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便正位于黃河“幾”字彎中段偏東的位置。

魏軍十萬人背靠黃河列陣，車陣連結，哨騎往來，靜候遠處的十五萬沃野、撫冥大軍。

魏軍弱于機動，不敢分兵多路作戰，便聚于一起。

如今已是近十月，仍處于黃河豐水期內，不過“幾”字彎河段本就水勢平穩、水深較淺，步卒甚至能脫甲游過。

衛可孤抬眼望去，審視魏軍嚴整的陣線，最后輕笑一聲評價：“盒子擺得不錯，兵書啃得很透徹。”

相比于魏軍齊整，他這邊部落民可謂分布凌亂，除他手下鎮兵外均未列陣，而是按部族零散分布。十幾萬大軍仿佛幾張紙團揉兩下丟在地上。

破六韓拔陵搖頭：“奇怪的打法，誰教他的背靠黃河列陣？”

衛可孤道：“幾百年前南朝的皇帝就這么打過，背靠南邊一條大河，以三千步卒重創魏人三萬甲騎。”

“不過對方似乎沒學明白，當年魏人以十倍兵力、又有戰略需求，方才強攻背水車陣。我等可不著急，其背水結陣，自困死地罷了。”

魏軍中，因披甲燥熱而面色泛紅的元彧焦急問道：“陳留侯，敵軍已至半日，為何列陣不攻？”

李神軌無奈地看了元彧一眼，之前已經解釋過了，可惜元彧理解不了，他不得不再解釋一遍。

“背水列陣，便是賭其不識兵法冒然急攻，我軍可輕取大勝。若其并未上當，亦有應戰之法。”

“舉凡戰事，無非揚長避短。我軍長于中軍，武備齊全，訓練精足，應能更勝鎮兵。短于諸州郡兵，不如草原游騎進退如風。”

“敵軍既然不動欲圍，我軍便可以郡兵為車陣本盤，中軍四出沖襲。草原人多以游騎為主，不敢正面接戰，待其匯聚反擊，便退回車陣，如此往復，可撬動勝機。”

這一法主要有兩個關鍵點，其一是對帶隊騎將要求極高，但北魏最不缺的就是優秀的騎將。其二是要求中軍的硬實力足夠，能夠縱橫戰場。

李神軌想著中央軍雖然日益嬌縱，但好歹是良肉精米養起來的，身體素質擺在這里，抽打邊軍應該不成問題。

元彧其實明白李神軌的意思，可他實在盼望敵軍目不識軍，直接沖擊車陣，他好早點脫離這干燥酷烈的戰場，回到溫和舒適的洛陽宅邸。

他已經編好一首琴曲的調子，準備回去演奏以諷諫朝政黑暗，竟派他這種人出來打仗受罪。

李神軌心中嘆了口氣，元彧在當朝宗室中，已經算是上佳之人，不群不黨，氣節凜然，若非如此朝中清正也不會推他出戰。

可這心怎么就不在打仗上。

罷了，至少不貪污軍費，而且聽勸。有他陳留侯李神軌在，也能保此戰無虞。

李神軌居中指揮，一條條軍令連下，傳令兵馳來馳往。令旗揮動間，魏軍大陣緩緩變動。

外圍車陣前推，彼此之間露出縫隙，甲騎從中鉆出，匯聚成四道利劍向同一方向扎去。

魏軍大部隊并未始終依靠黃河，而是同時向前緩緩推進，李神軌面露冷笑，若敵軍以為他背靠黃河是畏敵襲后，此時選擇繞后偷襲那就有意思了。

衛可孤立于土坡之上，疑惑地看著魏軍變動，思索一二后方才恍然：“機動防御，魏軍主將倒是對自己的指揮能力頗有信心。”

“他有信心，我卻沒有。傳令！”衛可孤呼來傳令兵：“讓各部按自己的習慣打，該退就退，不必在意整體。”

所謂自己的習慣，那就是經典的游騎打法，依仗速度優勢，能射就射，被追上就跑。

魏軍這種打法很霸道，輕騎兵很難阻礙甲騎來去，又不敢接近車陣，那便只能跑起來，避開鋒芒。

越難的指揮越容易露出破綻，衛可孤準備把這個破綻拖出來。

因著游騎的避讓，魏軍中軍打出了他們的風采，鐵甲堅盾讓游騎的短弓毫無建樹，仿佛鋼鐵洪流碾壓向以匈奴為主的部落民。

可惜這次破六韓拔陵為了快速行軍，全軍幾乎都是輕騎兵，根本不與魏軍纏斗，放出一波箭雨后便快速后退拉開距離。

李神軌得知后并不慌亂，魏軍本陣和甲騎保持移動的方向和速度。

此時由于魏軍甲騎正面的部落民退讓，二者實則已鉆入部落民圍軍之后。魏軍幾個騎將一聲令下，甲騎分從兩側轉彎，掉頭向身后的部落民殺去。

你不是能退嗎？我倒著捶你，看你往哪里退？

部落民本來成半圓的形式將魏軍包圍，魏騎從西北向突出敵后，再分兵兩側倒攻西側和北側的部落民。

西側的部落民后有魏騎，前有魏軍本陣，右手邊是黃河，只有左手邊是友軍讓出的空地，故而只能向東北方躲避。

可北側的部落民也也同樣面對前后夾擊，要么擠壓東側的友軍撤退，要么向西南方空地躲避。

然后二者便撞在一起了。

李神軌面露微笑，成了。兩路甲騎，外加后方推進的本陣，將這兩方位數萬部落民夾在了中央。

本陣中的輕騎也從兩側散出，攔截從兩側逃逸的部落騎兵。

他有心算無心，料想以部落民的組織度，要在短時間內做好協調根本不可能，而混亂就是他逮住匈奴游騎的機會。

車陣中的床弩已開始射擊，雖然部落游騎正不斷從合圍間隙中漏出，但主體還是被壓在中間，被重兵握捻。

破六韓拔陵濃眉緊鎖：“倒是小覷了魏軍，傳令衛可孤，讓鎮兵出動。”

衛可孤根本沒等破六韓拔陵的命令，兩鎮六千鎮兵在他的帶領下，已同樣繞道了外圍。

包圍從來都是相對的，中軍甲騎和本陣包圍了部落民，同樣也是他衛可孤和部落民反包圍了魏軍甲騎。

草原上百萬部落民，他衛可孤可以完全不心疼地當肉墊使，你魏軍又有幾萬甲騎呢？

鎮兵從后面咬住這支由洛陽中軍構成的甲騎，開啟今日最為慘烈的一場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