飯飽之后，他才感覺到疲憊，躺在床上，就想要睡覺，可是兩個孩子的到來讓胡德眾亢奮難眠。

胡德眾想著：等明天天一亮，他先去派出所報案，看看需要準備什么材料才能領(lǐng)養(yǎng)孩子們。

這是上天送到他手里的孩子，他一定得好好把握機會。

做好決定，胡德眾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一旁的淑芬卻怎么也睡不著。她怕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夢醒之后，孩子們就不見了……

次日，天剛有一絲微弱的亮光，夫妻倆就起床忙碌起來。借著燈光，胡德眾看著一雙黑眼圈的妻子，心疼卻不語。

“你在家守著孩子們，我去派出所報案！

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孩子留下來的！將來，你就是她們的媽媽！”給妻子吃了定心丸，胡德眾按了按胸口那本泛黃戶口本和亡子那本見義勇為的證書，迎著刺骨的寒風走向轄區(qū)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