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之巔的空氣，在柳如風與玄苦大師那驚天動地的第一次碰撞后，仿佛被徹底抽空，又瞬間被更加熾烈、更加凝聚的戰意所填滿。歡呼聲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數千道屏息凝神、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死死鎖住煙塵散盡后，論劍臺中央那兩道淵渟岳峙的身影。

“阿彌陀佛！”玄苦大師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柳施主好俊的流云快劍！老衲這第二掌，名為‘金剛怒目’，請賜教！”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勢陡然再變！如果說剛才的“推山掌”是山岳傾軋，厚重無匹，那么此刻，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霸烈、仿佛要焚盡八荒的至剛至陽之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他雙臂肌肉虬結賁張，僧袍無風自鼓，獵獵作響。雙掌之上，竟隱隱透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這恐怖的熱力而微微扭曲！

“不好！是羅漢堂秘傳的殺招！”宋清遠臉色微變，低呼出聲

“此掌剛猛無儔，蘊含佛門忿怒真意，威力更勝推山掌數倍！柳掌門需小心！”

凌霜清冷的眸中也閃過一絲凝重：“玄苦大師竟一上來就動用了此招…看來柳掌門方才那一劍，確已威脅到他。”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恐怖的掌力籠罩之下。

吳七竅剛從大石頭后面探出頭，還沒來得及心疼他那被勁風吹跑了幾枚的銅錢，就被這股比剛才更恐怖的氣勢嚇得又縮了回去，只留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往外瞄，嘴里碎碎念：

“乖乖隆地咚！這大和尚是打算把華山烤熟了嗎？這熱氣…小叫花子的破衣服都要點著了！墨大俠！您老站得高看得遠，給個準信兒，咱們現在跑還來得及不？”他下意識地又朝那棵孤松方向喊去。

松樹下，墨衍依舊保持著那副抱劍斜倚的姿態。玄苦大師掌力催動引動空氣異變的剎那，他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那抹之前因玄苦手掌而起的極淡漣漪驟然擴大！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瞬間掃過玄苦那金紅光芒吞吐的雙掌，又極其短暫地掠過柳如風腳下那片看似堅實的花崗巖地面，最后定格在玄苦大師即將發力的重心落點——正是他腳下那兩只深陷的腳印之間！墨衍抱著劍的手指，在破舊的布條下，微不可查地蜷曲了一下，指關節泛出用力的白。

柳如風面對這焚天煮海般的威勢，非但沒有退縮，眼中反而爆發出更璀璨的精光！“好一個金剛怒目！”他朗聲長笑，笑聲中充滿了棋逢對手的興奮，“柳某的‘流云驚神’，也請大師品鑒！”

“流云驚神”！青城劍法中至高無上的秘傳殺招！據聞此劍一出，神鬼皆驚！

柳如風身形未動，手中流云劍卻發出一陣奇異的嗡鳴！劍身之上流淌的清輝驟然內斂，變得幽深如寒潭古井，所有的光華仿佛都被壓縮到了極致！那極致的“快”與“輕”的劍意，此刻竟化作了極致的“凝”與“重”！兩種截然不同的宗師氣勢，如同冰火兩極，在論劍臺上空瘋狂對沖、擠壓！

“要分勝負了！”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玄苦大師雙目圓睜，怒目金剛之相畢露！他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如同九天雷霆炸響！

“吼——！！！”

雙掌之上金紅光芒暴漲到極致，仿佛握住了兩顆小太陽！他魁梧的身軀猛地前傾，雙掌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帶著刺耳的空氣爆裂聲，如同兩顆燃燒的隕星，狠狠轟向柳如風！掌風未至，那股灼熱到足以熔金化鐵的氣浪已經將柳如風的青色道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

柳如風也動了！

不是閃避，而是迎著那焚天掌力，一步踏出！

手中那柄仿佛吸納了所有光芒的流云劍，以一種超越視覺極限的速度，驟然刺出！

沒有絢爛的劍光，沒有浩大的聲勢！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仿佛能刺穿空間、洞穿時光的漆黑細線！

那是劍意凝聚到了實質的體現！是速度與力量攀升至巔峰的終極一擊！

“流云驚神”！

劍尖直指玄苦大師雙掌之間，那至剛至陽掌力唯一、也是最強的交匯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數千道目光聚焦在那一點。

冰寒刺骨的驚神劍意與焚盡八荒的怒目掌力，即將發生終極碰撞！這一擊，必將石破天驚，載入武林史冊！

就在那凝練到極致的漆黑劍線即將與那兩顆燃燒的“小太陽”接觸的千鈞一發之際——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仿佛直接在人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這聲音并非來自論劍臺上即將碰撞的兩位宗師，而是來自……腳下！

