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霞悄悄漫過紅山，捎帶著映紅了地窩堡國際機場。

江智強站在接機口，白色polo衫將他本就黑的臉襯得更黑。

李安穿著黃色T恤，搭配寬大的藍色牛仔褲，偶爾看向出口。

兩人就這么站在接機人群中，眼中不約而同地藏著一絲煩躁。

他們也接到幾個熟人的電話，請求與吳天澤說合，卻沒敢貿然答應。

但通過這些電話，他們了解了不少吳天澤的事兒，心中別提多窩火。

江智強吃了蒼蠅般惡心，一個小癟三竟然在他面前扮嘢，還特么是在香江。

李安也覺得窩囊，連學業都保不住的落魄學生，硬逼著他換角色？

簡直豈有此理！

這是他們共同的心聲。

無奈，吳天澤代表了CIN，再加上嗨森態度不明確，只好隱藏起來。

但人的情緒不可能時刻掩飾，偶爾的一句牢騷傳出，便很快擴散到劇組。

這才四天的時間，就傳出七八個版本。

有說李導壓根兒就不同意CIN投資，是被錢逼的沒了辦法。

也有說是有大佬撮合，哥倫比亞才說服了李導讓CIN參投。

更有甚者說CIN遲遲不打款，才導致李導和江智強變了臉。

流言沸沸揚揚，自然傳到了李安和江智強耳中，他們抱著出氣的心態沒有理會。

然而，昨天卻接到嗨森的電話，說和吳天澤一同來參加開機儀式，還邀請了不少外媒記者。

兩人一時搞不清狀況，卻不敢怠慢，畢竟哥倫比亞牽扯到后期發行。

于是，江智強和李安今天一早便開始準備。

先是把酒店最大的兩間套房收拾出來，又按照僵省習俗準備好接待流程。

緊接著，租了多輛越野車，準備接送記者。

最后給在五彩城的工作人員打電話，增加帳篷和生活用品。

時間雖很緊迫，卻還是在一小時前準備好，江智強和李安這才跑來機場接機。

兩人不時望向出口，頭上還沾著沒干透的汗漬。

叮咚——各位前來接機的旅客，請注意：

“由北平飛來的CA1293次航班，已于15：30安全降落在地窩堡國際機場.......”

廣播里傳來的信息，讓兩人不自覺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臉上也調整好表情。

機場內，吳天澤和嗨森并肩而行，身后跟著兩名地勤推著行李箱。

“吳，我剛才看到了你描述的雪山，很美，你一定要陪我去看看！”

“NO，你豆汁兒都沒喝完，很不夠朋友。”

“該死的豆汁！”嗨森絡腮胡都抖動起來：“吳，你是故意的，對嗎？”

“當然不是，我喝了一大碗，在你的見證下。”

“哦，上帝，那我原諒你了！”

嗨森說罷，緊接著搖頭：“NO，我不能原諒你，《無名之輩》你把我踢了。”

“哈哈哈.....”

吳天澤笑出了聲：“我是為你好，投資五萬美金，很不符合你總經理的身份。”

“NO！”

嗨森搖了搖手指：“我不覺得你能看上華夏那點兒票房，總感覺你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能和你說？”

吳天澤心里嘀咕一句，頂著總裁的身份去拍電影，只為那點兒票房，怕是得了失心瘋。

嗨森見他不接話，眼角顫了顫，卻也不好多問，便隨口聊起其他話題。

兩人說笑著走到出口，又默契地保持了些距離。

“嗨森！這邊！”

江智強揮著胳膊喊，臉上掛著商人式的假笑，只是眼角的紋路繃得有點緊。

“吳生！”

李安跟著抬手，表情像被風掃過的湖面，被動地露出一抹微笑。

吳天澤和嗨森相繼點點頭，腳步不自覺加快幾分。

“哦，江，你應該穿上西裝來接我。”

“丟，這是僵省，中午40多度！”

嗨森和江智強開著玩笑，吳天澤則與李安握手寒暄。

大家都是老演員，心思都藏的不錯，一團和氣扮演的很到位。

寒暄完，江智強指了指出口：“走吧，先回酒店。”

話落，四人談笑著往車前走去。

車子駛出機場，烏魯的街景在窗外鋪開。

街頭有不少老式無軌電車，車身上刷著“紅山商場”的廣告，正穿過一家又一家掛著漢維雙語招牌的商鋪。

街邊，帶著艾德萊斯綢頭巾的姑娘走在路上，裙角在風里翻出好看的弧度。

賣馕的老漢正把馕餅摞成小山，芝麻香混著烤包子的油香飄進車窗。

“比香江有味道。”嗨森扒著車窗看：“像小時候電影里的西部世界。”

江智強笑著接話：“等你看到五彩城的雅丹地，才知道什么叫西部世界！”

“對。”

李安緊跟著附和：“那里很美，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盤，自然而隨性。”

“真的？”

嗨森眼睛一亮：“那我一定要拍上一組照片，讓好萊塢那群混蛋長長見識。”

“哈哈哈....”

