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

昏暗的地下，一個聲音似乎是在訴說，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四位君主，兩張王座，古往今來從未有人完成過的偉業，居然被一個連混血種都不是的人類給實現了……真是出乎意料。”

“不在命運之中的存在……會是新時代的鑰匙嗎？”

“下一場劇本，或許需要圍繞著他來進行改動了。”

——

2009年12月24日，星期四，陰。

窗外的北京城籠罩在一陣灰白當中，天色陰沉，空氣干冷，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努力對抗著室外的寒意。

陸仁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攤開幾卷古樸得近乎腐朽的卷軸，上面是密密麻麻、扭曲如蛇的蝌蚪文和復雜的煉金陣圖。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草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于龍骨本身的冰冷金屬氣息。

房間中央，兩具巨大而猙獰的龍骨十字靜靜懸浮在臨時搭建的煉金矩陣中，微弱的光芒在它們蒼白的骨骼上流轉，正是諾頓與康斯坦丁留下的遺骸。

在一個月之前的那場大戰之后，陸仁就感應到路明非使用了他提前準備好的通靈符箓，于是果斷發動通靈術，把這兩具龍骨十字召喚了過來。

至于他召喚龍骨十字這件事在地球另一端的卡塞爾學院引起了什么影響，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不會有人想到他身上，路明非作為屠殺了龍王的英雄，也不會被問責，這就足夠了。

而陸仁現在的任務，就是想辦法讓這兩句骸骨活過來。

他眉頭緊鎖，指尖縈繞著微弱的查克拉光芒，小心翼翼地在一個小型的、由特殊金屬粉末勾勒的煉金陣上調整著某個符文節點。

正如他所想的那樣，龍王的死亡并非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而是將所有權柄連帶著靈魂一同凝聚成了龍骨十字，而陸仁需要做的，就是將龍骨十字當中屬于靈魂的部分挑選出來，然后再借用龍骨十字的力量，催生出新的肉體。

這項研究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實際情況遠比他預想的還要艱深晦澀，尤其是龍類肉體再生的方法，與常規的穢土轉生的靈體依附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

這代表著陸仁要拋開原本穢土轉生的理念，從頭開始研究一個新的課題。

這龐大的工作量，想想就讓人心累。

“主人，紅茶。”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陸仁的沉思。

陸仁頭也沒抬，只是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的手，將一只骨瓷茶杯穩穩地放在他攤開的掌心……旁邊的桌子上。

杯中的紅茶色澤醇厚，熱氣裊裊，散發著恰到好處的佛手柑香氣——伯爵紅茶，陸仁喜歡的口味。

陸仁眉毛挑了挑，順著那只手看上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沒有半分瑕疵的臉。

正是陸仁的好學妹，夏彌。

或者說，是大地與山之王，耶夢加得。

只是此刻，她身上不見半分龍王的威嚴與暴戾。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白女仆裝，裙擺及膝，白色荷葉邊的圍裙系得一絲不茍，長發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那張曾經讓仕蘭中學無數男生傾倒的精致臉蛋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程式化的平靜，金色眼瞳看起來波瀾不驚，只不過那一閃而過的屈辱與憤怒，還是被陸仁收入眼底。

“嗯，放著也好。”陸仁笑了笑，又重新看向卷軸上的復雜的紋路。

他或許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在夏彌看來有多么欠揍，又或許他知道，但他就是故意的。

夏彌呼吸停滯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復正常，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

她轉身走向客廳角落，在那里，一個體型龐大到幾乎塞滿半個房間的身影正蜷縮著，巨大的頭顱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客廳里那臺正在播放《貓和老鼠》的老舊電視，屏幕里湯姆貓正被杰瑞鼠整得灰頭土臉。

“芬里厄，坐好。”夏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習慣性的命令。

“哦，姐姐。”芬里厄甕聲甕氣地應著，笨拙地挪動了一下巨大的身軀，試圖讓自己龐大的體型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不那么突兀。

他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抓起茶幾上的一包超大號薯片——這是陸仁前幾天特意去批發市場給他買的——嘩啦嘩啦地往嘴里倒，碎屑掉了一地。

一雙金色的龍瞳里充滿了孩童般的專注和滿足，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這包薯片無關。

