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活兒就這么定了！今天就算工錢！”韓春明大手一揮，聲音穿透午后燥熱的空氣，帶著九十年代初個體戶特有的果敢勁兒。

他特意卷起的“的確良＂襯衫袖口，露出腕子上那塊半舊的上海牌手表——這是他上個月咬牙買下的“行頭”，此刻在陽光下泛著沉穩(wěn)的銀光，仿佛也在為這場買賣背書，“濤子，掏錢！給嬸子大媽們現(xiàn)結(jié)！一分不許少！”

“好嘞！”濤子的聲音在胡同里激起回音。他慌忙扯了扯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從懷里掏出那個特意找裁縫縫了暗袋的舊挎包。

拉鏈拉開的瞬間，一沓嶄新的深綠色“大團(tuán)結(jié)”傾瀉而出，在斜射的陽光里泛著油墨清香。這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票子，每張都挺括得能立在桌面上，邊角還帶著機(jī)器裁切的銳利。

“嘶——！”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王嬸倒抽一口涼氣，布滿老繭的手不自覺捂住嘴。她今早剛為兒子下個月的學(xué)費(fèi)愁得睡不著覺，此刻看著那摞票子，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哎喲喂！真真是大老板啊！”李大媽的搪瓷缸“當(dāng)啷”一聲磕在青石板上，濺出的涼茶漬在地上洇出深色痕跡，“這一把怕不是有二十張？抵我半年工資哩！”

“嘖嘖嘖，瞧瞧這票子，嘎嘎新！”張嬸湊近兩步，老花鏡幾乎要貼到鈔票上，“這防偽線、這水印，比我家壓箱底的傳家寶還金貴！”

此起彼伏的驚嘆聲里，突然冒出句突兀的調(diào)笑：“小伙子，有對象沒？嬸子廠里紡織女工可水靈了！”人群瞬間爆發(fā)出哄笑，驚飛了墻頭打盹的麻雀。

濤子的手微微發(fā)抖，卻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cái)?shù)著鈔票。一元面值的“女拖拉機(jī)手”紙幣在他指間翻飛，每遞出一張，都能換來一雙顫抖著接過的手。

有的大媽對著陽光反復(fù)查看水印，有的用牙齒輕輕咬一下紙幣邊緣，確認(rèn)是真鈔后，才小心翼翼地折成小塊，塞進(jìn)的確良襯衫最里層的口袋，還不忘用手緊緊按住，仿佛怕錢長了翅膀飛走。

“謝謝老板！”領(lǐng)完工錢的趙大媽把傳單往腋下一夾，花白頭發(fā)隨著動作晃動，“俺閨女在紡織廠三班倒，今晚下班就讓她去廠里發(fā)！”

韓春明剛要開口叮囑注意事項(xiàng)，人群已經(jīng)像炸開的蜂窩。大媽們攥著傳單，腳步比去副食店搶購憑票供應(yīng)的白糖還急切。她們的的確良襯衫在巷子里揚(yáng)起陣陣白浪，轉(zhuǎn)眼間，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借過借過”和若有若無的“奶油面包”甜香——那是韓春明早上特意買的“定心丸”，此刻正隨著大媽們的腳步在胡同里飄散。

“我的媽呀……”濤子看著空蕩蕩的巷口，抹了把額頭上并不存在的虛汗，“哥，這幫嬸子大媽，也太生猛了！剛才差點(diǎn)把我給分嘍！”

韓春明被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濤子的肩膀：“這才哪到哪？等著吧，好戲還在后頭呢！走，回咱們的‘大本營’！”

兩人回到那個堆滿廢舊自行車零件的小院。韓春明二話不說，擼起袖子蹲在零件堆里。生銹的鏈條在他手中翻轉(zhuǎn)，變形的車架經(jīng)他三兩下矯正，磨損的齒輪上油后重新咬合。扳手與鉗子的碰撞聲里，一輛七八成新的自行車逐漸成型。

