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0月25日，周五……

前幾天，萬國證券又搞了一次興業房產的新股認購活動。

雖然提前就告知了是通過預約券搖號中簽的方式認購，但沒想到來排隊的人反而更多了。

不過這次孫浩他們就沒再去湊這個熱鬧了。

因為他們的錢差不多已經全投在了股市里，再去認購這新股意義也不大了。

到目前為止他們兩人一共買到了四股豫園，外加十股真空電子。

總共花了一萬二千多，按現在的股價算已經漲到了一萬六。

光是7月中旬一千塊買到的那股豫園，現在就已經漲到了兩千二，足足翻了一倍還多。

……

隨著時間來到十月底，滬市的天氣也漸漸開始涼了下來。

“……把手神出來。”

小店里，孫浩正坐在椅子上看著新出的俠探寒羽良，忽然李英走過來拍了他肩膀一下說道。

“啊？伸手干嗎？”孫浩放下漫畫，依言舉起雙手好奇的問道。

唰的一下，李英拿出一團毛線張開掛在他手上，笑嘻嘻的說道：“幫我繞毛線啊，反正你閑著也沒事做。”

“手張開一點，盡量把毛線撐開。”

她搬了張凳子在他面前坐下，熟練的繞了幾下，很快一個小小的線團出現在她手中。

“你這是準備織毛衣？”孫浩雙手箍著毛線，一邊配合她擺動著手臂繞圈一邊好奇的問道。

“嗯，天不是冷了嗎？準備給你織件毛衣，再織條圍巾。”

李英一邊繞著線團一邊點頭說道。

孫浩看她低頭專心繞著線團的動作，感覺心頭一暖：“謝謝你啊……”

小時候他媽張慧芬也給他織過毛衣，當時他在邊上看著的時候可開心了。

那時候就感覺老媽好厲害，兩根長長的針拿在手里，就那么一繞一繞的，一件暖暖的毛衣就被織出來了。

但對他來說，那都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現在又看到有人幫他織毛衣，心里感動也是在所難免。

“我也是去年才跟媽媽學的哦，要是到時候織出來不好看你可別怪我。”

李英手里繞著線團，抬頭朝他吐了吐舌頭笑道。

“不可能，你織出來的怎么會不好看！”

“哎呀，你手不要亂動！”李英紅著臉嗔了一句。

“嘿嘿，行，我不動。”孫浩笑著坐了下來。

“李英你也不能光給浩子做啊，要不給我也做一件吧？”

一旁的諸杰有些羨慕的說了一句。

他媽是廠里的中層干部，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自然是沒時間給他織毛衣，他看著都有些眼熱。

“憑什么讓我們家李英給你織？”

孫浩壞笑著看向他：“你要織找彩子去啊！”

諸杰臉一紅，一臉不忿的嚷嚷道：“什么叫找彩子，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好不好。”

“再說了，李英她什么時候就成你家的啦？”

“還普通朋友，手挽手逛燈會的時候你咋不說是普通朋友？！”

“臭小子，雙手都被捆住了還敢這么囂張？看我不勒死你！”

“臥槽，你放手！勒得我喘不過氣了！”

兩人在那一陣打鬧，李英紅著臉匆匆繞完一團毛線拿起板凳就跑。

什么你們我們的，討厭死了！

氣得孫浩瞪著諸杰怒氣沖天，你沒事跑來搗什么亂！

于是又是一場大戰……

滬市的秋天一晃而過，進入十一月后天氣就開始一天比一天冷，很快就迎來了第一場西北風。

大風裹挾著寒流呼嘯而下，而比天氣更冰冷的，是弄堂里那幾戶抱著僥幸心理，沒有自行拆除違章建筑人家的心情。

十一月七日，第二次強制拆除違章建筑公告貼出后的第七天……

早上快十點，油房管所、公安、街道三方組成的隊伍，帶著施工隊拎著大錘鋸子，浩浩蕩蕩的就走進弄堂里。

瞬間引發一陣騷動。

弄堂里在家里的人幾乎全跑了出來，跟在施工隊后面看起了熱鬧。

隨著房管所的人開始宣讀強拆決定，周圍人群也是神色各異。

像是陳老太這種沒搭過違建，或是被鄰居搭建違建搞得不勝其擾的人，自然是一臉的幸災樂禍。

有些公告貼出來后自己拆除的住戶，這時候看著那些施工隊的人，臉上也是神色復雜。

而最激動的就是那些違章建筑的主人了，一個個的攔在自家門口，一副要拆可以，但必須先從我尸體上踏過去的架勢。

甚至有人現在還在想著法不責眾的事，想著大家一起鬧一鬧這事就能不了了之。

但沒想到人家房管所這次也是動真格的。

鬧得最兇的直接被警察一個反剪，銬上就帶走了，這下剩下的人瞬間就老實了。

然后就是大錘翻飛，瞬時間一陣碎石飛濺，一座座剛造好沒多久的違章建筑被逐一拆除。

沒多久弄堂里就又多出來了一大堆建筑垃圾。

朱婷搭出來的那間閣樓自然也不例外。

等她從單位請了假，匆匆趕回家的時候，辛辛苦苦搭好的閣樓就只剩下了幾根橫梁和三四根立柱。

這還是因為橫梁已經打進了墻體里，施工隊生怕一個拆不好會影響房屋安全這才給留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當場就一屁股癱坐了在地上。

