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麻麻亮，碼頭處傳來熱鬧嘈雜、吆喝和吵鬧聲，有趕早的船只已經撐桿離去，相熟的伙計、船工，相互用大聲呼叫對方粗鄙外號方式打招呼。

船槳“咯吱”和竹竿敲擊聲，伴隨河面上淡淡水霧氣彌漫開來。

各種食物香氣混雜，不少船工、雜役蹲在河邊，用臉盆大粗碗“稀里嘩啦”大口吃湯面。

抗著、挑著小山一樣貨物的腳夫，哼著號子，來來回回爬碼頭，早已忙得滿頭大汗。

一家生計都維系在背上，養家糊口討生活而已。

碼頭醒，百業興。

古鎮煥發出勃勃生機。

何紹安站定在鎮子下方峭壁處隱蔽洞窟，他隱藏了行跡，不擔心被河面的船工、船客們發現，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百相。

往下駛去的船只，途徑河灣時候，都要在水中停下漿。

由船老大滿臉虔誠燒香對北跪拜，口中念念有詞，祈求河神老爺保佑行程平安之類話語，再投下幾樣祭品，種類不限，大多是雞鴨魚或者糕點、果子等。

不在于東西貴重多寡，只為了表心意。

下午返回的船只，同樣要燒香投祭品拜河神老爺，則是為還愿。

一許一還，愿力自生天地之間。

愿力能不能落到實處，或者潰散空中，誰知道呢。

“便宜了水里的老鱉、魚兒。”

何紹安看到水下浮現的青脊大魚，膘肥體壯，也不怕人，爭著搶食物，與別處截然不同，在心底默默吐槽一句。

打魚的船只，不會在碼頭三里范圍內下網捕魚，以免觸怒河神老爺。

老廟鎮的人氣之旺，流淌在迎來送往、山上山下碼頭麻石階梯之間，遠非閉塞的紫竹村可比。

人挪活，樹挪死，他這回被迫外出，倒是來對了地方。

看一眼最里面角落處盤坐不動的桃仙兒，即便布置了巫器遮掩氣息，他仍然要留下來替桃仙兒護法，防止水下邪祟搗鬼，或被驚擾了。

通過夜間斗法和觀察，他基本能確定，水下邪祟被困在神像內，影響不到水灣之外。

但是邪祟控制的落水鬼、邪魂之類，肯定能外出，不得不防著點。

一連兩天，何紹安沒有離開洞窟半步，悠然自得賞河水濤濤、看碼頭人氣風景如畫。

傍晚時分，粉色光霧微閃的桃仙兒，突然氣息一亂，魂軀扭曲著發出痛苦聲音，已經不成人形了。

何紹安心頭一沉，怕什么來什么。

他閃身到了翻滾的霧團附近，觀察片刻，喝道：“休要亂動，我用清靜印助你。”

雙手飛快掐動，他用得最熟練而且不太耗費法力的就是清靜印，很快完成繁雜手訣，道道無形白光打入漫出黑氣的粉霧之中。

片刻后，桃仙兒壓制住不適，緩緩恢復過來，重新化作人形虛影，從地上飄然起身，神色憤怒罵道：“那東西在香火愿力里面，做下了不為人知手腳，我正待沖關的緊要時候，突然神魂恍惚，雜念叢生，氣息逆亂，差點陷入萬劫不復。”

與邪祟斗過一場，自不會放心吸取的香火。

她特意用幾樣手段仔細檢查過，沒有發現香火中藏著古怪。

拍著胸口，剛才這一遭真是驚險至極，心有余悸道：“還得麻煩老大，幫我梳理一遍魂軀，祛除體內藏起來的古怪，我已經順利突破瓶頸，想著要一鼓作氣晉級‘詭’境，沒成想著了那東西的道，還真是好事多磨。”

何紹安瞥一眼洞口，漫天霞光將巖石和灌木染得通紅，還有小半個時辰天黑，道：“我陪你去下游秘洞，那地方安靜，不會受到干擾。”