江智強笑的很假，李安也咧了咧嘴角，都在盡力迎合。

吳天澤坐在后排，沒有出聲，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看出了江智強隱藏的情緒，剛才上車時的那個眼神，騙不了人。

應該是調查了自己的老底，連嗨森都打聽到了，何況是這孤寒佬。

由此可判斷，嗨森的擔憂很有道理，這鬼佬確實精明。

嗨森見他望著窗外沉思，卻沒有拉他參與話題，繼續和江、李二人吹著牛皮。

三人談笑間，商務車拐進友好南路，一座米黃色的建筑漸漸清晰——銀都酒店。

酒店門口一片忙碌，扛攝像機的、搬道具的、連門童都幫著拎化妝箱往卡車上搬。

劇組600多號人，把酒店包了五層。

江智強率先邁出車外，指著門口的橫幅——《臥虎藏龍》劇組接待處：“昨天剛掛的。”

吳天澤和嗨森相繼下車，抬頭望去，橫幅邊角被風吹得卷起來，像個沒拉平的褶皺。

李安則招呼在門口指揮眾人的副導演：“阿耀，找人來拿行李啊。”

“來了來了！”

阿耀趕忙喊來兩人，從后背箱取上行李，匆匆上了樓。

李安朝吳天澤和嗨森笑笑：“抱歉，馬上開機，設備得提前運過去。”

話落，他做個請的手勢：“先去吃飯，兩個主演不方便下樓，都在餐廳等著呢。”

“OK！”

嗨森應著，沒有理會身旁的吳天澤，率先邁入酒店大堂。

吳天澤沒有出聲，跟上他的腳步。

江智強和李安跟在后面，交換了個眼神，仿佛在說兩人交情并沒有那么深。

目光分開的那一瞬，兩人臉上同時掠過一抹冷笑，快步跟上。

走進大堂，服務員端來的奶茶香，甜得有點發膩。

這是風俗，要用雙手或右手接，否則被視為失禮。

喝完奶茶，四人乘坐電梯徑直上了四樓。

“叮——”

電梯門剛開，就看到兩張笑臉。

李蓮杰一副熟絡語氣，快步上前：“嗨森先生，歡迎啊！”

“哇，功夫皇帝。”

嗨森走出電梯，語氣夸張：“李，又帥了。”

“哈哈哈.....”

李蓮杰爽朗一笑，與他握手：“嗨森先生才是真男人！”

兩人說話間，楊紫瓊邁出一步，客氣道：“這位就是吳生吧，真系幾靚哦。”

吳天澤知道這是提前安排好的，出品方來劇組，男女主演再忙也得來接待。

他笑著邁出電梯，與楊紫瓊指尖輕觸既分：“楊小姐才是光彩動人。”

“好啦好啦！”江智強適時插話：“先吃飯，邊吃邊聊。”

“對，吃完正餐，還有茶點和歌舞表演，我們入鄉隨俗。”

李安補充一句，招呼眾人往包房走去。

菜品很豐盛，大盤雞的紅油裹著皮帶面，大塊羊肉壘得像座小山，烤包子的褶邊還泛著焦香。

江智強舉杯時，目光掃過嗨森，又象征性地朝吳天澤抬了抬：

“感謝哥倫比亞與CIN給我們這么好的機會，我代表劇組歡迎嗨森先生的到來。”

他刻意沒提吳天澤的名字，試圖搞清楚嗨森是看重CIN，還是吳天澤。

然而，嗨森只顧著啃羊肉，仿佛沒聽到般，隨手舉了舉杯：

“先吃東西，這個羊肉很美味。”

這話一出，江智強頓時有了底，心中冷哼：“小癟三來扮嘢！”

李安則瞥了吳天澤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吳生不鐘意吃羊肉嗎？”

吳天澤剛準備夾羊肉的手一怔，側頭笑了笑：“我確實更喜歡吃——雞。”

他邊說邊夾起一塊雞肉，塞進了嘴里。

嗨森悄悄觀察，卻不出聲，臉上還帶著一絲嫌棄。

心中忍不住暗笑：“吳，奧斯卡欠你一個獎杯。”

這一幕，落在李安和江智強眼中，徹底坐實了心中猜測。

李蓮杰和楊紫瓊也都是老江湖，怎會看不出貓膩，連說話都刻意避開了吳天澤。

這是劇組的生存法則，無關是非與對錯。

酒過三巡，江智強聊起拍攝計劃：“五彩城那邊風沙大，怕影響設備，我們要提前去。”

說罷，他轉頭問李安：“李導覺得演員狀態怎樣？”

李安接話時，眼睛瞟了瞟吳天澤：“演員都不錯，就是有些學生……脾氣太大，還得慢慢磨。”

他說的是黃海玻，卻像在指桑罵槐——一個被趕出校門的人，憑什么對選角指手畫腳？

吳天澤裝作沒聽到，自顧自喝著酸奶，酸甜的涼意壓下喉間的燥。

他看見李蓮杰給嗨森遞煙時，越過了他的手，看見楊紫瓊和李安低聲討論分鏡，余光里根本沒有他的影子。

這些輕視像餐廳里若有若無的羊膻味，不刺鼻，卻無處不在。

但他不急。

好戲才剛開場！

窗外的晚霞又沉了些，酒店的霓虹燈亮起來，映得桌上的酒杯閃閃發亮。

江智強正給嗨森講五彩城的傳說，李安和李蓮杰討論著武打動作，楊紫瓊低頭擺弄手機，沒人再看吳天澤一眼。

他安靜地吃著飯，只有指尖偶爾在桌布上輕輕敲著，像在等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