來自那經歷了千年風霜、承受了無數武林高手內力灌注、號稱堅不可摧的花崗巖論劍臺！來自那支撐著華山之巔、厚重無比的山體根基！

聲音很輕，像是什么極硬的東西被掰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然而，就是這一聲輕響，卻讓論劍臺上兩位蓄勢待發、精氣神都已凝聚到頂點的宗師，動作同時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柳如風那刺出的、凝聚了畢生修為的“驚神一劍”，劍尖那凝練的漆黑細線，似乎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玄苦大師那毀天滅地的“金剛怒目”雙掌，那金紅光芒也似乎出現了一瞬間的明滅不定。

高手相爭，只在毫厘！

這一絲因為腳下異響帶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凝滯，在普通人眼中或許不算什么，但在柳如風和玄苦這種級別的宗師感知里，卻如同黑夜中的閃電般刺眼！

兩人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驚疑！他們磅礴的氣機感應，比肉眼更快地捕捉到了腳下傳來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絕非人力所能引發的……毀滅脈動！

“不好！”

“有變！”

兩人幾乎同時收力！那即將碰撞的、足以毀掉半個論劍臺的恐怖能量，在最后關頭被兩位宗師以絕頂的控制力強行引偏、泄開！

“轟！嗡——！”

被強行偏轉的劍意與掌風狠狠撞在論劍臺邊緣的巖石護欄上！堅硬的巖石如同豆腐般被切開、粉碎、氣化！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深不見底的巨大豁口！狂暴的殘余氣勁如同失控的蠻龍，嘶吼著沖向峭壁之外，將幾棵碗口粗的松樹攔腰斬斷，卷入萬丈深淵！

然而，這驚天動地的破壞，卻沒有任何人關注了。

因為就在柳如風和玄苦強行收招的下一瞬——

“轟隆隆隆——！！！”

不是爆炸，不是碰撞！

是大地在呻吟！是山岳在崩塌！

那聲細微的“咔嚓”仿佛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信號！

華山之巔，那堅實如鐵的花崗巖地面，以論劍臺正中心柳如風和玄苦所站的位置為原點，毫無任何征兆地、如同被一柄開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劈開！

一道深不見底、散發著無盡黑暗與死寂氣息的巨大裂縫，如同沉睡地底的洪荒巨獸驟然蘇醒張開的猙獰巨口，瞬間撕裂了論劍臺，并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瘋狂地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啊——！”

“救命！”

“地龍翻身！快跑！”

驚恐到極致的尖叫、凄厲的慘嚎瞬間取代了所有的屏息與期待！

不是震動！是撕裂！是吞噬！

巖石在令人牙酸的崩裂聲中化為齏粉！巨大的裂縫如同黑色的閃電，無情地吞噬著它所觸及的一切！離得最近的幾名各派弟子，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那驟然張開的黑暗深淵瞬間吞沒，只留下半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整個華山之巔，如同一個脆弱的蛋殼，正在被無形的巨力從內部狠狠撕碎！山體在恐怖的轟鳴聲中劇烈搖晃、傾斜！巨大的巖石如同雨點般從頭頂上方崩落！

武俠的巔峰對決，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被無情地拋入了天災末日般的毀滅漩渦！

“快退！”柳如風目眥欲裂，狂吼出聲，流云劍化作一片光幕護住周身，身形如電向后急退！玄苦大師更是怒吼連連，雙掌瘋狂拍出，將砸向自己的巨石轟成齏粉，魁梧的身軀也狼狽地向后飛掠。

整個論劍臺區域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哭喊聲、崩塌聲、巖石撞擊聲、絕望的呼救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樂章！

“宋師兄小心！”凌霜清叱一聲，身法如電，一把拉住因山體劇烈傾斜而站立不穩的宋清遠，兩人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擦身而過的巨大裂縫。宋清遠臉色煞白，也顧不得手臂之前的隱痛，全力施展武當梯云縱，與凌霜相互扶持，在崩塌的山石間驚險騰挪。

“我的娘誒！玩真的啊！”吳七竅這次是真嚇破了膽，怪叫一聲，再也顧不上他那點可憐的賭本，把輕身功夫“逍遙游”施展到了極致。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在滾落的巨石和不斷蔓延的裂縫間上躥下跳，動作滑稽卻異常有效。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向他落腳點，他怪叫一聲，一個懶驢打滾極其狼狽地躲開，嘴里還不忘嚷嚷：“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挖空了華山啊！小叫花子還沒討夠老婆本吶！”

