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踩著滿地尸蟲走向血池時，萬蠱山的暮色正濃得化不開。他后背的道袍早被撕成碎片，露出精瘦卻結實的脊背，上面爬滿青紫色的咒文——那是方才覺醒鬼靈根時，從識海深處翻涌而出的“魔紋“。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板就裂開蛛網般的縫隙，滲出黑紅的血水。

血池就在前方百米處。原本被結界封印的山谷此刻像被撕開了口子，濃稠的血霧翻涌著沖上云霄，將半邊天染成妖異的紫黑色。林溪能聽見血池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像是某種遠古巨獸在蘇醒。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懷里的青銅鏡正在發燙，“問魔“二字的紅光穿透布料，在他胸口烙出一枚暗紋。

“來了？“

聲音從血霧深處傳來，清甜中帶著幾分蝕骨的涼意。林溪腳步一頓，看見血霧里浮出一道紅衣身影。那女子披散著長發，面容籠罩在霧氣中，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浸在血里的琉璃。她赤足踏過血水，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半透明的蝶影——正是方才他用精血催發的“九幽冥蝶“。

“是你？“林溪摸向懷里的青銅鏡，“鏡中那個女人?！?

女子輕笑，聲音像銀鈴撞在骨頭上：“我本就是這面鏡子的器靈，你可以叫我......蘇九娘?！八D了頓，指尖劃過腰間懸著的青銅鈴鐺，“萬蠱山執法長老腰間的那種，不過我的更老些，鑄于三千年前魔修當道的日子。“

林溪瞳孔微縮。他記得典籍里提過，萬蠱山初代祖師曾鎮壓過一群魔修，難道這血池就是當年的封印地？再看蘇九娘腰間的鈴鐺，與他被逐時大長老拿的那枚竟有七分相似，只是顏色更暗，刻著扭曲的魔紋。

“他們說你是孽障，用邪術反殺同門?！疤K九娘走到他面前，抬手撫過他臉上的血痕，“可他們不知道，你這具鬼靈根，本就是魔修的根骨。萬蠱山養了你十年，不過是等你體內的魔種發芽。“

林溪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他能感覺到蘇九娘指尖傳來的溫度異常，像是浸過千年寒冰的血?！笆裁茨ХN？“

“你娘當年被逐出師門時，懷里揣著的半塊青銅鏡。“蘇九娘的聲音突然冷下來，“那是魔修'問魔宗'的信物。你出生那天，鏡中血光大盛，沖散了萬蠱山的護山大陣——所以他們說你是災星，要把你養在亂葬崗，用怨氣養蠱，等你靈根覺醒時，再把你獻祭給血池里的......“

“夠了！“林溪突然捂住耳朵。他想起小時候在亂葬崗，每到月圓之夜，那些孤魂野鬼就會湊到他耳邊哭嚎，說他是“不祥之人“；想起大長老每次給他送藥時，都會念叨“孽種該受劫“；想起蘇清瑤總把他養的尸蠱偷偷喂給貓狗，看它們痛苦抽搐時笑得多開心。

“他們說我是野種，你說我也是？“他猛地扯開衣領，露出心口猙獰的疤痕——那是三歲時被野狗撕咬留下的，“可我娘臨死前，把我塞進瓦罐，埋在亂葬崗最深處。她塞給我半塊鏡子，說'等鏡中血光再亮時，你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蘇九娘的眼底閃過一絲波動。她抬手召出一面與林溪懷中相同的青銅鏡，兩鏡相對，空中浮起一道血色光影。林溪看見畫面里，一個白衣女子跪在血池邊，懷里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周圍是持劍追殺的萬蠱山修士。女子將半塊鏡子塞進嬰兒襁褓，最后看了眼嬰兒眉心的朱砂痣，轉身躍入血池。

“那是你娘，問魔宗最后一任宗主蘇清寒?！疤K九娘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三千年前，萬蠱山聯合六大門派圍剿問魔宗，說我們修煉'奪舍蠱''血飼術'是邪道。你娘帶著半塊鏡子逃到這里，用命封印了血池里的......“

“住口！“一聲暴喝打斷了她。

林溪轉頭，看見蘇清瑤帶著七八個內門弟子從血霧中沖來。她腰間的玉露瓶已經徹底碎裂，靈氣潰散得厲害，但手里握著的“九轉金霞劍“卻泛著刺目的金光——那是內門真傳的法寶。

“林溪，你殺了執法長老，褻瀆萬蠱山，今日我要替天行道！“蘇清瑤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還我師兄師姐的命來！“

林溪望著她身后的人。那些方才還在嘲笑他的外門弟子，此刻都攥著淬毒的匕首；曾經教他認蠱草的王師兄，正用顫抖的手掐著驅邪訣。他們的表情扭曲而狂熱，像是被什么東西控制了。

“是被血池的氣息影響了？“林溪摸向懷里的青銅鏡，鏡面突然泛起漣漪。他想起蘇九娘說過，血池里的東西能操控人心，吸食修士的七情六欲。再看蘇清瑤手中的金霞劍，劍身上竟纏著幾縷黑紅色的霧氣，正順著她的手臂往身體里鉆。