這個小小的三居室，便是陸仁目前的“基地”，也是他收容兩位“戰利品”的地方。

一個多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游戲”結束之后，陸仁用一張特制的煉金通靈符箓強行與重傷昏迷的耶夢加得也定下了通靈契約。

從那之后，這兩位就失去自由，歸他所有了。

出人意料的是，清醒過來的耶夢加得并沒有進行反抗，而是非常干脆地接受了自己已經戰敗的事實。

嗯……或許和龍類本身的習性有關，龍類這個種族本身就是實力為尊，成王敗寇，盡管陸仁用了很多小手段，但他正面擊敗了耶夢加得卻是一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說到這里，陸仁突然覺得文明野蠻一點也沒什么不好，至少拳頭大的人說話是真的算數。

蘇醒過來的耶夢加得沒有選擇重建尼伯龍根，一方面是因為那場爆炸造成的空間擾動還未完全平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的傷影響了她對力量的控制，沒辦法完成刻畫煉金矩陣這種精細活。

所以在經過一番討論過后，陸仁允許她和芬里厄來這里家里住。

反正陸仁買的房子還蠻大的，他一個人住起來也冷清，多兩個人同居也挺好的，盡管這兩個“人”并不是常規意義上的“人”。

當然，其實還有一個不算理由的理由，那就是陸仁覺得把兩位龍王放在眼皮子底下“調叫”更有趣，也更安全。

于是，曾經高踞王座的大地與山之王雙生子，就這樣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融入了陸仁在普通人世界的生活。

芬里厄成了懵懂好奇的小弟，對陸仁言聽計從，尤其迷戀薯片和各種零食；而耶夢加得，則是被迫履行了負擔起了家務，成為了類似于“女仆”的角色。

說是女仆，其實工作并不多，夏彌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掃衛生、泡茶、以及……看管她那個心智只有幾歲孩童水平的弟弟，防止他一個激動不小心拆了房子。

“關于‘靈媒’材料的替代品，還是沒頭緒。”陸仁放下卷軸，這些卷軸是夏彌給他找來的，都是一些古代煉金大師的手稿，陸仁本來想從其中找一些靈感，只可惜靈感沒找到，問題倒是找到一大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紅茶抿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常規的穢土轉生需要活人作為祭品和靈魂容器，但龍王級的靈魂……普通人類的軀殼恐怕瞬間就會被撐爆，而且……”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的芬里厄，“我也不想用那種方法。”

夏彌正在用吸塵器清理芬里厄掉在地上的薯片碎屑，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背對著陸仁，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那是你的事，主人。”

她把“主人”兩個字咬得極輕，好像沒有任何情緒，又好像全都是情緒。

陸仁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夏彌的順從只是契約強制下的表象，她無時無刻不在尋找契約的漏洞或等待反擊的機會。

但陸仁不在乎，煉金通靈符箓的契約是雙向的，在束縛了仆從的同時也束縛了主人，以此來換取了強大的約束力，即便是陸仁這個開發者，也還沒有找到破解的辦法，更不要說夏彌了。

而且，就算夏彌真的掙脫了，陸仁有足夠的自信和手段壓制她，尤其是在這間被他布下多重煉金陣和封印術式的屋子里。

客廳的電視里，湯姆貓又一次被砸扁了。

芬里厄看得“嘿嘿”傻笑起來，巨大的身軀震得地板都在輕微顫動。

夏彌皺了皺眉，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芬里厄的表情一下子蔫了，變得委屈巴巴的。

陸仁笑了笑，覺得很有趣。

對比夏彌的不甘心，芬里厄對于被契約這件事似乎并沒有什么實感，倒不如說他看上去反而樂在其中，每天都是吃了玩，玩了睡，睡醒吃，越來越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小孩子了——體重幾百斤的那種。

“姐姐……”芬里厄委屈巴巴地喊了一聲。

“不準！”夏彌聲音嚴肅，“現在這個時間，你該去睡覺了！”

“唔……”

兩兄妹又開始了每天必定有的拌嘴，而陸仁的注意力卻被電視上的節目吸引了。

此刻的電視上，正在報道一則新聞，根據四九城當地的居民表示，在一個多月前的那場地震發生的時候，有許多人親眼目睹到了一個怪物在城市中心橫穿而過，官方就這件事對民間展開了走訪調查，有許多人表示自己確實看到了怪物，但是卻沒有任何人能拿出證據，仿佛是什么奇怪的都市傳說一般。