又是買木頭，又是請人，花了她兩千多塊啊！

一下就拆沒了。

更別說她原本還指望著靠這閣樓能在拆遷的時候撈一筆呢。

這一刻她就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被抽空了一樣，四肢冰涼，手腳都不聽使喚。

“怎么會這樣……”她看著那幾根孤零零的柱子，用力撐著地面站起身：“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辛辛苦苦搭好的閣樓，憑什么就給我拆了！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說理的地方了！”

她怒氣沖沖的剛想轉身出去，身旁老太太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干嗎？”

“我要去房管所好好找他們評評理！弄堂里這么多人搭房子呢，憑什么就拆我家的！”

“去什么去，你還嫌不夠丟臉！今天全拆完了，一個不剩！”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湊到她耳邊輕聲道：“還有，前面第三弄的外國人，就因為拆的時候吵得兇了點，已經被抓去派出所了。”

“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放出來呢。”

朱婷聽完就感覺腦袋一暈，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當場摔倒在地。

“被，被抓進去了？”她扶著老太太的手，聲音顫抖著問道。

見老太太一臉凝重的點頭，她瞬間感覺心如死灰。

怎么警察還抓人啊！這還講不講道理了！

她可是有正經工作的，這要是被抓進去，那肯定會通知單位，到時候萬一被調去看倉庫怎么辦。

但不去鬧，她又怎么甘心？

拆遷說是謠言，現在閣樓也被拆了……

她丟進去的錢那不就全打了水漂？

錢……對了，錢還買了木頭呢，現在木頭都沒了，我憑什么還要出錢！

想到這，她一把甩開老太太的手，蹬蹬蹬邁開步子就沖了出去。

“哎哎哎，你要去哪？”老太太著急的在她身后大喊。

“去要鈔票！”一聲大喊，她頭也不回的就跑遠了……

而此時小店里眾人也在討論著弄堂里房子的事情。

“唉，現在我那侄子還以為消息是我傳出去的。”

陸老頭坐在那長吁短嘆：“他現在恨都恨死我了，這可怎么辦！”

“怎么辦，涼拌。”陳老太白了他一眼：“這消息傳出去不還得怪你？”

“說到底不還是你自己嘴巴不牢靠。”

“那我這不是想讓陳小姐你也一起高興高興嗎。”陸老頭整理了下衣服訕訕道。

“免了，我看你還是多操心下自己的房子吧。”陳老太沒好氣的說道。

話音未落就聽嘭的一聲巨響，小店里幾人被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就見朱婷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

“我八百塊錢呢，快還給我！”一進門，她指著孫浩就吼了起來。

“什么八百塊錢，大媽媽你在說什么？”

“就是我買木頭的錢！”

“大媽媽你這就不對了吧。”

孫浩臉一沉：“當初我們可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現在你木頭都用完了要找我退錢？哪有這種道理？”

“那我不管，木頭我是買來搭閣樓的，現在閣樓都被拆了憑什么還要我出錢！”朱婷蠻橫道。

“那就不好意思了，鈔票我都花光了，一分不剩。”孫浩兩手一攤，聳了聳肩膀答道。

“呸。”朱婷啐了一口：“八百塊錢你一個月就花光了，騙鬼呢！”

“要花錢還不簡單嗎？”孫浩笑瞇瞇的看著她：“國慶出去看燈的時候請朋友吃吃肯德基，再坐個輪渡去黃浦江上去逛一圈……”

“哦，對了，我們還去人民廣場打了趟保齡球。”

“五十塊錢一小時，四個人打兩個小時，四百塊錢就沒了呀。”

“你！”朱婷手指著他鼻子，氣得直哆嗦：“你個敗家子！”

“兩個小時就花掉我四百塊錢，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賺回來的鈔票！”

兩人在小店里大吵一架，但到最后這錢朱婷也沒能要回來。

孫浩反正就一口咬死錢都花完了，她又能怎么辦？

悶悶不樂的她也沒心思去上班，就這么坐在家里發了一下午的呆。

然后晚上等孫文軍下班回來，兩人又大吵一架。

最后氣急攻心一口氣沒緩上來，她當場暈倒被送進了醫院。

一家人吵得雞犬不寧，鬧了整整一宿，才算是漸漸恢復了平靜……

不過，這些人里并不包括孫浩。

在朱婷被孫文軍孫龍送去醫院時，他正站在客堂間里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那幾根留下來的柱子。

“這柱子倒是不錯啊……”

他繞著幾根柱子轉了一圈，抬手敲了敲：“到時候釘幾個釘子，再把簾子拉上……”

“這不正好搭個淋浴間出來嗎？”

“這下冬天也不用為洗澡的事發愁了。”

“大媽媽她還真是個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