混亂的人群中，一個小小灰色身影格外無助。那是一個穿著僧袍的小沙彌，正是少林寺的明覺。他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稚氣未脫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茫然。巨大的災難超出了他小小的認知，他嚇得呆立在原地，瘦小的身體在狂暴的氣流和地動山搖中瑟瑟發抖，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片落葉。一塊桌面大小的巨石，正被崩塌的巖壁拋飛，帶著恐怖的呼嘯聲，直直砸向他所在的位置！

“小和尚！閃開！”附近有人看到了，驚駭大叫。

但明覺似乎已經被嚇傻了，只是呆呆地仰頭看著那遮蔽了天空、帶著死亡陰影砸落的巨石，連閉眼都忘記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撕裂了混亂的煙塵和墜落的碎石，以超越所有人反應極限的速度，出現在明覺身邊！

是墨衍！

他不知何時已從那棵孤懸的虬松上掠下！懷中那柄裹著破布的長劍依舊抱著，但身法之快，如同瞬移！在那巨石即將吞噬明覺的瞬間，墨衍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明覺的后衣領，如同拎小雞般將他猛地向后一拽！

轟！！！

巨石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明覺剛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濺，煙塵沖天！巨大的沖擊波將兩人狠狠掀飛出去！

墨衍身在半空，無處借力，下方就是一道新撕裂開來的、深不見底的黑色裂縫！他緊緊抓著尖叫不止的明覺，身體在空中強行擰轉，目光如電掃過周圍。一塊半人高的崩裂巖塊正斜斜地墜向裂縫邊緣！

就是它！

墨衍眼中精光一閃，足尖在那下墜的巖塊上狠狠一點！咔嚓！巖塊被他踏得粉碎，但也提供了寶貴的反沖力！他借力帶著明覺，如同離弦之箭般，險之又險地向著裂縫邊緣一塊相對凸出、尚未完全崩塌的巖壁平臺射去！

然而，那平臺距離他們尚有兩三丈遠，下墜的勢頭依舊猛烈！

生死關頭，墨衍一直抱在懷中的那柄裹布長劍，終于動了！

右手手腕一抖，裹劍的破布條如同有生命般散開些許，露出了下方并非劍尖的奇異扁平接口！他以劍作杖，將全身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對著那近在咫尺的陡峭巖壁，狠狠刺下！

“滋啦——！！！”

刺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金石摩擦銳響爆開！

劍柄末端的奇異扁平接口與堅硬的巖石劇烈摩擦，爆出一長串刺目跳躍的火星！巨大的下墜沖擊力讓墨衍手臂劇震，虎口瞬間崩裂，鮮血如注，順著劍柄和散開的布條淋漓而下，染紅了冰冷的巖石！

下墜之勢稍緩，但巨大的慣性依舊拖著兩人向下滑去！墨衍咬緊牙關，手臂和背脊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劇烈賁張、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火辣辣的劇痛，如同要炸開一般！

終于，在向下滑落了七八丈，摩擦聲幾乎要撕裂耳膜時——

“鏗！”

一聲悶響！

那奇異扁平接口的末端，似乎極其巧合地卡進了一道狹窄的巖縫之中！

兩人下墜的身形猛地一頓，如同斷線的風箏，終于懸停在了那深不見底、散發著無盡死寂與寒意的黑暗深淵邊緣！

腳下，是吞噬一切的虛無。只有山體持續崩塌的轟鳴和上方隱約傳來的凄厲哭喊，證明著那個正在毀滅的世界依舊存在。

墨衍死死抓住劍柄，手臂因脫力和劇痛而劇烈顫抖，鮮血順著小臂流淌。被他拎在手里的小沙彌明覺，身體篩糠般抖著，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雙手死死合十，嘴唇哆嗦著，似乎在念誦著破碎的經文。

墨衍喘息著，正欲提一口真氣，尋找落腳點向上攀爬。

就在這時，那被他救下、驚魂未定的小沙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奇怪。驚魂未定的深處，竟透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深的疲憊，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憫。他仰頭看著墨衍那張被汗水、血水和巖灰覆蓋、只露出半張冷峻輪廓的臉，聲音細小、帶著劫后余生的劇烈顫抖，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四周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傳入墨衍耳中：

“阿…阿彌陀佛…多…多謝施主…救命之恩……”他頓了頓，那雙疲憊的眼睛直直看著墨衍，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看透那無數次輪回的宿命，“這…這已經是貧僧第三十次…見施主摔死在這華山之巔了。”

三十次？

墨衍的呼吸猛地一窒。手臂傳來的劇痛、虎口淋漓的鮮血、下方深淵的刺骨寒意……所有真實的感官都在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遙遠。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骨髓的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上頭頂，凍結了他每一根神經！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剎那，腳下那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黑暗深淵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極其幽冷的藍綠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