陸仁嘴角抽搐，看了一眼旁邊正扯著芬里厄的尾巴，想把他拖去臥室的夏彌。

用屁股想他也知道，這個新聞里的怪物肯定就是夏彌，至于為什么時隔一個多月才被報道出來，原因也很容易就能猜到，估計是隱藏在幕后的混血種官方組織發力，說不定連卡塞爾和秘黨也牽扯其中。

至于為什么沒有進行深入調查……

陸仁看向房間中央的龍骨十字。

秘黨丟了這么兩個大寶貝，現在自查估計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排查這種事？

這也算是無意中給夏彌打了個掩護吧。

陸仁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挪開，那則關于“怪物”的都市傳說新聞還在背景音里絮絮叨叨。

他放下手中溫熱的骨瓷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連續數日近乎不眠不休地鉆研那晦澀難懂的卷軸和煉金陣，精神上的疲憊感如同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一樣沉沉壓了下來。

那些扭曲的蝌蚪文和復雜的能量回路仿佛在眼前跳舞，靈魂提取、權柄重塑、肉體再生……每一個環節都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尤其是尋找替代“靈媒”的關鍵點，更是毫無頭緒。

“算了。”他長長地、帶著點煩躁地呼出一口氣，將面前幾卷價值連城的古老卷軸粗暴地推到一邊，“再鉆下去腦袋要炸了。”

他撐著地板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不經意間投向窗外。

不知何時，細碎的雪花正從灰蒙蒙的天空中無聲飄落。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很快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干燥寒冷的空氣似乎被這雪浸潤得柔和了些許，灰白色的北京城迅速被一層純凈的白色覆蓋。

高樓、街道、光禿禿的樹枝，都漸漸模糊了輪廓，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鍵，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靜謐。

“平安夜了啊……”陸仁喃喃自語。

暖氣片還在盡職地嗡鳴，室內溫暖如春，與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這種節日氛圍，與他面前的龍骨十字和卷軸上的煉金陣圖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溫馨。

陰郁的心情被這意外的雪景稍稍點亮。

他需要透口氣，需要暫時離開這被硫磺、草藥和龍骨冰冷氣息充斥的空間，離開那復雜到令人頭疼的難題。

他走到玄關，從衣架上取下那件厚實的黑色羽絨外套穿上，拉鏈拉到頂，寒意被隔絕在外。

“我出去走走。”他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不大，但在只有電視背景音和芬里厄咀嚼聲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夏彌正在收拾芬里厄吃剩下的薯片包裝袋，聽到陸仁的話，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氣。

芬里厄倒是抬起了巨大的頭顱，好奇地看向門口：“陸仁……出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些期待，對他而言“出去”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美好的愿望。

“嗯，出去看雪。”陸仁簡短地回答，手已經搭在了冰冷的門把手上，回頭看向他，“要一起嗎？”

以陸仁現在的水平，給芬里厄身上施加幻術，基本就不會被人察覺。

當然，電子儀器還是躲不過去的，不過沒關系，這個時間點還沒有普及監控，芬里厄有很大的活動范圍。

“要去要去！”芬里厄幾乎要跳起來。

夏彌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而與此同時，房間里響起了“叮咚”一聲。

陸仁愣了一下，這聲音他并不熟悉，似乎是第一次聽到。

一絲疑惑掠過心頭。

他轉身走向那臺處于休眠狀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因為他靠近的動作而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線映在他臉上。

屏幕上是他的游戲客戶端，客戶端的圖標旁邊，彈出了一個設計花哨的提示框：

【溫馨提示：您的好友“繪梨衣のPS3”的生日即將到來！（12月25日 00:00）】

【請為她送上生日祝福吧！】

原來是生日提醒……平臺什么時候出這個功能了？

陸仁抓抓頭發，然后注意力快速轉移到了那個名字上。

繪梨衣？

腦海中想起的，是一個游戲技術很強，但說話總是一半一半，讓人感覺有些呆板的女孩。

陸仁笑了笑，在鍵盤上輸入一行“生日快樂”。

“走了走了，出門！”芬里厄已經游到了門邊。

陸仁看向夏彌：“學妹，要不要一起？”

“……”看著一臉期待的芬里厄，夏彌嘆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