“濤子，現(xiàn)在有個重要任務(wù)。”韓春明頭也不抬，擰緊最后一顆螺絲，“帶上錢，去廢品回收總站找劉廠長。咱們要大量廢舊零件，跟他談獨(dú)家供應(yīng)，價格可以比市場價高一點(diǎn)。”

濤子一聽要“高價”收破爛，心里直犯嘀咕：“哥，那劉廠長精得跟猴似的，能談攏嗎？”

“記住，對付這種人，一是錢到位，二是畫大餅。”韓春明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眼神銳利，“告訴他只要獨(dú)家供應(yīng)，每月按供應(yīng)量給提成。這叫利益捆綁！”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bǔ)充，“錢當(dāng)面點(diǎn)清，讓他簽字畫押，搬貨時盡量低調(diào)——財(cái)不露白。”

濤子揣著錢出發(fā)了。他心里既忐忑又期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來到廢品站，劉廠長果然不好對付。起初拉著臉愛搭不理，直到濤子提到獨(dú)家供應(yīng)和提成，對方的態(tài)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三十塊！一分不能少！”劉廠長敲著算盤，露出一口大黃牙。

濤子磨破嘴皮子也沒能壓下價格，最后咬咬牙付了錢。三輛板車滿載著用破麻袋遮蓋的零件，晃晃悠悠地往小院駛?cè)ァ?

“哥！這也太黑了！”濤子卸完貨，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猛灌涼白開，“三十塊就這么一板車破爛！”

韓春明卻不慌不忙，撿起樹枝在地上劃拉：“收一輛破車五塊，拆解組裝算五塊，總成本十塊。賣出去至少六十，一輛凈賺五十。這板車零件拼出五六輛沒問題，能賺多少？”

濤子掰著手指頭一算，眼睛瞬間瞪大：“五六百？！”

“還沒完。”韓春明繼續(xù)引導(dǎo)，“大媽發(fā)一天傳單，一塊錢加面包。只要帶來一個顧客——賣廢車的，我們低價收高價賣；買車的，直接賺差價。就算一天只來五個顧客……”

“二百五十塊！”濤子激動得聲音發(fā)顫，“這生意……簡直是撿錢啊！”

“這不是撿錢，是利用信息差和資源整合。”韓春明拍了拍濤子的肩膀，“只要口碑傳開，生意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做越大。”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大嗓門：“老板！老板！快出來！生意上門啦！”

兩人快步迎出去，只見王嬸拽著個穿工裝的小伙子往院里走。小伙子推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舊二八大杠，眼神里滿是狐疑：“你們這兒真能用舊車換新的？別是蒙人吧？”

韓春明露出自信的笑容，指了指院里整齊排列的“新車”：“兄弟，您看這些車，哪輛不比您那輛強(qiáng)？咱們明碼標(biāo)價，童叟無欺！”

小伙子將信將疑地走進(jìn)院子，目光掃過那些煥然一新的自行車。濤子見狀，立刻殷勤地介紹起來：“您瞧瞧這輛，飛鴿牌車架，永久牌輪子，騎個十年八年都沒問題！”

在兩人的熱情推銷下，小伙子漸漸放下戒心。當(dāng)他得知用舊車折價后，只需再加二十塊就能換輛八成新的自行車時，終于心動了。

“行！就這輛！”小伙子一拍大腿，“不過丑話說前頭，要是騎兩天就壞，我可找你們算賬！”

“放心！三個月內(nèi)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們！”韓春明遞過一張手寫的保修單，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地址和聯(lián)系方式。

看著小伙子騎著新車，哼著小曲兒遠(yuǎn)去的背影，濤子興奮地搓著手：“哥，開張了！照這么下去，咱們很快就能賺大錢！”

韓春明望著夕陽下的胡同，目光堅(jiān)定。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在這個充滿機(jī)遇的時代，只要抓住機(jī)會，敢想敢干，就能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