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發行新幣之事，怎也不與臣商議一二？臣也好早做準備??！”

高澄此時正走在朝門附近，話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從朝門側旁的陰影處閃出，正是高隆之。

他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還是恰巧撞見，甫一現身便急切地湊近高澄身側。

身為朝廷財政總管，在高隆之看來，發行新幣這等關乎國本錢糧的大事，理應由他全權操持。

高澄繞過他徑直推行，于情于理都該事先通氣才是。

“事發突然，未及與高將軍詳談，還望將軍見諒?！备叱文樕下舆^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他暗自思忖，一會兒朝堂之上，這位高將軍是否還能維持此刻的鎮靜？

“世子言重了！能為世子分憂，便是臣的福分。”高隆之連忙躬身，姿態恭謹，“世子殿下，請?！彼麄壬碜岄_道路，示意高澄先行。

“高將軍請?！备叱挝⑽㈩h首回禮，兩人并肩步入莊嚴的朝堂。

關于發行新幣的風聲，高澄本就沒打算遮掩。這遠非他的最終目的。

此刻，殿內早已暗流涌動，關于這位年輕大都督即將推行新幣的消息，早已在群臣間傳開。

高澄甫一踏入，便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匯聚而來，或探究，或審視。

前幾日他以雷霆手段整飭京防，一日間便將桀驁的校尉拿下，將京城防衛盡收麾下，已令眾人收起了對他年紀的輕視。

如今又聞其欲大刀闊斧整治混亂的錢幣，更顯其魄力與決心。

疑惑、欽佩、隱憂、乃至怨懟……諸多目光打量在高澄身上。

高澄卻神色泰然，步履沉穩，徑直走向文官隊列最前方的位置站定。目光流轉間，已與早已等候在此的崔暹、張亮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不多時，朝會開始。

隨著內侍尖細的唱喏，皇帝元善見步入大殿。龍椅未坐穩，他便敏銳地察覺到今日殿內氣氛不同尋常，一部分臣子眉宇間竟隱隱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諸卿可有要事啟奏？”元善見依例發問。

“臣有本奏！”高澄的聲音清朗有力，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元善見微感詫異。自高澄入主鄴城以來，這還是他首次在朝會上主動奏事。

“準奏?！痹埔姂馈?

高澄出列，朗聲道：“陛下，臣觀我大魏錢幣，種類繁雜，良莠不齊。民間私鑄猖獗，幣值混亂不堪，商民皆苦，實乃國之大弊！故臣斗膽請奏：收回天下舊幣，統一發行新幣，以正流通，肅清錢法，還我大魏一個清明有序的市易之基！”

“嘩——”

盡管早有風聲，但當高澄真正在御前提出此議，朝堂之下仍是一片難以抑制的嘩然。

許多大臣心中惴惴，他們家中或多或少都囤積著大量來源各異的錢幣，若真按此執行，豈不是要將自家財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這無異于自證貪墨！

“諸卿以為如何？”元善見不敢擅專，將目光投向階下群臣。

這一問，頓時將眾人架在了火上烤。抵觸新幣？可高澄手握重權，鋒芒正盛，未來多年還得仰其鼻息，誰敢輕易開罪？

贊同？又恐自身利益受損。一時間，偌大的朝堂竟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本王附議！”元騭率先打破沉默，“錢幣之亂，困擾我朝久矣，確需雷厲風行整肅！”

彭城王、廣陽王緊隨其后，高聲贊同。

崔暹、張亮等幾位由高歡安排在朝中的漢臣心腹，也立刻出列連聲附議。

高隆之及其黨羽面色難看，沉默不語。倒是司馬子如也開口表示了支持。

眼見殿中重量級人物多已表態，竟無人公開反對，元善見心中權衡片刻，點頭道：“既如此，朕準奏。發行新幣之事，便仍由高將軍……”

高隆之聞言，嘴角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揚。若這肥差仍落在他手中，不過是左手換右手，操作得當，說不定還能趁機大撈一筆？

如此看來，世子此舉，倒像是送了他一份大禮？

“陛下且慢！”高澄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皇帝的任命也打斷了高隆之的遐想。

“哦？卿還有何奏？”元善見看向高澄。

高澄從容道：“陛下，臣細察舊幣弊端，其根源在于鑄造工藝粗陋，管理松散，致使民間仿鑄易如反掌，屢禁不止！”

他略作停頓，拋出了真正的殺招，“故，為杜絕后患，確保新幣難以仿制，臣懇請陛下另設一專署衙門，司職新幣鑄造與發行！臣已尋得精通此道的能工巧匠，可保新幣工藝精絕，防偽無虞！”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

高隆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盡。另立專署？這分明是要將他徹底排除在外，奪了他的財權命脈！

他驚駭地看向高澄，又下意識地瞥向司馬子如，卻見對方眼中也滿是驚愕與不解——高澄在信中也從未提及此節！

殿下群臣亦是騷動不已。重設機構，權力更迭，雖于他們多數人而言，換誰管錢幣區別不大，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數，也足以攪動人心。

“肅靜！”內侍尖聲呵斥，壓下殿中的嘈雜。

元善見也愣了一瞬，隨即強自鎮定：“諸卿……對此可有異議？”另設衙門非同小可，他不敢輕易允諾。

“臣有異議！”高隆之如夢初醒，慌忙出列，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顫，“陛下！錢幣鑄造、流通之事，歷來由臣之職司統管，已成定例！驟然另立新署，鑄造之法若因新署人員龐雜、管理生疏而泄露，豈非適得其反，更添禍亂？”

高澄早有準備，淡然一笑，反駁道：“高將軍多慮了。新署將置于嚴密監管之下，臣會調撥京防精銳日夜輪值守護，鑄造之法定為絕密，僅核心工匠知曉，絕無外泄之虞?！?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高將軍此言，莫非是質疑臣尋得的大師技藝不精？還是……信不過陛下親軍的守衛之能？”

這頂帽子扣得極重！

高隆之被這目光一刺，心頭一寒，縱有萬般不甘，終究不敢在此時與高澄正面沖突，只得咬牙低頭：“臣……不敢！”

“本王以為可行！”元騭再次力挺。

元善見看著高澄成竹在胸的模樣，又想到他承諾的嚴密封鎖和新工藝，確實能在很大程度上解決舊弊。

權衡利弊，他最終頷首：“既如此，朕準卿所奏。此新署擬以何名？大都督心中可有執掌人選？”

高澄躬身，清晰而平穩地吐出早已擬定的方案：“臣擬名‘錢幣司’?？偙O一職，臣薦崔暹；副總監，臣薦張亮。此二人素習錢糧事務，通曉利弊，足堪此任！”

“總監？副總監？”元善見聽到這前所未聞的官職名稱，眼中閃過一絲愕然，但迅速隱去。

他明白，這不過是高澄換了個名目，行掌控之實。

“好！”元善見不再猶豫，朗聲道：“朕準了！即日起，設立錢幣司，崔暹任總監，張亮任副總監，專司新幣鑄造發行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