抬起左手袖口，示意一下。

已經出過事，吃過大虧，他不放心桃仙兒再在此地沖關了。

桃仙兒將地上的幾樣巫器收起，化作粉霧投入袖內，說道：“如此更好，多謝老大想得周到，我突破之時，借助軀殼防護，或許能起到事半功倍效果。”

何紹安遁出洞口，貼著峭壁滑落，接近水面時，躲進河水沖刷出來的凹陷地帶，往下游悄然潛去。

碼頭上正是熱鬧之時，卸貨的，泊船的，下客的，紛紛攘攘。

好些肩頭披著白毛巾的年輕伙計，伸手大聲吆喝攬客。

突然，碼頭上的人群發出一片驚叫吶喊。

“快看，河中有客船翻了。”

“好些人落水，有附近的船只在救人，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恐怕是船老大禮數不周，惹惱了河神老爺，將船掀翻，給他一個教訓……”

“別亂說話，河神老爺最是心善靈驗，老廟口這一片至少十年沒有出過事，是那船老大性子毛糙趕著投胎，操槳轉舵過快，遭了江心暗流擠兌翻船。”

“是啊，河口停靠宜緩舵……”

眾說紛紜，扎堆看熱鬧的將碼頭堵得水泄不通。

氣得背著貨物的腳夫，罵罵咧咧一路硬擠。

何紹安回頭冷漠瞥一眼，河中有黑氣浮現，是那冒充河神的邪祟，沒能害到桃仙兒，以如此方式向他示威。

他沒做理會，片刻便去得遠了。

待他從水中潛入暗道，放出桃仙兒，兩人鉆入秘洞之時，外面尚未天黑。

桃仙兒鉆進盤坐的紅嫁衣女子軀殼，神魂無比受用，伸了一個懶腰站起身，道：“老大，我先去外面晃一圈，后面還不知要閉關幾日，莫要讓對岸盯梢的家伙起疑了。”

何紹安化作薄薄紙片人，道：“我與你一道，去洞口露一個臉。”

桃仙兒攜帶紙人，鉆出秘洞，兩人繞著曲折地洞轉了一轉，算著時間差不多，到洞口處往外站立片刻，暮色蒼茫，峽谷幽深，再轉身返回。

何紹安傳音道：“還在。”

簡簡單單兩字，心照不宣，證實了許多猜測。

回到秘洞，何紹安花費不少時間，寒氣化作輕紗一點點將桃仙兒的魂軀清洗一遍，小心著不能傷及修為和魂魄，又必須徹底清除香火愿力附帶的無形影響。

他趁機檢查了一番，留下的井字秘文印記，保存得完好無損。

他可不想幫手下破境之后，落到一個遭反噬的結果。

桃仙兒花費一晚上時間，將狀態調整恢復，再次入定沖關，漸漸地身上被濃郁粉霧裹住。

何紹安看了一陣，覺著無聊，找出幾本書籍打發時間。

不覺過去兩天又到了晚上，他起身扭動著一遍功法練完，察覺粉霧之中有點點桃花虛幻盛開，異彩紛呈，光華閃爍明滅，將不大的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

約刻鐘后，繽紛異象緩緩消失殆盡。

待粉霧也收斂一空時候，桃仙兒輕移蓮步走了出來。

舉手投足，光彩照人。

“辛苦老大護法，我順利晉級‘詭’境，沒有再受到那邪祟滋擾，嗯，與濁境很不一樣的體會，‘詭者，多變也’。”

她若有所思，輕言細語述說著自己對“詭”的感受。

每一個晉級詭境的修行者，體悟不盡相同，大都符合自身天賦特色，和血脈覺醒多寡有關，不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也出現過偏離天資進入另外一個方向的例外，極為稀少罕見。

另一個桃仙兒從身影里走出，似重疊在一起了。

兩人一般無二，同樣明媚動人，除了笑容、動作有所不同，拱手行禮優雅下拜。

“桃仙兒見過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