“小師妹，你體內的靈氣......“林溪剛開口，蘇清瑤的劍就刺了過來。他本能地側身，卻發現自己的動作比往日快了三倍不止。鬼靈根在體內翻涌，他能清晰看見蘇清瑤劍上的每一道紋路，甚至能聽見她心跳加速時，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

“奪舍蠱！“蘇清瑤尖叫。她的金霞劍突然倒轉，劍尖抵在自己心口，“你、你對我用了奪舍蠱！“

林溪皺眉。他根本沒動手，可蘇清瑤的身體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皮膚下浮現出黑色的咒文——和他覺醒時身上的魔紋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那些咒文正順著她的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將她的靈氣一點點抽進血池。

“不是我?！傲窒笸藘刹?，“是血池?！?

話音未落，血池突然掀起巨浪。一個巨大的身影從血水中鉆了出來——那是具覆蓋著鱗片的軀體，頭顱卻長著八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著林溪的臉。它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某種遠古兇獸的咆哮。

“這是......血池之主？“蘇九娘的身影突然變得虛幻，“三千年前問魔宗用它鎮壓魔修殘魂，沒想到封印松動了。林溪，快用青銅鏡！兩塊鏡子合二為一，能暫時壓制它！“

林溪慌忙掏出懷里的青銅鏡。蘇九娘也召出自己的鏡子，兩鏡相對的瞬間，空中爆發出刺目的血光。血池之主的嘶吼聲弱了幾分，八只眼睛死死盯著兩塊鏡子，像是見了天敵。

“快！“蘇九娘的聲音帶著急切，“用你的血滴在鏡面上！你娘當年就是這么做的！“

林溪咬破指尖，鮮血滴在鏡面上。兩塊鏡子同時發出嗡鳴，血光化作一道鎖鏈，纏上血池之主的脖頸。那兇獸瘋狂掙扎，血池翻涌得更加劇烈，連地面都在震顫。林溪感覺有什么東西從鏡中涌了出來，融入他的識?！鞘呛棋挠洃?，是刀光劍影的戰場，是一個白衣女子站在血池邊，對他說：“小溪，記住，鬼靈根不是詛咒，是你的劍?！?

“噗！“

林溪噴出一口黑血。他感覺有兩股力量在體內撕扯：一股是青銅鏡帶來的古老記憶，帶著問魔宗的驕傲與決絕；另一股是萬蠱山的教養，那些“正道““仁善“的規訓，此刻卻像根繩子，勒得他喘不過氣。

“選吧。“蘇九娘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是要做萬蠱山的棄徒，還是做問魔宗的傳人？“

血池之主的鎖鏈突然斷裂。它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林溪撲來。林溪望著蘇清瑤——她已經癱坐在地，靈氣盡失，眼神空洞得像個木偶；望著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弟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朝著血池方向磕頭求饒；望著萬蠱山的方向，那里的暮色正被血霧吞噬，曾經的青瓦白墻，此刻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我是誰？“他對著血池之主，也對著自己，一字一句地問。

血池之主的動作頓住了。八只眼睛里，映出他從小到大的片段：在亂葬崗啃食腐肉的野狗，被雜役房弟子踢打時的眼淚，在刑臺上被插銀針時的絕望，還有方才覺醒鬼靈根時，眼底燃起的幽藍火焰。

“我是林溪?！八α?，笑容里帶著血，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但從今天起，我是問魔?！?

他握緊青銅鏡，鏡中涌出的血光將他整個人包裹。血池之主的嘶吼變成了哀鳴，最終被血光徹底吞噬。蘇九娘的聲音最后一次響起：“記住，血池之下，還封印著更可怕的東西......“

林溪睜開眼時，血池已經恢復了平靜。蘇清瑤和其他弟子都昏了過去，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狂熱，只剩下了劫后余生的蒼白。他彎腰撿起蘇清瑤的九轉金霞劍，劍身上還殘留著被血池侵蝕的痕跡。劍鞘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贈清瑤，愿你永守正道?！箝L老“。

他把劍扔在地上。轉身時，懷里的青銅鏡突然發出微光，鏡面上浮現出一行新的字：“血飼已啟，魔途初現。“

山風卷起他的破衣，林溪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那里有萬蠱山的山門，有他曾視為歸處的地方，此刻卻像座巨大的牢籠。他摸了摸心口的魔紋，又看了看掌心的血痕——那是他用十年苦難換來的，反抗命運的憑證。

“從今天起，“他對著漸亮的天色輕聲說，“我要讓所有踩過我的人，都跪在我腳下；讓所有說我是災星的，都活在我的陰影里?！?

血池在他身后發出輕響，像是某種沉睡的存在被喚醒。林溪踩著晨露向前走去，腳下的路通往未知的黑暗，卻也是他自己的路——一條用怨氣鋪就，用鮮血澆灌，通往永生的魔途。